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炎闷的夏日与南方不同,没了氤氲水汽的消缓,炽盛的日光直直地烧在地上,烫得人心下生燥,恍如被扣进了一张巨大的炭盆,周身滚烫,却无从躲藏。
就算是这幅新买的竹席,也无法消缓空气中浓厚的热度。
翟净打着赤膊躺在竹席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精壮的身躯被炎热的暑气闷出了一层热汗。丐帮功法内力本就阳刚霸道,周遭裹满了炽人热度的空气又透过肌肤渗入皮肉,沁得他身上的汗止不住地自毛孔中往外泄。汗液从他麦色肌肤上滑下,流过被拓入颜料的纹绣肌肤,淌在竹席上,在竹纹缝隙中洇出一条条湿痕。
竹席已经被他的体温暖透了,早就失去了该有的清凉,贴着他的后背像一块温热的烙铁,叫他怎么都不得安宁。
翟净索性摊开四肢,自额角渗出的汗随着眼睫颤动掉落下来,划过棱角分明的下颌。
丐帮洛阳分舵的这间房,朝西,无树木遮挡。正午的日头正毒,日光便直直地透过单薄的窗纸杀了进来。
翟净其实不是被气候热醒的,习武之人心性通常经过千锤百炼,这点日光不算多大的事。
他刚刚做了一个梦。
梦里火光大盛,烧穿了半边黑夜。耳边极尽嘈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发出了临终前最此生凄厉的惨叫;读过书的人在哭悲,目不识丁的杂役在叫骂;房屋倒塌发出折断裂响,断壁残垣垂入地面震得砖瓦发颤。
还有刀剑匕首没入人血肉凡躯的闷响;那冰冷铁器插进肉,切进骨头里。那是一种闷钝的、叫人后槽牙发酸的声响。
他猛地睁开眼。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房梁还是那根房梁。黑压压的木柱房板被正午的盛阳照得发白,甚至连其上攀沿木纹都清晰可见。他盯着房梁,也不管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果不其然,手一触上面颊就被汗液润湿冲刷,晶莹汗液浸润了布满棍茧与大小伤口划痕的粗糙的指腹掌心,在日光下,折出丝丝屡屡的水痕银光。
“……操。”
翟净胸中烦闷难掩,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他翻身坐起离开床,往屋内正中走去。去寻那睡前被他置在木桌边上的酒壶,单指掀开壶盖,拿起来往嘴里送了一口酒。
瓷做的酒壶是盖不住夏日的热气的,里头装的是洛阳城西市打来的烧刀子,早就被这鬼天气烧得温热。入喉像吞了一团棉絮,寡淡不说,还腻得慌。
窗外的夏蝉在嘶鸣,断断续续的,像一根细线勒进太阳穴。他忽然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夜,蝉也是这样叫的。
那时候他还不叫翟净,当然也不姓左,大家都叫他“阿净”。翟家的宅子五间七架,门前两棵槐树,后院的枣树一到秋天就压弯了枝。姐姐喜欢在树下弹琴,翟康安坐在廊下喝茶,他趴在石桌上打盹。蝉声比现在还吵,可那时候他却睡得无比安心。
平静的日子是被一场夜晚撕裂的。
那晚他像往常一样上床入睡,等待他的却不是宁静的夏夜与梦乡,而是一场从前院烧起来的火,还有满院的血。
亥时一过,那些黑衣刺客从院墙、屋檐上涌现,跳进院内。沿墙疾行,他们抓起一具具身躯,将利刃一下下送入。霎时间,那些白日还同他言笑的人眼中便失了生机,烂泥一样倒在了地下;鲜血自那些躯体中不断地涌出,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腥气,染红了素净的白墙、砖瓦。
那时候阿净住在偏房。他记得,他想奔去正厅看看养父和姐姐的情况。他没能赶过去——他太小了。是姐姐带着一身血污奔过来找到了他。姐姐把他推进柴房,他从门缝里看见她的琴被劈成两半,琴弦崩断,弹起来划破了一个刺客的脸。
后来他再也没听过那样的琴声。
翟净摇摇头,将自己从回忆中甩脱。梦中的事终归是过去,不能沉溺在其中。他把酒壶往腰间一别,抓起外衫和打狗棍,推门而出。
这把壶和这跟棍是那夜之后,师兄带他折返翟家,从正堂取来一条檩条与一只瓷壶打出来的,名唤“不可追。”
几个在廊下乘凉的丐帮弟子看见他,抱拳喊了声“尹师兄”。
他只是点了点头,闷头往外走。
“尹师兄这是去哪儿?”一名年轻弟子望着他的背影,小声问。
“瞧着像去擂台。尹师兄一烦躁就上擂台,输赢不打紧,出过汗就好了。”另一名稍长的丐帮弟子答道。
洛阳城的擂台,从来就不缺人。
三教九流,江湖散客,谁都可以上去打,打赢了有彩头,打输了也不过是丢两天的脸。或许是今天日头太毒,他熟识的那批人今天大多不见了踪影。
翟净到的时候,擂台上就见零星两三人在切磋缠斗,但都是生面孔。他环视一圈,终于看到一位熟人——天策将士李云捷,抱着长枪站在擂台旁一颗老槐树底下,百无聊赖地乘凉。
“云兄,”翟净出声唤他。
李云捷循声看来,眼睛一亮:
“哟,净哥!可算来了。今天那帮家伙都被这日头吓得,缩在屋里不出来,我一个人在这等得都快僵了!来来来,活动活动筋骨,我上次输你半招,今儿找回来!”
