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沉默望着中也。
他手中酒杯凭空消失,连带着还有一屋的奢华淫逸,摇曳红烛和甜腻异香。身下白皮毛软椅,坍塌成一张冷硬、通体玉白的四方石座。
他坐姿倒是依旧疲懒,只眼神锋锐,一扬指:“……既然你听到了,那就没办法了。”
围在石座周围密密麻麻的白衣人,顷刻如训练有素的雪豹般扑向中也!
但中也更快!
他殷红残影尚留在原地,真身已如一道赤雷劈上酒神面门!
酒神悠然一笑,连座带人眨眼间后退数尺。那些白衣人跟着迅速回防,在他四周聚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霎时间,整个空间陷入真空般的死寂,连邮轮惯有的发动机轰鸣也听不见。徒留杀意,在冰冷的空气中无声疯长。
“……那就没办法了。”中也低声重复,钴蓝色瞳孔闪出骇人炽芒。
他从不滥杀,但敌人另当别论。况且,异能世界的常识冰冷而简洁:杀死施术者,异能效果自然解除。
太宰现在就能回来。
“哈!”中也肆意笑起,笑声未落,人已没了踪迹。
随后,人墙最外层的那圈突兀地消失了,殷红炽芒化作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剥丝抽茧,一层又一层,势要把那颗芯挖出来,用重力碾碎。
人墙此消彼长,中也记不清撕碎了多少白衣,一百?一千?又有多少白衣从虚无中重生,但他记得这个学者模样的老者是第十一次挡在他面前。
那双悲伤的灰色眼,浅浅发青,仿佛承载了无尽未言之语,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
“够了!”酒神厉声大喊!
但拳脚无情,中也再一次右手如电刺向他胸膛——
“咔嚓!”
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寂无声中炸响。
鲜红的血如瀑喷射而出,很快变成汩汩细流,小股小股往外滋涌,落在洁白的衣上像茫茫雪地里横斜出的腊梅,妖冶动人。
“咳…咳咳……我…都说了……够了……”酒神的声音掺着血沫断断续续从嘴角漫出。
中也瞳孔骤缩,刷地抽手,带出道血虹。手臂垂落在身侧,指尖止不住轻颤,是那腔体内共鸣的延续。
酒神身形轻晃了下,向后倒去,被老者稳稳接住抱在了怀里,力道很轻像是在托举一件支离破碎的稀世瓷器。
“呵……咳咳……咳咳咳!”酒神似是想笑,但只能大口大口吐着血。他想抬起手,也未果。最后只能垂了眉眼,努力对老者勾了嘴角,留下句无声的道别。
酒神合眼前,那双幽紫的眼投向中也,半敛的眼睫中,眸光闪烁,复杂难辨,说不好是什么,有些像奸计得逞又像是祝你好运,似乎还有一丝……解脱后的感谢?
中也万分迷茫,下意识上前一步,想问清楚,但晚了。
白衣老者消失,酒神尸骸失去支撑,重重砸上已裸露出斑驳锈迹的地面!
“轰隆——!!!吱嘎——!!!”螺丝铁片开始摩擦尖啸!地动山摇!
狄俄尼索斯号在崩塌!
喂喂!开什么玩笑!太宰还没找到呢!
中也暗骂着腾空而起,头转得似拨浪鼓,眼风敏锐,终于在废墟一角发现了半截黑衣!是太宰!
他依旧是那身港口Mafia黑西装,躺在地板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安静得像另一具尸骸。
“太宰!”中也心脏骤缩,冲到他身侧,顾不上指尖鲜血淋漓,急切探向他的额头。
触到太宰的刹那,眼前猛地一黑,身体随之一软,无力趴倒,卧进了太宰怀里,身形随着他轻微起伏的胸口上下颤动。
若忽视周遭的天崩地裂,这画面倒像是场……合龛佳梦。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
骄阳似火,人声鼎沸。
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与狂热嘶吼赛音量!
“轮对轮!没有空间!!他还在给油——上帝啊!这太疯狂了!!这是一场真正的决斗!!”
巨大的环形屏幕之上,红与黑两道残影在狭窄弯道中倾情上演着死亡贴面舞!
