第1章 雨中,夏日,希望

“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

”我们认识的枝藏,又直爽又乖巧,要是不那么喝酒的话,不,即使是喝酒……也是像神一样的好孩子啊” 那位大姨坐在桌前,脸上悲哀的神情不似作假。

对于乐观积极的人来说,死后有人为之感到惋惜,或许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可若是让大庭枝藏听到桌前大姨对她的评价,或许枝藏小姐常年佩戴的那虚假的面具会出现一道裂痕。

哪怕这个世界自她从有记忆以来就不断逼迫她去承受极大的痛苦,甚至让她失去了为人的勇气,也没有人会为她的解脱庆祝,反而都对她离开这无趣的世界而惋惜、为她逃离这令人作呕的泥潭而落泪。

……

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有诗意的雨。

海盐的涩味和工业油污刺鼻的气息随着雨水将大庭枝藏包围。雨滴砸在肮脏的水坑中,溅起混浊的水花将水面上霓虹灯的光晕撕裂。

大庭枝藏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指尖接触的粗粝、湿冷的地面,其次是那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

“我……还活着?”嗓音发出嘶哑的声响。

地面上的泥水如同寄生虫般攀附上和服的布料。泥泞在少女白皙到病态的脸颊上留下污迹。

周围的环境是陌生的。

少女身处由各种废弃物所搭建的、勉强可以称作房屋的街道中,肮脏混乱的环境散发着**的气味。

这是横滨最混乱的地方——镭体街。

不过刚刚苏醒的大庭枝藏明显不知道她身处何地。

她恢复力气便挣扎着站起身,在她打量周围时,一阵嘈杂的脚步打断了她的思绪,果然有“老鼠”啊……

是杂乱,沉重,充满恶意的脚步声。

自幼时便养成的表演习惯让她立刻开始计算:她应该是什么表情?恐惧、哀求,还是能激起对方怜悯的神态。

然而,大庭枝藏这次放弃了计算出的最好的表演,她依然站在那里,等待着命运传递给她的剧情。

“喂,看那边!”身后传来的声音宛如用破锯去拉一口生锈的锅,大庭枝藏缓缓转过身,看到了三个衣衫破烂的男人,说话的便是为首的那位顶着黄色头发,脸上带有一道丑陋的刀疤的人。

她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刺耳的声音和充满恶意的话流淌在空气中“落单的小雏?长的不错嘛……衣服看着和老古董一样,从哪个片场跑出来的,不过也算一种情??趣。”男人凑近,混浊的眼珠映出枝藏苍白的脸,“还是说,你是从哪批货里跑出来的?没打标签吗?”

片场?标签?枝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着他的手逐渐靠近,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也逐渐强烈——是她所熟悉的,恐惧的感觉。

恶心…

在男人的手触碰到大庭枝藏的脸之前,一种奇异的感觉笼罩了她的身体。

“你…你是异能者?!”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那两个原本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却同样露出令人厌恶的眼神的男人也是同样,他们脸上的惊恐让大庭枝藏始终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疑惑。

她观察着不断后退的男人,他们恐惧的眼神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空洞的看着前方,眼神并没有聚焦,好似被恐惧吞噬从而迷失了方向一样。

大庭枝藏的视线逐渐转移到他们脚下的地面,那三个男人脚下,有一团阴影正在蠕动。

那是一团…活着的液体,只是看了一眼,大庭枝藏就变了脸色。

那团液体不断鼓起又塌陷,形成了一张张尖叫的脸,如同触手一般,缠住了男人的脚踝,并且不断向上攀附。

或许这是该让从未经历过这种灵异事件的大庭枝藏感到恐惧的场景,可当大庭枝藏看到这团黑色液体的一瞬间,内心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

共鸣。

这黑暗,好似她灵魂深处那片虚无,一种荒诞的熟悉感让大庭枝藏感到新奇,她感觉那团液体在等待她,等待她说些什么…那团黑影变得烦躁了,黑影上一张张狰狞的脸好像想要撕咬周围的一切。

