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t巷，这里是a巷，介时您会在图纸上看到。等过两天，我带您去看看哨卡……此地守卫有三位，abc。如果您在t巷遇见a守卫，那么b和c守卫大概率出现在这条路靠右的那条岔道上，我就会去引开他们。如果您在a巷遇到b守卫，那么……”
“——停停停。费奥多尔——您是要将整个圣彼得堡的人员分布背下来吗？”
卡捷琳娜穿着一身拿异能偷来的衣服。那有些肥大的衣码迫使她提着裙子、以防它滑落下去。
“我可以简化。”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我是说，你不能把所有命令都变得这么具体，让别人照葫芦画瓢。”
陀思妥耶夫斯基望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不明所以。像是在说“不然要怎么办，指望别人吗”，以及“我是奉着神的旨意行事”之类的话。卡捷琳娜则叹了口气。
“人不是棋子，人是会变通的。您只需要告诉我大致的计划和需要提防的地方，剩下的危机由我来承担。”见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搭腔，她低声道，轻轻捏了一下他们交握的手：“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好吗？”
言外之意是，“这样对双方都不好”。
她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行为总透露着一种自我牺牲式的倾向、到了一种偏执的地步，以至于让她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看作耶稣——他制定的计划充满着强制性，似乎巴不得将所有责任都圈到自己头上。当然，这也无疑是一种傲慢。
泥浆和污水在地上连起小小的水洼，时有老鼠窜来啜饮。黑暗从小巷的投影中打下，包裹着两人的心思。卡捷琳娜如是想着，殊不知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正对她抱持着相似的看法——明明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偏要给双方徒增负担。
——两个聪明人，施展着那股聪明劲，一个敏锐地自以为看透对方，一个高傲地希望对方将计划全盘接受。
在这时渐增长的沉默中，两人都认为自己在审视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不知道那其中是否包含着批判或欣赏，亦不知他们本质上是否如此地相像，我只知道他们的命运只会在这互不理解的、猜疑与合作的交织中纠缠不清。现在是，以后亦如是。
正如同他们那想以搀扶来掩饰、却总是紧紧交握着的手那样。
正如同他们在这个黄昏相挽着穿进深红的落日、又共同步入浓重的黑暗那样。
正如同他们的过往像泥浆和污水连成水洼那样。
出租屋
每到晚上，k巷那幢出租房的大门就开关个不停，像张喋喋不休的大嘴。人们像五花八门的字母，一开一合地被那张大嘴吞吐而出。每逢这时，维克托就会斜倚在过道边的橱柜上，嚼着他的烟斗，在团团升起的烟雾中观察着那些黑漆漆、脏兮兮的字母。他那扁扁的头颅中亦充斥着无数的文字，他们是由他那双灵动而细小的圆眼睛、从圣彼得堡的各个角落挖掘而来的，正蓄势待发，等着将他们一股脑倾泻出来呢。
终于，用于倾泻的最佳人选出现在了门前：那个高高瘦瘦，被维克托认定为这房子里最富于思想的年轻学生。
“嗨，费奥多尔老兄！”
维克托倚在橱柜上，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打了个招呼，目光探询，“——这位是？”
“我的表姐，从乡下来看我。”陀思妥耶夫斯基微微欠身。
“噢！乡下！”这个嚼着烟斗的小矮个似乎琢磨了一会，“欢迎您！——费奥多尔老兄，能否借一步说话？”说罢，他望了一眼卡捷琳娜。
“哎！实在是不好意思。”卡捷琳娜一只手捂着脑袋，“我现在头晕的打紧，不得不让我这表弟搀着我呢。”
“好吧，好吧。”维克托嘟嘟囔囔地答复道，跟在两人身边，并试图和他们并肩——这在狭窄的走廊里俨然是十分困难的。“P街发生了火灾，这事您知道吗？一幢房子着了火，接着就牵连到第二幢、第三幢，最后整个街区都差点遭了殃！”
“看来，又有人要流亡街头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得不侧着身子，好让维克托挤过来。
“嗨！您总是这样，担心这种问题……您说，”维克托眨了眨眼，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您说……”他突然住了嘴，因为卡捷琳娜也鬼鬼祟祟地将耳朵伸了过来。
“您继续呀。”
“哎，小姐。”维克托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您没必要打探我们的谈话，我想女人是不会对这些话题感兴趣的。”
说罢，他的两只眼睛戏剧性地打量了一下卡捷琳娜，口吻中隐现出自豪之情。而后者明显想要惩治一下这种行为。
“怎么啦，我不能听吗——难道我妨碍到您的谈话了？”卡捷琳娜夸张地翘起鼻梁，这让维克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接着，她猛地拍了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肩膀，“费奥多尔，告诉我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我难道还成了外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一秒后，他答道：“不，我亲爱的姐姐。”
“还是说，您想讨论什么敏感性质的问题？嗯？”卡捷琳娜又转向维克托。
“您误会了！”后者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嚷嚷起来，“我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一个体型高大、头戴一顶棕色帽子的壮汉掀开一旁的门，横在了三人的必经之路上。他望着挤作一团的三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搅似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先说了话：“您要找人吗？”
“啊！是的。”壮汉反应了过来，“维克托，你的老母亲让我把这封信捎给你。”
维克托的脸色从通红变为煞白。
“要我说，她在言语上未免过于慷慨——逮住个人就叨叨个没完……”
“哎！改天再说吧，费奥多尔老兄，回见！”走之前，维克托向费奥多尔道别。然后他转向卡捷琳娜，略显生硬地说道：“您也是，小姐。回见！”
卡捷琳娜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