“哈哈哈,走!”翟净很快应道。
二人闪身上台,枪棍齐出!只听阵阵舞枪、出掌声起,只见道道翠色掌气与赤色枪气交错缠绕!是有来有回,精彩纷呈。
只是,这日头还是太过毒辣,被酒气一浇,那扰人梦境从脑海中翻了出来,控制不住地闪在人的眼前。翟净不由胸口恶气上涌,下手失了些分寸。
“净哥,怎地今日出手这么重?”
过了数十招,李云捷开了口。翟净接连而来的掌法与棍法力度甚重,他只觉阵阵十足的内力,顺着他手握的长枪传来,从枪尖节节攀向手掌,震得他虎口发麻。这显然超过了寻常切磋应有的力度。
擂台上的切磋向来讲究一个点到即止,不是深山暗斗,也不是战场厮杀,是不需要分个你死我活的。
翟净回过神来:
“失礼,云捷兄。这天气太热了,实在是热得我有点烦闷。”
他收了攻势,对李云捷摆了摆手表示歉意。随机手腕一挥一拧,将酒壶与打狗棍别回腰间。
“唉,你也是不敢巧。大伙儿今天都因为日头太毒没到擂台来,要是让平常那几个瞧见你这样,保证排队跟你打!包你消气。”
李云捷打趣道,他走上前去拍了拍翟净肩头。继续道:
“就刚才咱俩打的时候,擂台边来了个新面孔,你瞧见没?就在那儿。”
他伸手一指。翟净顺着他指尖方向看去——
那人站在擂台底下,就在李云捷方才站过的位置。阳光透过树叶错落地照在他笔挺的的身上。身形修长,身姿精悍挺拔,猿臂蜂腰。一身劲装修身而制,玄色作主,绀色面料作衬,腰间、双臂处绑带繁杂,各配有匕首银镖——是唐门的制式,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翟净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那身衣服,是那张脸。
那人廓肤色白皙若雪,唇形线条分明清晰——上唇线条如远山优柔、下唇却生得饱满,自唇缝中往外晕出淡红血色。鼻梁挺直如松,鼻型流畅似月。面颊轮廓清晰分明,颧骨下投出淡淡阴影,既有着男子的俊朗,也夹杂了一丝女子的柔美。
但这些都不是翟净第一眼注意到的。吸引他注意力的,是那人的眉眼。
眉眼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眉型长直如剑,眉头紧压眼鼻,眉尾微微上挑,一路飞入鬓角。眼窝深邃,于眉眼间压出一条宽褶,眼型平宽,眼头尖如鸟喙,眼尾微微下垂,浓睫于瞳内压出一片阴影。
但那人只有一只眼能用。额前一缕黑发垂落,遮挡了好眼半边,虹膜像是被晕染到一半的墨水,黑灰色,眼尾落有一颗黑痣。另一只眼瞳孔颜色浅淡,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霜,瞧那眼珠已经发白了,许是被废已久。从眉骨到颧骨,两道旧疤斜斜地切过去,刀口很深,愈合后翻出的皮肉是紫红色的,在他冷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唐门的人。
翟净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做杀手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知道这是偏见。丐帮因当年枫华谷之事对唐门颇有猜忌,两派因此添了嫌隙,但明面上总归得过得去。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帮里也有不少人跟唐门打过交道,说他们虽然冷了些,但做事还算讲究。
可他今日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一看见那身玄色夜行衣,他就想起那个晚上。那些黑衣刺客也是这样,从暗处扑出来,出招又快又狠,利刃捅进人的身体像捅穿一张纸。
思至此,翟净只觉方才所有穿喉入肚的酒交杂在一起,在他体内奔涌,酒劲止不住地往上涌。
可能是太阳太毒,可能是酒太温吞,也可能是那个唐门站在树荫下那一脸不咸不淡的冷漠,让他心里那把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翟净走了过去,停在几步之外,把打狗棍往地上一顿,道:
“唐门的。”
那人抬眼看他,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
翟净的话毫不客套。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压根没到眼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假得很。
“打一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更平静。
蝉还在叫。嘶鸣声愈来愈大,愈来愈响。
“行。”
唐门的回话比翟净预想的快很多,他迈开步子,掠过翟净,径直朝擂台走去。擦肩时,翟净闻到一股淡淡的气味——不似寻常香方,冷冽至极,像是冬天挂了霜的树。
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烟雨行已起,抢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