顷刻间,那三个男人便被黑色的液体彻底包裹起来,尖叫声也变得沉闷,好像溺水者挣扎的声音。

“恐惧吗…”液体渐渐褪去但并没有消失,在五分钟前还趾高气昂的男人已经失去了呼吸,明明没有外伤,表情却痛苦地让人认为他们收到了非人的对待,这都是那团黑暗造成的。

现在,它全部的“注意力”——如果那团东西有注意力的话,都集中在了枝藏身上。

它缓缓逼近,阴影拉长,笼罩了她。她能闻到一种气味:旧纸堆腐烂的气味,铁锈味,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属于吗啡的虚幻香气。

“它认识我?”

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脑海。

黑暗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朝着她的脸伸来。五指分明,却是由不断滴落的阴影构成。

它要触碰她。

它要确认她。

它要……把她带回属于她的地方。

枝庭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回去。即便那是地狱,也是她唯一熟悉的地狱。

但比这更强烈的情绪是,拒绝……

“虚构之夏”

这个短语莫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种子终于顶破泥土,在荒芜的土地上突兀的一点绿意。

那双手,停在了半空,构成这双手的液体不再流动,黑色渐渐褪为纯净的白色,嫩绿的芽,从裂隙中钻出,舒展成柔软的叶片。白色的光点迅速蔓延、连接,勾勒出花瓣的轮廓。

黑暗在“变成”希望。

一个虚假的、由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所“虚构”出来的、她所希望的夏天。

“哈…”大庭枝藏看着这代表夏天的绿叶,看着她在绝望前一直盼望着到来的夏天,感到一阵讽刺。

“我本想冬日就死去的,可拿到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是适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决定活到夏天吧”

被命运遗忘后,期待着穿上友人所赠送的和服的少女意识到——夏天不会来了。

“杀过人的黑暗,现在却伪装成代表希望的夏天吗……”大庭枝藏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看着曾经苦苦等待的希望如今就在自己眼前。

大庭枝藏也算在死亡后,等到了她渴望的“夏天”

它开始溃散,溃散的粒子涌入大庭枝藏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来自这个世界的、巨大的信息量。

横滨

异能

……

光影也暗淡下去,最终,什么也没剩下。

镭体街里重归寂静。

只有雨声。

枝庭跌坐在积水里,剧烈地喘息着。

[虚构之夏]告诉了她这个世界的信息,可她为什么会到这里,仍旧一无所知。

“太宰治……”

雨还在下。

冰冷地,无休止地,冲刷着这个陌生世界的街道。

“从黑暗转移到光明的一方吗……”大庭枝藏擦去了脸上的污渍,站在镭体街中,看着远方那直入云端的五栋高楼。

哪怕阴雨天,远高于其他建筑的高楼依旧醒目。

毫无血色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枝藏最擅长的,包含着示弱、讨好、让人怜悯又厌恶的空洞笑容。

但眼中的冷漠却和曾经不同,异能传递给她的可不只这个世界的信息,还有……

太宰治——《人间失格》的书写者、她的创造者,在奔赴光明前,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和厌倦。

“作为被创造物,拥有造物主的记忆吗……”

在造物主奔赴光明后,她成了被造物主遗弃在黑暗一方的、所有阴郁与苦痛的唯一继承者。

……

横滨的阴雨像一层永不褪色的灰纱,笼罩着镭钵街错综复杂的贫民窟巷道。

大庭枝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污水横流的小路上。泥水加重了和服袖摆的重量,每一次牵扯都提醒着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在她的世界里,痛苦是缓慢的、浸透式的:酒精烧灼胃袋,吗??啡带来虚假的平静,人们的目光像细针般扎在皮肤上。

在她的世界里,阴影不会活过来,也不会开花。

她抬起头,看向巷口。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晕开,远处建筑的轮廓陌生而怪异。空气中除了雨水的腥味,还有某种……能量的余韵。像琴弦被拨动后残留的震颤。