“Papa!Papa!”稚嫩童音在狂暴声浪里几不可闻,但黑发红眼的男人听见了。
他从白底红纹西装内勾出个艳红手机,戴着金戒的拇指滑过屏幕,随意扫了眼,视线重又牢牢锁回屏幕中那两道缠斗的声音。只微偏过头,勾了勾指尖。
“尔卡,狄俄尼索斯号失联,去查一下怎么回事。”
“是,大哥。”
·
另一边。
惨白。从天花板到墙壁到地板,整个空间都是毫无温度的白。
白色无接缝的门,无声滑开。
“丘克哥,监测到红雀行动。”小德跟在丘克身后踏进来。
丘克步子稍顿,才将臂弯里的陀思轻放到素白的床上,笑叹:“中也君动作真快。”
“就是可惜了这么难得成功的实验体。”小德凌空虚点,银蓝光板浮现。他翻腕一滑,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刷过,最终指尖停在【销毁确认】上,看向丘克。
丘克似无所觉,只是低头,顺手为陀思捏了被角才转过头来,白茶的眸子浅淡:“都是消耗品,为了最后的……”
“美丽新世界。”
三人异口同声道。
小德推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向床上。
丘克也转回头。
“监察官大人下手真重。”陀思虚弱地笑起来,苍白的脸上,紫水晶般的眼水色盈盈。
丘克定定看了他两秒,突地当人不存在似的,掉头就往门口走:
“走吧,小德。”
小德收回目光,抬步跟上。
身后,陀思虚弱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紧不慢,像在闲话家常:“不过还是要谢谢监察官大人。”
丘克的脚步没停。
“那两人一起葬身汪洋,倒省去了我单独找上实验体A5158的麻烦——”
“唰”门在小德身后关上,夹断了话语。
丘克停下步子,偏头对小德淡声嘱咐:“关着。吃食直接送进房里,不要同他聊天。”
“好。”
“小德。”
丘克又唤了一声,认真盯住小德绛红的眼,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同他聊天。”
“……知道了。”
小德清冷面容滑过一丝不自然。上次陀思是如何溜出去的,他们心知肚明。并不是什么高明的逃脱,只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几个若有若无的笑,他便鬼使神差地为他打开了门。
“小德。”
丘克再唤他。口吻变了,不似同伴,而似耄耋老人苦口婆心:“他的——”
“我知道,他的美丽新世界与我们的不同,丘克哥,你放心吧。”小德郑重保证,为表诚意,甚至扬手抹去了身后的门,笑道,“完全物理隔离。”
丘克扫了眼光净的白墙,忍俊不禁,摇摇头,抬步离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迟疑片刻,轻声问:“阿兰呢?”
“在……BAR。”
·
“好你个酒渍青花鱼!”
中也再睁眼,已在Lupin,鼻腔里残留的锈铁味瞬间被香浓酒味覆盖,眼睁睁看太宰烂醉如泥昏死过去。
“你再不醒!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一口蟹肉煲了!!!”
他大力摇晃太宰,但毫无作用!这厮通体绵软,睡得安详,死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愤愤松手,抱臂咬牙死盯着太宰毛茸茸的头。半晌,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孩子气的邪笑。
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
他俯身贴近,左手强硬挑起太宰的下巴,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死死钳住这厮的鼻子。默数。
十,九,八,七……
太宰鸦羽的睫毛开始抖动,中也挑起半边眉,继续加力。
六——
“谁啊!!!”太宰惊叫跳起,野猫似地弓起背!
中也秒速收手,好整以暇地靠上了吧台。
太宰只觉鼻头痛得好像要掉下来,一通乱揉,恶从胆边生,势要舌战一场,猛然抬起头——
愣了神……
哪来这么漂亮矜贵的……吉娃娃?
橘色灯光下,橙发莹绒绒的亮如火,一径打着狂卷勾出姣好的面容,几缕调皮的钻进领口,蹭上野性十足的黑皮项圈,明艳不可方物……更要命的是那双末梢上挑的眼,湛蓝如星辰,灼灼地望着他。
他一不留神吐出了心声:“小狗——”
话未尽,他猝然矮身,堪堪躲过了对方横扫过来长又直的腿。他就势向后敏捷退了半步,揉鼻的手没放下,就这样半遮面地快速打量眼前人。
目测一米六。唇,恩,泛着水光,看着挺软。和神明使用指南中记录皆吻合,这就是他那个藏在记忆里的恋人吧?竟是这样一只……漂亮暴躁的小狗吗?
