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六七十年代兴起的老式公寓楼,今日之前迹部景吾只在教科书里看到过。他按照地址来到柏林的西北角,坐在后座的小河恋毫无形象地狂打哈欠。
“太早了,迹部。”她小声抱怨,“起这么早很影响我一天的状态。”
相比起穿着正装的迹部,小河恋的穿着就显得随性。原本迹部希望她穿更正式庄重一点,但小河说,虽然是当事人,但她没有义务和迹部一个态度。这样一句话轻飘飘把迹部堵回去,等待她收拾好下楼,拉开车门挤进来的小河穿了一套黑色的连衣长裙。
现在迹部也明白,小河恋就是嘴巴硬。
和这种人相处起来十分简单,他说他的,她做她的。小河会听他的推荐,自己在脑内判断需不需要实行。他对于小河恋的情商评分还是太低,想到这里,迹部下车帮小河拉开车门。
她略微挑眉,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些许讶异,“我还有这种待遇?”
能听到他人痛苦的小河恋怎么可能对情绪不敏感?
她感知在别人时异常敏锐,在自己情绪的释放上,小河恋如同搅在一起的毛线。
虽然没有拆线的耐心,但迹部景吾早在被关起来的那几天就摸清楚了小河恋的行为模式。
所以,哪怕是现在这样微微尖锐的用词,迹部也能感受到她话语里藏着的惊喜。他觉得自己也算是学会如何和这个家伙更好的相处了。
至于小河恋刚刚的疑问,这一点他模仿小河恋,对于无意义的话不予回应,她自己就会熄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古话里是这么讲的,但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显然略有不同,小河恋并不会对他的一些变化感到奇怪,她还蛮享受这种相处的。
“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回应的。”她说,“你就是太有礼貌了。”
这句话的前提是,小河在为接受了迹部帮助的自己找补,彼时迹部不过是帮她收好了不小心遗落的帽子。
她确实有点粗心,摘下了帽子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出门时都未曾想起。直到坐上电车,她有些慌乱地起身想冲向即将关闭的大门,迹部景吾一手拉住她,一手从身后变出她那顶浅棕色的贝雷帽。
她明明是欣喜的,说出来的话语却隐含小小的尖刺。下意识就做出这样的回应让她的视线飞速从迹部脸上挪开,还未等迹部做出反应,她立刻小声补救:“你别当回事。”
迹部景吾自诩非常大度,他已经捕捉到小河看到帽子时欣喜的目光,将帽子放到她手上,他噙着笑意慢慢悠悠告诉她:“本大爷可什么都没听见。”
小河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坐在他身边,将头别去另一侧。
那天的事情暂且抛在脑后,迹部环顾一圈,将目光锁定在那临近主干道岔路的楼栋。楼下停满了饱经风霜的汽车,车身带着剐蹭,划痕,甚至有辆车上的灰尘显然是数月未清。
连牌子都没有的服装小门面,旁边就是一家写着“kebab/donor”的快餐。这条街上的气味颇为复杂,喷香扑鼻的鸡肉和垃圾臭凑在一起,他看过去,街头堆着几个满溢的绿色垃圾箱,地上还有一些干涸的不明液体。
“别看了,在这里吐出来可什么少爷风度。”
当小河恋突然拉着他的衣角将他往大门处带时,迹部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注视了太久。这是他以前没见过的生活环境,亲身接触带来的冲击力还是有些大的。
人的大脑会自动淡忘不好的经历,但那些回忆中真实的感受会在某一刻激活。比如说刚刚,他就突然想起了那个有着强烈霉味的地下室,床垫上好像也沾着和这条街类似的味道。
迹部看向正在按铃的小河恋,她今天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发圈是简约不带装饰的黑色。
铃响了几声,传来女人的问询。迹部自报姓名及来意,随着一声尖锐的电子音“滴——”,小河恋立刻拉开那扇铁门寻找电梯。
来之前迹部有给住在这里的女士通过电话。
米拉女士每天上午十点需要前往两公里以外的一家连锁养老院做护工,因此,她只能在清晨接受拜访。
司机一家的信息早在回到日本的当天就被敬一郎整理好放在他的书桌桌面。
在柏林,这样的移民一般被称为“齿轮”。他们拿着城市最低的工资,同时做本地人不愿动手的脏活累活。
他们的家庭得益于五年前攒够了一笔钱,丈夫从二手车行贷款买了一辆车,办理了商业载客执照,终于,孩子亚历克斯能和学校里的好朋友一起加入赫塔的青少年选拔班。
当然,随着丈夫的死,米拉无法支付接下来的费用,亚历克斯的课程在上周被停掉,原本安排好的时间段突然空出来,他又回到了街头踢野球。
最棘手的是,米拉无法支付昂贵的修车费和后续贷款。
开门的女人面容瘦削,她先看了眼迹部景吾,接着视线移向迹部身后的小河恋,打了一个简短的招呼后,侧过身让出通道的位置。
那个时期建立的公寓面积不算太小,大约七十平左右,除了两个房间外,还有一个连接着客厅的小小阳台。