她走出小巷,融入横滨的街道。

第一个小时,她在确认。

离开镭体街,被“老鼠”窥探的烦躁渐渐消失。

出了那个明显是贫民窟的地方,路上的行人和店铺也多了起来。

人们的穿着同样混乱:并不能遮挡胳膊的服饰与堪堪遮住大腿的短裙,还有人穿着黑色的制服,样式是枝藏从未见过的。

最重要的是,她亲眼看见一个少年凭空点燃火焰,将手中的香烟点燃;一个女人抬手间,地面积水聚成水球,替她冲洗了鞋上的泥污。

异能力。

这个词从两个路人的低声交谈中飘进她的耳朵。

第二个小时,她在接受。

她走过一条挂满霓虹灯的繁华街道,在某家店铺的橱窗外停下。

她的目光在玻璃停留了很久。

被雨打湿的黑色长发如同黑色的毒蛇一般贴附在苍白的脸上。少女眼中的疲倦更是增加了一丝阴湿的气息。

直到雨水顺着橱窗玻璃流下,让玻璃上的面目变得扭曲。

她是谁?《人间失格》中的大庭叶藏?还是大庭枝藏?那个最终在书页间走向无声湮灭的男人,在这个世界里,同样名为“太宰治”的男人是否有创造出她的记忆?

第四个小时,她在寻找。

她需要了解这个城市的布局,需要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获取食物和信息。她避开主干道,沿着相对僻静的街道行走,记忆着路标、建筑特征、人流密度。

雨渐渐小了,转为绵绵细雨。夜色渐深。

第六个小时,她拐进一片仓库区。这里的建筑更加老旧,路灯稀疏,巨大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在阴影中投下狰狞的轮廓。安静得过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

然后,她听到了别的声音。

压低的话语声。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气氛。

大脑分析着前方的场景。

一边穿着统一的黑色西装,气质冷硬;另一边则服装杂乱,但眼神同样凶悍。空地中央,两个手提箱放在两群人的中央

枝庭悄然后退,将自己融入一处废弃集装箱与墙壁形成的阴影中,呼吸放缓,心跳控制在每分钟五十二次——这是“太宰治”的记忆告诉她的,在警觉状态下最不易被异能者感知的生理节奏。

一方三人,衣着杂乱但眼神凶狠,手指有长期使用枪械的茧;另一方五人,清一色黑西装,步伐整齐,为首的年轻人异常瘦削苍白,正用手帕掩口低咳。

“芥川龙之介……”是作家太宰治所尊敬的老师,这个世界太宰治的学生。

虽然不属于她的记忆帮她分析了眼前的信息,但她无心插手其中。

她本应就此离开,异变陡生。

交易对手中,一个始终缩在后面的矮个子男人,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掏武器,而是一个隐蔽的手势。枝庭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空地对面某扇破旧窗户后一闪而过的反光。

狙击点。

她需要找到太宰治,插手黑手党交易无疑是个麻烦的选项,但现在的情况下介入,或许会过得更高价值的情报。

风险也会激增。

如何介入?

直接呼喊警告?太低级,且暴露自身存在,后续难以控制。

她需要一种更精妙、更符合大庭枝藏“能力”与“人设”的方式。

就在狙击手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就在芥川因咳嗽微微侧身的瞬间——

枝庭集中了全部的精神。

【虚构之夏】

虽然并不熟悉自己的异能,但智力本就高于常人的她接受了“太宰治”的记忆后,想要利用自己的异能并不麻烦。

【虚构之夏】并没有真实的攻击效果,以幻境覆盖真实,扭曲人类用来接收信息的五感。

她并非要阻止子弹,而是要“重新定义”子弹被发射这一事件在狙击手认知中的“顺序”和“因果”。

在狙击手的感知里,他扣下了扳机,但枪声却没有如预期般响起。紧接着,他透过瞄准镜看到,下方的芥川龙之介仿佛未卜先知般,身体已提前向侧方移动了半步,刚好避开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射出的子弹的弹道。同时,他耳边响起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金属卡壳声。

“哑火?不……他预判了?!”狙击手的思维瞬间陷入混乱。计划的核心在于突然性,一旦被预判,整个行动的意义荡然无存。他下意识地检查枪支,手指再次摸向扳机——这致命的犹豫和多余动作,浪费了可以决定生死的几秒。

而在现实层面。

芥川龙之介确实移动了。不是因为预知,而是因为——狙击手受【虚构之夏】影响时检查枪支而发出的微弱的声响。

暗杀工作,任何声响和移动都是致命的。

砰!