太宰眉欢眼笑,满面春风。
中也一瞬脊背发凉,破口大骂:“混蛋青花鱼,少笑得这么恶心!快想想你的愿望是什么!赶紧实现,离开这个愿景!”
愿景……原来这个幻境叫这个名字。
以及……他的恋人脾气爆,毒舌,叫他混蛋青花鱼……原来他好这口吗?
太宰心下迭起,但面上依旧笑着,两手插兜,朝他的小狗靠近一步:“我想这个愿望应该,有关于你。”
中也皱眉:“哈?”
太宰笑而不语,就像他一贯故弄玄虚那样。
“……行,”中也早已麻木,“总之时间被我调慢了,我们大概还有——”
他突地住了嘴,敏锐察觉到太宰不对劲,这家伙眼里总是跳动的戏谑似是静止了——
“按照原则,您不能向‘体验者’透露‘管理者’身份及相关操作信息。”古井无波的声音突兀响起。
中也骤然扭过头,正对上Lupin老板面具似的脸,不知何时又闪现在吧台后。
那双空洞的眼,在与他视线接触的瞬间,游鱼似的活了过来,脸也幻化成了酒神的模样,笑眯眯道:
“但~您可以从旁辅助,直到~太宰先生自行达成离开条件~”
中也背后陡然一阵寒!
……这到底是?方才不及细想,按惯例说异能者酒神已死,其异能「天从人愿」理应解除。
难道异能可以脱离宿主独立存在吗?!还是说这是酒神的残魂?就像当年前首领复活的传说一样?
他纤巧的眉扭起,只觉脑内无数乱麻盘根错节,撑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中也刹那回神,「天从人愿」又无声无息消失了,而太宰回到了他熟悉的事不关己、尽在掌握的闲散样。此时欺身上前,手绅士抬起,作邀请式:
“走吧~”
中也眼在太宰的脸和手之间荡了几个来回,确定方才Lupin老板或是酒神残影果然只有他看得见,愈发头大,没好气地拍开太宰的手,低骂了句:“神经。”
他错身径直朝门口走,只硬邦邦问:“去哪?”
太宰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委屈:他的恋人平时都不跟他牵手的吗?
“喂,别墨迹。”中也已走到门边,回身催促,“先去哪?”
太宰勉强笑道:“先……出去~”
中也大翻了眼皮,不再废话,一把拉开Lupin沉重的木门,率先踏上门前石阶。
太宰一瞬面无表情,不露声色地跟上。他藏在刘海下的鸢眼泛着泠泠微光,细细描摹身前人的轮廓……
他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小狗呢?不仅脾气爆,看着还不太聪明……
一步,两步。眼前白银织锦包裹的腰肢细得不盈一握,随着步伐不急不徐地左右轻晃,如灵狐摆尾,带着种自若的神气。
又一步,一小节跟腱从衣摆下露出,也是又细又白,弧线优美如上好玉瓷烟柄,这若是让那些个有不足为外人道癖好的收藏家看到,定是奉为极品。
所以……他喜欢,是因为这副过分漂亮的皮囊?
不,不。太宰暗自摇头。
他不会这么肤浅庸俗吧……应该。
一定是因为那团橙发!
他眼上移,目光梳子似地缕过那头漫漫铺散如火浪的发,那么耀眼,灼热,像太阳光辉拉成了丝,像他幼时恶梦里那团救赎的火,让人恍恍惚惚就化作了飞蛾——
“喂,什么情况?”那团橙发突地停在石阶尽头,冷冷道。
“唔?”太宰猝不及防撞上了上去,感慨着这小狗骨架当真纤小,探出头,恍然,灿烂笑道,“啊~港口大楼,我工作的地方~”
他刻意抹去了Mafia。毕竟,谁会和□□谈恋爱呢?他必是隐藏了真实身份吧。
小狗偏过头,钴蓝眼里是熊熊火焰,似还是不解。
太宰好心道:“很惊讶吧~这里的地理位置确实和现实中完全错乱哦。就把这一切当做是随心所欲的梦境拼图吧~办公室楼下就是Lupin,若现实中——”
“混蛋太宰,”小狗却打断了他,汪汪道,“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哗——”
一阵疾风掠过,缠绕着大楼的火龙吞了十吨兴奋剂似的,呼呼蹿得更凶,直烧得天地一片红光艳艳,黑烟滚滚。
小狗面如寒霜:“港口Mafia大楼为什么在着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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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愿者上钩(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