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0.

雨是灰色的,下得心不在焉,像陈旧的蛛网,黏在人潮湿的黑衣上。

灵堂里,白菊开得过分热闹,香气与焚香沉闷地厮缠。

遗像里的老人,面容被修得过于慈祥了,反倒失掉了他生前的最后一点锐利。

哭声是此起彼伏的,却不连贯,像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

前排那位,大概是侄媳,捏着一方雪白的手帕,恰到好处地按在毫无湿意的眼角。

她的抽噎很有节奏,肩膀耸动,却在换气的间隙,迅速侧过头,对身旁的丈夫低语,嘴唇纹丝未动:“律师说几点宣读?”

穿昂贵西装的中年男人们,个个面色沉痛。

他们是老人生意场上的友人,此刻正用带着瑞士表的手,重重拍着孝子的肩:“节哀啊……老爷子这一走,是一个时代的落幕。”

他们的眼圈或许因熬夜而泛红,可眼底深处,盘算的精光却比灵前的长明灯更亮。

那里面,有未结的合同,有垂涎的股权,有老人商业版图上,即将松动的、最关键的一块。

真正寂静无声的,是老人的独孙。

他站在亲属队列的末尾,一身不合身的黑西服,像棵突兀的、还未长成就被强行刷上黑漆的树。

他不哭,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棺木上那繁复的花纹,仿佛要从中看出宇宙的密码。

人们偶尔瞥向他,目光复杂——那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更多的是一种掂量。

所有人都知道,这沉默的少年,才是遗嘱里那座金山最可能的钥匙。

一位远房姑母哭得几乎晕厥,被两个人搀扶下去。

她的哭声高亢嘹亮,盖过了哀乐。

“我的好大哥啊……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们……”

可就在帘幕垂下、脱离众人视线的刹那,那哭声便像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止住。

她直起身,不耐烦地拂开搀扶的手,低声抱怨:“这高跟鞋,真要命。”

雨忽然大了起来,敲打着灵堂的塑料顶棚,噼啪作响,盖过了所有虚伪的奏鸣曲。

司仪用职业的、悲恸的腔调,请亲属做最后道别。

人们依次上前,鞠躬,表情管理得天衣无缝。

轮到那个沉默的孙儿时,他站了很久,久到司仪都忍不住要提醒。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轻轻放在了棺木上。

那不是花,也不是照片。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的、普通的象棋棋子——“将”。

老人教他下第一盘棋时用的“将”。

那时没有遗产,没有这些黑衣的鬣狗,只有午后阳光里,一缕茶香,和一句带着笑意的骂:“臭小子,看好了,这才是底线。”

他转身离开灵堂,走进滂沱的雨里。没有打伞。

1.

小仓小雪身着陈旧的黑色立领学生服,袖口磨损却洁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眼底沉淀着一种近乎非人的、观察者的专注。

他就站在雨里,打着黑色的雨伞,静静地看着方才的表演。

这个世界着实是......太有意思了。

虚假的恸哭,虚伪的哀悼,唯一一个真正伤心的人此时已经夺门而出冲进雨幕。

小仓小雪想起了“书”向他下达的委托——“为世界复兴祂的文坛”。

世界变了。

这个世界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反而变得狰狞、混乱。

与他笔下的悲剧美学相比,这里的“文豪”是战士,文坛是力量与存亡的角斗场。

这种粗暴的实用主义,让小仓小雪感到一阵源于本能的恶心,却也点燃了某种扭曲的使命感——若美只能依附于力量存在,那便是文坛真正的死亡。

横滨的异能力文豪,他们的痛苦、愤怒、守护之志,都能直接化为撕裂现实的力量。

而他,只有一颗被自身污秽感反复浸泡、却依然无法停止感受美的心。

世界委托他“复兴”的,难道就是这种将内心深渊直接外放为武器的能力吗?

正宗白鸟在《中央公论》上批判说,小仓小雪的作品是文学上的畸形儿。

什么“小仓小雪的作品是文学上的畸形儿”“将个人病态的心理体验无限放大,沉溺于自我怜悯与自我厌恶的循环中”“这种美学是孱弱的,缺乏对社会现实的关怀”?

说自己的‘雪’不过是为逃避时代矛盾而虚构的苍白帷幕,也着实令人可笑。

说出这些话的本人都不存在于这个文豪成为异能者的世界,哪里有资格批判他?即使他的文字当真是病态的,也轮不到正宗白鸟来将其昭告天下。

至于在这个世界的写作?——小仓小雪感到恶心。

“要我来用文字改变现状?祂想的倒是相当美好。这个世界无药可救,世界实在是越变越差。”小仓小雪盯着远处的葬礼现场,颇为不屑,“况且,文字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使之觉醒的......新思潮当我没说。”

如果久米在这里,大概会笑自己太懦弱胆小了吧?“有点志向嘛”这样的,烦人。

况且......

“那群‘异能者’,自私自利惯了,根本就没想过世界该怎么办吧?明明是文豪,居然在武力解决问题。我该说‘好歹夏目先生的《明暗》还在真是太好了’吗?”小仓小雪皱眉,吐槽。

他的确喜欢文字,喜欢创造“美”,但这种包含目的性的创作是在侮辱他与他对“美”的理解。

在雨中转身,对那场葬礼眼不见心不烦。

他讨厌那样的“丑陋”,也不愿落笔记录这样的“丑陋”。

这个世界,坏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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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野犬】窗外雪停了
连载中XP红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