迟来的枪声响起。子弹击空了,打在空地的水泥地上,溅起火星。

芥川的眼神骤然冰封。罗生门如同苏醒的巨兽,深红近黑的布刃轰然爆发,并非冲向子弹射来的方向,而是瞬间扑向交易对手中那个做出手势的矮个子男人,以及人群中另外两个神色骤变的同伙!

“叛徒。”芥川的声音比枪声更冷。

布刃绞杀。惨叫声短促而凄厉。同时,他本人甚至没有回头,另一道罗生门已撕裂空气,冲向对面建筑的窗户。

狙击手在最后一刻试图逃离,但布刃的速度更快。破碎的玻璃、压抑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剩下雨声,和弥漫开的血腥味。

整个过程,从枪响到结束,不超过五秒。

港口黑手党的成员训练有素地控制了剩余吓呆的交易者,开始清理现场。

芥川龙之介缓缓转过身。他没有去看被罗生门解决掉的叛徒和狙击手,而是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枝庭藏身的阴影角落。

他的灰色眼眸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冰冷的、洞悉的锐利。罗生门的一条布刃,如同毒蛇的信子,缓缓指向她的方向。

“出来。”

枝庭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并非因为动静或气息,而是因为——她那短暂的能力波动。

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步伐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白纸。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芥川打量着她。古朴的和服,虽然已经被泥水玷污,但仍然可以依稀看到布料上的花纹。苍白的脸,过于平静的眼神。没有武器,没有异能者常见的能量外溢感。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人,刚才却让罗生门产生了瞬间的“困惑”,并且出现在这个不该有旁观者的地方。

“解释。”芥川的布刃尖端,悬停在她眉心前一尺。

“我看到了那个手势。”枝藏开口,声音平静,没有颤抖,“类似于,暗号的手势。通过制造轻微的认知干扰,为你争取了约1.5秒的反应时间。”

她省略了“虚构之春”的具体名称和原理,用“认知干扰”这个更中性的术语。

枝庭注意到,他身后罗生门的布刃,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从纯粹的“攻击预备”转向了“审视与戒备”。

“你是谁?”芥川问“哪个组织派来的”

“一个观察者。”枝庭回答,“一个对横滨的‘规则’……正在努力学习中的新居民。”

“目的?”

“生存。以及,理解。”枝庭的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理解这个城市如何运转,理解力量如何被使用、被制约。”

她的回答完全剥离了个人情感、道德立场或宏大目标,只剩下冰冷的功利计算。这种纯粹理性,在黑手党的世界里,有时反而比慷慨激昂的忠诚宣言更令人信服。

芥川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听出了眼前少女的言外之意,似乎评估着她所说的真实性。

“港口黑手党,”他最终说道,收回了罗生门,布料恢复成普通外套下摆,“不欢迎未经许可的‘观察者’,尤其是具备危险能力的。”

枝庭的心脏微微收紧,但脸上毫无波动。

“但,”芥川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冰冷,“对于能够提前1.5秒预判狙击,并能以非物理方式制造战术优势的‘观察者’,组织有时会考虑……将其纳入可监控的范围内,并赋予相应的‘观察权限’。

“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需要和在下走一趟。”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温度,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对大庭枝藏而言,这是她进入横滨以来,收到的第一份邀请。

雨刷器在车窗上规律地摆动,切割着横滨迷离的夜色。

大庭枝藏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与芥川龙之介之间隔着一道沉默的空气。车内弥漫着皮革、雨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混合铁锈的气息。她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却在同步绘制新的地图:行驶路线、沿途标志性建筑、可能的监控节点。

