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镜原苍希好像终于真正认识了森鸥外。
那日他的言行一切有几分出于伪装、几分出于真心姑且不论，但那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度实在太过自然、太过迷人了，镜原苍希是真的不想承认居然被这老男人装到了。
——可那种情况下没法不改观的吧，看着一个人保下了所有该保的、毁掉了所有该毁的，将所有事情都算得分毫不差，称之为一石三鸟都毫不过分。然后他回过头，笑着说，他不会轻易舍弃任何一个人。
镜原苍希过往十几年的人生中经常体验被舍弃的感觉。小时候是被父母遗弃在路边，后来是好心人收养她几年后终于还是因为负担过重而将她推出了门。然后她在破败的街道中风餐露宿，身边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小狗陪伴。一人一狗一起流浪，有时找到了好吃的镜原苍希都会分给小狗一半，但就连这条狗也在半个月后摇着尾巴跟别人走了，从此以后镜原苍希再也没见过它。
可能就是因为先前的那些经历，她对于“舍弃”这样的词反应极为强烈。她不接受任何人以轻飘飘的语气将其道出。因为这明明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词，放在一个人的命运之中几乎是毁灭性的，只有看客才会毫不在意。
她知道森鸥外这次有可能还是装的，有可能只是想进一步破开镜原苍希对他的心防好给他做事，但不论如何，在这次行动中，他的确都做到了没有舍弃掉任何一人。
“虽然说被你利用是很不爽啦，在会议室里那样大喊大叫的样子还留在了你们脑子里，真的很有损我的形象。”她抱着椅子，以平淡无波的语气棒读道，“但是如果每次都能打成这样完美的结局，这种程度的利用也没什么。”
“出乎意料地很大度啊，镜原君。”森鸥外就坐在她对面，面前还摆着一块粉红色的小蛋糕，笑眯眯道，“这算是对首领个人能力的肯定吗？”
镜原苍希坦率道：“一点点吧，更多的其实还是对你人性的改观。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就算下属死掉也能做到毫不动容的人呢。”
现在是这次事件解决的第二天，距离中原中也杀穿灰鸦的据点只有短短的36小时。所有事情的善后工作当然冗长而复杂，也有得是扯皮推诿的事务，但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仍然选择了带着自己的下属任性地出来吃甜点，干脆利落地把事情都暂时推给了辛苦的干部们。
“——以及对你这么快就兑现承诺的震惊。”镜原苍希喝了一口奶昔，补充道，“我还以为这顿甜点得等到猴年马月呢。”
森鸥外很淡定地笑了笑：“毕竟刚结束一场需要万分费心的事情，就算出来让脑细胞休息一下也没什么的吧。”
“啊，那看来干部们还蛮倒霉的啊，现在还在黑.手党勤勤恳恳地工作。”镜原苍希忍俊不禁地道，“我还是不要当五大干部了，就当一个小职员也挺好的。”
“欸，可是五大干部的工资很高哦。”森鸥外悠悠道，“何况这件事结束之后本来也会补给他们休假的。前天的配合可以说相当不错了，就算是太宰君也没有贸然动手，真是让我欣慰啊。”
配合。
向来都是单打独斗的镜原苍希也终于对这个词有了一点体会。
这是一个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是所有人都要发挥出全部长处的事情，更是需要彼此之间了解与信任的事情。
众人进行复盘的时候，镜原苍希看着中原中也得意洋洋道：“……虽然突然被神元那小子阴了一手是很让人意外，但醒来之后听着地下室的排水声一下就想起了首领说过的话。我就说怎么这次出差之前还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叮嘱了这么多啊……”
太宰治很不满地轻哼了一声：“单细胞的蛞蝓就只会做这么直接的推理，把中也从灰鸦的据点救出来的功臣不应该是我才对吗？要不是我在中也身上装了微型定位装置和指示装置，中也早就在杂七杂八的地形里绕晕了。”
“你这家伙是生怕我不跟你算在我身上乱安东西的账吗？”中原中也回头怒斥，“本来有了首领事先给我的线索我也可以走出来！”
“是是是，你真厉害啊中也。”太宰治阴阳怪气，“厉害到连别人给你的不明液体都敢直接喝下去了，真是太让我敬佩了。”
“……那个时候谁知道神元居然是叛徒啊！”
