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旸恪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着搭在翘起的二郎腿膝头。
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缓缓送到唇边,吸了一口,青烟从饭后朱红的唇间飘出来,模糊了眉眼。
眼镜片在烟雾后面泛着淡淡的光,整个人像一张被调了低饱和度的照片,冷淡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慵懒。
杜川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很性感……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心脏猛地跳了一拍,立刻垂下头看手机屏幕。
游戏视频还在播,但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划了两下,耳朵却还在听那边的动静。
他生怕被陆旸恪看到自己的表情,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旸恪抽了两口,觉得嘴里发苦。
他其实不常抽烟。
有些场合别人散的烟,不接显得格格不入,接了就点一根,抽两口意思一下。
但今天这顿饭吃得不太痛快,茹敏的相亲安排让他胃里堵得慌,烟抽了两口就更堵了。
他把还剩大半支的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看着烟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对着窗边那个埋头看手机的背影说:“不好意思,吃不下了,麻烦你收走吧。”
杜川对着手机屏幕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才熄了手机屏幕转过身来。
他走到茶几旁,低头检查了一下剩菜——虾仁还剩小半盘,汤喝完了,米饭剩了两口。他一边收拾一边问:“晚饭要少准备点吗?”
陆旸恪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的车流。
午后的阳光照进落地窗,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想吃火锅。”
杜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陆旸恪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这半个月,他问什么都是“都行”“你定”“随便”,今天突然说“想吃火锅”。
杜川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丢了一颗小石子。
但火锅在办公室吃有一定难度。
“你今天回家吃晚饭吗?”杜川问。
陆旸恪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工作群。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身来:“今天可以准时下班。”
杜川把碗筷收进保温箱,扣好盖子,拎起来:“那我现在去买菜。”
陆旸恪站在窗前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
杜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旸恪还站在落地窗前,背影被阳光勾出一道轮廓。
他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
下午陆旸恪把邮件回复完,又给财务部的工作群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
明天周六,但四季度预算初稿周一要交,他把任务拆成了三块,分别@了三个人。发完最后一条,他合上电脑,收拾东西。
公文包、手机、西装外套,三样东西拿齐,他提着包走出办公室。
林秘书正在工位上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陆旸恪从她面前走过,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
四点四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抱着平板跟上去,一直跟到电梯间。
“小陆总,你要出去应酬吗?需不需要我让周助开车?”
陆旸恪按下电梯下行键,手插进兜里。
“下班回家。”
林秘书抱着平板站在电梯间,愣了一下:“那我也……可以回家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陆旸恪走进去,转身手挡在电梯门上,补充了一句:“明天你也不用待命了,明天我有事。”说完手从门上移开,按下一楼的按钮。
林秘书站在电梯间,看着门缓缓合上。她盯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跳动到1,她才猛地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
她自从跟了陆旸恪,手机从来不敢关机,半夜十二点接到他的邮件要回,凌晨两点收到他的微信要应,周六周日的待命是常态。
工资虽然高得离谱,但她老公已经抱怨过无数次了,说她的手机比他们结婚戒指还重要。
上个月她儿子生日,蛋糕刚切完,陆旸恪一条微信过来,她连蜡烛都没吹完就赶回公司改报表。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在这个周末,和老公孩子一起去看那场说了三个星期的电影了。
陆旸恪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太阳还没落。九月底的傍晚,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海面一般的波浪。
他在路边盯着波浪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商业街。
进口超市的灯很亮,水果货架整齐地排列在门口,传出阵阵瓜果的香气。
他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走着。
平时他买东西从来不超过十分钟,今天却在货架之间慢慢转。
走到生鲜区,看到一把芍药,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插在塑料桶里,三十九块九一把。
他伸手拿了一把捏在手里。
结账的时候瞥见收银台旁边架子上的草莓果汁糖。粉红色的铁盒子,上面印着一颗卡通草莓。
他想起小时候过年,奶奶会在瓜子花生里混一些集市上买的那种劣质香精做的糖果,包装五颜六色,但甜得发腻,可他会偷偷多拿两颗藏在口袋里。
陆旸恪伸手拿了一盒糖,在手里轻轻晃了晃,听糖果在里面哗啦哗啦响。
收银员在结账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用小袋子装好糖,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把花包好,一起递给他。
陆旸恪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在地上和路灯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走到小区楼下,他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
白芍药的花苞半开着,在他眼里像一团揉皱的A4纸扎的。
自己33岁了……年底12月27日就34了。
公司那个合作商王总,上次饭局上拉着他的手说“我女儿刚上大学,学金融的,跟你专业对口”,他当时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没接话。
夏天的同学会晚宴,班花端着酒杯走过来问他结婚没有,他说没有。
班花说“眼光太高了吧”,周围人都在聊孩子,聊学区房,聊周末带孩子去哪里玩。
好像所有人都在明里暗里的看着他的私生活……
他的小侄女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大侄子初二,在住校,上个月月考年级第三十名,哥哥高兴得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个红包。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
好像不知不觉只剩下自己是一个人……
除了工作还剩什么呢……
陆旸恪神游着,站在家门口,手指按在指纹锁上,滴的一声,门开了。
“小陆总回来了?”