芥川自上车后便未发一言,只是闭目养神,偶尔低咳。但枝藏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审视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自己。罗生门的气息如同休眠的毒蛇,潜藏在他黑色的外套之下。

车子驶离破败的镭钵街区,穿过相对繁华却依旧笼罩在雨幕中的商业带,最终向着港口区一片被高墙与森严守卫所环绕的建筑群驶去。那建筑群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灯火通明处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阴影笼罩处则蛰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港口黑手党总部。

车缓缓停在一座气势恢宏却风格冷硬的大楼前。身着黑衣的守卫无声上前,恭敬地为芥川拉开车门。

“跟上。”芥川丢下两个字,率先下车。

枝藏紧随其后。后面两人一左一右跟从着她,同时戒备着她。

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头,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入口的安检程序、守卫的站位与视线交叉、大厅的布局与可能的紧急通道。一切细节都被她贪婪地录入脑中,转化为未来模型中的参数。

他们穿过空旷却压迫感十足的大厅,踏入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电梯。芥川按下某个高层按钮,电梯无声且平稳地上升。密闭空间里,只有他偶尔的咳嗽声和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幽深走廊,光线昏暗,两侧是紧闭的厚重木门。空气更加寂静,仿佛连尘埃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芥川领着她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扇双开门前停下。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无形的威压感却最为浓重。

“在此等候。”芥川侧身,灰色眼眸扫过她,他推开门率先进入,等候时间大庭枝藏低头看着脚下的红色地毯散发思绪。

推门声再次响起,芥川龙之介的鞋子进入视线“首领要见你。”

首领。港口黑手党的最高权力者,也是整个□□的公用奴隶。

枝藏微微颔首,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在意料之中,一个具备特殊异能且身份不明的个体,最高决策者亲自过问是最合理的处置流程。

芥川侧身示意枝藏进入。

房间内部比想象中更……“正常”。更像一间风格典雅的私人书房,而非黑手党首领的办公室。巨大的书架占据整面墙壁,另一侧是俯瞰横滨港口的落地窗。一个外罩黑色西装,红色的围巾被黑西装衬的如同血液一般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似乎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港口的灯火。

“首领。”芥川微微躬身,“人带到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

森鸥外。

港口黑手党首领,前军医。他的面容带着成熟男性的儒雅,嘴角噙着一丝仿佛恒定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然而,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却在温和的表象下,闪烁着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枝藏身上,从上到下,不疾不徐地打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或一例罕见的病例。

“辛苦了,芥川君。”森鸥外声音温和,“暂时没有其他任务,你可以先去休息。”

“是。”芥川没有多言,再次躬身,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枝藏和这位横滨黑暗世界的统治者。

森鸥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枝藏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评估性的目光继续看着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

“大庭……枝藏,是吗?”森鸥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却准确无误地念出了她的名字——一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枝藏的心脏在胸腔里规律地跳动,频率没有丝毫变化。她抬起眼,平静地迎向森鸥外的目光。

“初次见面,森首领。”她的声音平稳无波。

森鸥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枝藏小姐,相遇在横滨的夜晚,或许是我们之间的一种缘分,可港口黑手党只追求价值,信奉有价值的成员或……处理掉有价值的敌人。”

他缓步走回书桌后,坐下,双手指尖相对,支在桌面上。

“芥川君的报告很简洁。出色的观察力、精准的局势预判、以及……”他顿了顿,紫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种能够巧妙干扰认知、甚至‘覆盖’现实的特殊异能。‘虚构之夏’,很美的名字。”

他连异能名都知道。芥川的报告?还是……其他情报渠道?