总之，在这样七嘴八舌的复盘会议之后，镜原苍希才知道，森鸥外在中原中也出差之前特意把人叫到办公室，事先感慨了几句在当时听起来完全不相干的话，还给了他用来吸取不正常药物的道具随身贴着。
中原中也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首领既然给了，他自然不可能不用，兢兢业业地将那东西在腹部贴了几天，后面被下药之后才能迅速恢复过来。
也正是因为森鸥外的小科普，中原中也被关在灰鸦的地下室时，才能听着大雨灌进排水管的声音判断出管道的走向，找到出去的路。
这样程度的计算足以让任何人对森鸥外刮目相看，中原中也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此表示难以相信的大概只有镜原苍希和太宰治。镜原苍希坐在会议室里，很是细致地思索森先生以前有这么聪明吗？？总不会是因为我特别旺港口黑.手党所以连他都变得厉害起来了吧？？
但她并不太在意这些事，归根到底只要事情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就好了。既然没想出个所以然，那索性就不想了。
另一个人则是凭着自己可怕的头脑和观察能力敏锐地察觉到了森鸥外的不同。如果不是判断出这次森鸥外真的胸有成竹能打出完美的结局，太宰治早就去救人了。
但他也没有再提起过那天在会议室中直接的那句“你不对劲”。那双鸢色的眸子慢慢将怀疑藏在深处，表面上什么都没有说。
森鸥外不知有没有注意几个人的心里的小九九，也许他注意到了，把工作安排给太宰治就是一个小小的惩戒，也许他又只是单纯地想出来放松一下呢，毕竟按他的话来说是：“不过这次可以说是把特务科狠狠得罪了一波啊，等过几天估计有得是麻烦事，我看未来一周都要在办公室内不吃不喝了呢。”
镜原苍希一边吃甜点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毕竟是政府机构，就算报复也不会到什么承受不了的程度吧？”
“谁知道呢。”森鸥外虽然嘴上说着怕招致报复这种话，但是脸上的表情却非常放松，半点也看不出担心害怕的意思来。
镜原苍希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幸灾乐祸地哼道：“毕竟特务科这次可以说赔了夫人又折兵，原本想借灰鸦之手狠狠地削弱黑.手党，没想到反而让恢复实力的中也大人把灰鸦给灭了；原本想收好密钥将异能容器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想到中也大人干脆利落地把异能容器也毁了……到最后港口黑.手党既有重力使又有了异能开业许可证，好处可真是全让咱们占了啊……”
森鸥外看着她道：“我确认一下，你确实是在替我们组织幸灾乐祸吧，镜原君？”
“当然了。”镜原苍希义正词严，“难道我是因为被特务科盯上的你才幸灾乐祸的吗？怎么可能！”
“……”森鸥外道，“温馨提示，目前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战友啊，镜原君。”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啦。”镜原苍希吃饱喝足，拿餐巾纸文雅一抹嘴甚是满意，灿烂道，“所以要是被人在小巷子里套麻袋痛打一顿的话一定要叫我哦，森先生。作为你的知心好下属，我一定会去替你揍回来的，也保证不会录像哦。”
“按理说吃完了甜点总得说一点好听的话吧。”森鸥外摸摸下巴感慨道，“镜原君的说话风格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啊。”
镜原苍希心情很好地起身，道：“我为什么要学别人？一直以来都只有别人模仿我的份。好啦，闲话就说到这里吧，森先生。鉴于从明天开始上班估计有得忙，我决定现在回家一趟好好休息一下呢。”
“慢走哦，镜原君。”
镜原苍希哼着歌离开了，森鸥外仍然坐在原地，脸上的神色颇让人捉摸不定，仿佛想从镜原苍希身上看出什么来，又仿佛只是在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般，什么都没有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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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