一进门就听见杜川的声音。陆旸恪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问出口才觉得自己很白痴。杜川已经进出这里快一个月了,每天买菜做饭收拾厨房,有家里的密码很正常。
今天的脑子……好像出问题了……
杜川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他看见陆旸恪手里那束用纸包着的花,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指着花问:“要插起来吗?”
陆旸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
白色的芍药花苞在玄关的顶灯下有些发黄,感觉已经快要枯萎了。
他把花放在鞋柜上:“算了,就放这里吧。”说完把公文包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公文包外面,换了拖鞋,越过杜川走进餐厅。
杜川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向鞋柜上的花。花瓣边缘有一点蔫儿,花苞却饱满,买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开了一段时间了。
他想起厨房顶柜里有个宽口水果罐头的玻璃瓶,之前在打扫时看到过,他庆幸自己没有扔。
杜川还是从鞋柜上拿起花来到厨房。
路过餐桌的时候扫了一眼陆旸恪的手机屏幕,结果是是在看股票。
他撇撇嘴走到橱柜前,搬了把椅子垫脚,从顶柜摸出了那个玻璃瓶。
瓶子上还有水果标签的残胶,他用热水烫了一下,擦干净。
把花放在岛台上,用剪刀剪开包装,斜剪掉根部,去除多余的叶子,只留顶端的两三片。
他抬头看了一眼餐厅方向,陆旸恪还坐在那里看手机。
“陆先生,料还要再煮一会儿。”
“嗯。”
杜川把修剪好的花枝插进玻璃瓶,接了半瓶水,捧着瓶子走到餐桌旁,放在陆旸恪对面。
陆旸恪看着花,吸了吸鼻子,闻到的却是火锅底料的香气。
“有点饿了。”
“马上了。”杜川说着转身回厨房,把火锅底料倒进不锈钢锅里,又从杂物柜里找出电磁炉,放到餐桌上插上电。
摆好锅之后按了开关,转身从冰箱里把备好的菜一盘盘端出来。肥牛卷、羊肉卷、毛肚、鸭血、豆腐、豆皮、金针菇、白菜、茼蒿,摆了满满一桌。
最后把蘸料和可乐摆在陆旸恪手边。
摆完之后杜川摘下围裙,挂在墙壁上的挂钩上:“好了,你吃吧,我先回去了。”
陆旸恪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肉卷放进咕嘟咕嘟的锅里。
杜川转身往玄关走,走了两步突然“啊”了一声,又折回厨房。
他从调料架上拿了一罐白色晶体,拧开盖子,舀了一勺倒进花瓶里,端起瓶子轻轻摇了摇。
把瓶子重新摆好,整理了一下被摇乱的花枝。
陆旸恪有些疑惑:“你舀了什么进去?”
“白糖。”杜川把花瓶摆正,后退一步看了看效果,“鲜切花水里加一点糖,能多开三五天。”
陆旸恪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五大三粗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还知道这些……”
“我外公教的。”杜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低头摆弄着花瓶的位置,“我外公以前养花养得可好了,家里院子里全是月季和芍药。”
陆旸恪点点头,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杜川转了一笔钱。
比平时多了不少,算是他今天突然想吃火锅的“加班费”。
杜川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转账金额后面那么多零,眉毛一挑,嘴角咧开,把手机屏幕对着陆旸恪晃了晃:“谢谢陆总!我不扰您了,您慢用。”说着微微躬了躬身,倒退着出餐厅。
陆旸恪看着他那个狗腿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门关上,屋里只剩电磁炉的嗡嗡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陆旸恪把锅里涮好的肉捞出来,蘸了调料,送进嘴里。
辣,香,烫,牛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
味道竟然不比外面的店差。
他又放了一些菜进去煮。
等待的时候看着锅里的水汽蒸腾,雾了头顶的灯光,整个餐厅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暖色里。
陆旸恪莫名想起小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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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生活”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