“更让我感兴趣的,是你出现的方式,枝藏小姐。”森鸥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诱人深入的磁性,“横滨的监控网络、人口登记系统、甚至地下情报市场的流言蜚语中……都找不到你的任何存在痕迹。你就好像……凭空从这个世界的数据流里‘生成’出来的一样。”

哪怕她来到这个世界十个小时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留下,但森鸥外对她的调查依旧使她感到一丝厌烦,只不过这份烦躁被掩埋在那完美的笑容下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她平静的表象。

“一个来历成谜、能力特殊、思维冷静到近乎非人的年轻女性,突然出现在这个城市,并且恰好在我的部下执行任务时,展现出了足以扭转局面的价值。”森鸥外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巧合,未免太过精美,像是精心设计的剧本。”

枝藏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森鸥外在怀疑她是其他组织派来的间谍,或者抱有特殊目的的棋子。这是最合理的怀疑。

“我并非任何组织的棋子,森首领。”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的‘来历’,或许比您想象的更加……不可思议,且难以证明。至于价值,”她顿了顿,“我认为,价值在于可用性,而非来源。我同样追求价值,追求有利于我的生存与……‘观察’的价值。”

她没有辩解,没有恳求,只是陈述一种基于理性考量的合作可能性。这种剥离情感的纯粹功利主义,在某些层面上,或许更能引起森鸥外的共鸣。

森鸥外注视着她,良久,脸上那抹莫测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你很像我的学生。”

“很理性的回答。‘观察’……很有趣也很冷漠的说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夜色中的横滨,“这个城市充满了混乱与无序,但也蕴藏着无穷的活力与可能性。港口黑手党,是维持其表面‘秩序’的重要一环。我们需要能够看清混乱本质、并在其中精准落子的人。”

他转过身,紫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无比。

“枝藏小姐,你的‘观察’权限,mafia可以给予。甚至,你可以获得一个正式的身份,一个在港口黑手党保护下的立足点。相应的,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不仅仅是一次偶然的‘预判’。”

“我明白。”枝藏回答。

“很好。”森鸥外走回书桌,按下内部通讯键,“让樋口带她去临时住处,明天开始,她会暂时编入芥川君的游击队,负责情报分析与战术支援。”

通话结束,森鸥外重新看向枝藏。

“芥川君是个优秀的执行者,但对人心的微妙之处,有时缺乏耐心。你的能力,或许能弥补这方面的不足。就如同他曾经的老师,我曾经的学生一样。”他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不过,枝藏小姐,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牢记。”

他停顿了一下,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在港口黑手党,忠诚不是最高准则,但‘价值’需要持续兑现。而有些秘密,知道的太多,或者让人怀疑你知道得太多……其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需要被‘处理’掉的负价值。”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仿佛已经看穿了那层“凭空出现”的迷雾之下,某些更惊人的真相。

枝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太宰治。

这个没有被提及但藏在谈话中名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精密如仪器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森鸥外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这是试探,还是警告?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首领,我是樋口。”一个干练的女声传来。

“进来。”森鸥外恢复了那副温和首领的模样。

门开了,一位黄色头发,表情严肃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

“带她去临时房间。”森鸥外吩咐道,然后对枝藏微微一笑,“好好休息,枝藏小姐。横滨的夜晚还很长……”

樋口一叶对枝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枝藏向森鸥外微微欠身,转身跟随樋口离开。

在房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森鸥外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像极了太宰啊……不知道这次的‘故事’,会往哪个方向书写呢?”他对这颗未经打磨的宝石,可是充满期待啊。

门轻轻合拢。

走廊的光线昏暗。

枝藏跟在樋口身后,步伐稳定,面色如常。

但她的心中,那座冰冷的逻辑大厦内部,某个一直被刻意隔离、尘封的区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港口黑手党收留她,不仅仅是因为她的能力。

更因为……她是某种“变数”?还是……一枚与那个叛逃的前干部、那个名为太宰治的男人相似的棋子?

游戏,的确才刚刚开始。

而她这位“失格”的剧中人,此刻,正主动步入舞台的中央。聚光灯即将亮起,而观众席上,是否有一双鸢色的眼睛,早已在黑暗中静静凝视?

横滨的雨,还在下。

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又仿佛在掩盖更多即将浮出水面的秘密……

女主人设可能不太符合原著里叶藏的性格啦

但是因为我不太喜欢弱性女主,所以有一定的OOC无法避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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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中,夏日,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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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野]失格者
连载中俞与鱼与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