能隐约看到阳台外堆着的杂物和玩具。
米拉女士在得知丈夫死讯的第二天就收到了迹部集团发来的邮件,信中该财团许诺但凡她愿意保密不再追究丈夫的死因,迹部集团会为她提供WBW公司,也就是她目前住的这套市政公寓接下来十年的租金。
可这怎么能有丈夫的命重要呢?她请假前往辨认尸体时询问警官为什么现场只有他的丈夫,想要立案却被警察百般推阻。
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拦着,她试图寻找记者但那些人避讳莫深,在互联网论坛发出的帖子下一刻就会被删除。当她意识到丈夫的名字及那场车祸的详细信息都成为网站的屏蔽词时,她想到了邮箱里那封公式化的,冰冷的信件。
阻绝了她求助的可能,迹部集团迫使她不得不接受这份协议。
人与人的性命各有价格。
她也许能选择一个更为激进的方式。
但是,但是,利沃夫人太温和了。从古至今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都在被其他地区的人征服,或许是西方高举圣十字的战士,或许是东方骑着高大骏马的蒙古人。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选择看似存在,仔细思量过后,绝大多数人其实根本没得选。
她还有亚历克斯。
她甚至有考虑过带孩子回到利沃夫,或者去他父亲的故乡波兰克拉科夫,但亚历克斯的德语比波兰语好了。
丈夫已死,米拉不会开车,她付不起后续的保险费和车辆维修费。当她焦头烂额想和这个带有ATOBE后缀的邮箱谈判为这个家争取更多时,一个从日本打来的长途电话中断了她暂时的困境。
“我叫景吾。”
她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
很抱歉。
我会处理好那辆车子的合约,关于保险理赔和抚恤金申请,我将会联系专业律师帮您处理。我会无条件支持亚历克斯的教育,如果你们想要换一个环境,我会联系更好的国际院校以及足球俱乐部。更多的部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协商。
米拉女士,很抱歉。
眼前这个灰紫色发的日本青年正如他电话中所说的那样登门拜访,他身边跟着黑裙女人微微蹙着眉,他注意到了,一只手轻轻的搭在她贴着膝盖的手背。
坐在椅子上的主人和坐在双人沙发上的客人们。
在顶点出生衔蜜饮露的蝴蝶和土里劳碌奔波的蚂蚁。
它在东亚轻轻振翅,紧接着柏林就生成了一场足以掀翻她世界的暴雨。
雨水冲溃了树下的,属于她的那个小小蚁穴。
米拉的眼角轻轻地抽动,这个动作落在迹部景吾的眼里,他突然意识到,其实这个房间并不沉默。虽然他听不见,但此刻小河的耳朵里一定充斥着如同洪水海啸般的哀鸣。
他在尽可能想象小河恋会听到的声音,在想象中,他也在脑海里编写测绘这份痛苦应有的重量。
“伯仁因你而死啊。”
那句话如魔咒一般萦绕在他的耳边经久不散。
小河恋将自己被压着的手抽出来,覆盖在迹部的手背上。她发出一声轻微地叹息打破僵境,“墙上那件刺绣衫真漂亮。”
那是米拉家乡的传统服饰,白色的亚麻布为底子,灯笼袖上绣了成片的植物花卉。红色是爱和阳光,黑色是土地与财富。
波浪线是水流,红果是家庭的延续。
这件衣服显然不是从市场买来。它的针脚相较之市面上的特产更加细致,听说乌克兰人相信神明会把幸福藏在针脚里。
每一件手缝的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护身符。
在来到这里前,小河恋兑现诺言请他吃饭,预约信函转发到迹部邮箱时他有些惊讶。小河说,重要的事还是选个正式地方谈比较好。
他已有预料此次的晚餐与约会无关,不过,凝重的氛围最终被小河一脸苦涩用刀叉戳鸭胸的动作打破。
对于不好吃的食物,小河恋接受程度极低。因此整晚用餐时间小河都在玩着刀叉,一边乱切一边和他聊他的决定。
“为什么告诉她你的名字,为什么承认这件事?你还要出现在她眼前,不怕她恨你恨到做出过激举动吗?”
“我还不至于没有那点担当吧?”迹部用反问回答她的疑问。
再说,她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她连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名字都不能知晓,那这个世界的规则未免太过残忍。
小河恋微微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
迹部景吾不能这么做。
因为他是迹部景吾。
“我会陪你一起去。”她也在那时做出了许诺。
打算沿着我原本的思路把整本写完之后再大修,目前视角跳跃还是有些太乱,到这里第二个篇章就正式开始了。很感谢你喜欢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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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