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也!”太宰急呼变了调。
呼。还好,还在。
但滑坐在地,橙发遮面,生死难辨。
水声哗哗,万分聒噪。太宰大步跨进一把关上水龙头,猝然跪下不知疼。
“……中也?”
他探手,指尖颤微撩开橙发,轻搭上其颈侧。火热,柔软,血管在指腹下疯狂搏动,突、突、突。还活着,只是又烧晕了……
“呼……”他长输口气,整个人软下,就这么靠着中也瘫坐在地。身下是冰冷的瓷砖,但身侧的躯体火热。
“哦呀?怎么不说话?”电话未挂,不合时宜响起欠扁的腔调,“中也君,他还好嘛?”
……这男人,该死。太宰眼底滑过冰冷杀意,他伸长手臂将中也搂进怀里,下巴抵上橙色发顶轻蹭。
“感谢阁下关心。”太宰的声音幽缓得可怕,“他很好……不,应该说阁下该庆幸他还好。”
“嘶~这听起来可真是可怕呢~”陀思伶伶笑起,笑声顺着信号爬来,黏腻阴冷,“这两个月与你对弈很是愉快,我期待与你正式相见的那一天。”
“……”太宰鸢眼彻底沉下,瓷砖反射冷白映在他眼底涔涔。多说无意,正欲挂断——
“为此,我必须要提醒你,”陀思突然自说自话悠然道,“他本就不该诞生……实验体A5158。”
太宰瞳孔骤缩。
“他是罪——”
嘟。
冰冷电子音截断陀思的话。太宰按了挂断键。狭窄的洗手间重归死寂,但那声低语却仍诅咒般在耳畔徘徊。
他是……罪?
……什么罪?
“哒。”是水龙头漏水砸进瓷盆。
太宰眼珠转了转,更多的声音逐渐清晰,小狗粗重的呼吸,他俩一快一慢的心跳,奏成混乱的交响。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抬手,轻轻将中也的脸转向自己。俊俏的面容烧得绯丽,毫无防备地暴露出脆弱的咽喉……睡得明明像个天使。
若真有罪,那也是伊甸园的红果……他视线游上睡中人翕动的唇,因高烧而格外绯艳欲滴。
“哒。”又是一滴水珠坠落。
太宰被蛊惑般俯下身——
“笃笃!”
敲门声炸响如惊雷。
太宰动作一僵:“……”
“笃笃,太宰先生?”是阿米尔。
“……稍等。”太宰高声应了句,沉着脸直起身,将中也的臂捞起架在自己肩膀上试图站起,脚底却蹿起一阵麻!
“噗通!”一声,膝盖狠狠砸回瓷砖!
“太宰先生!?”阿米尔屋外急唤。
太宰无暇应答,只顾佝偻着背猛吸凉气。
“太宰先生!”再一声,阿米尔已冲进洗手间,鹰眼一凛,不及多问,便和紧随其后的桐原少主一左一右,捞起两小只架回了床。
“……”太宰难得感到一丝狼狈,他抿紧唇,只一味给中也捏被角。
桐原少主浅碧眼滴溜溜在床榻间扫视一圈,突地上前拿起昨日不曾动过的餐盘,笑道:“我去重新准备点吃食。”语毕,脚底抹油,反手带上门。
阿米尔鹰眼在紧闭的门扉上停留了两秒,收回,他不笑时本就板正的面孔更为肃穆,低声问:“中也先生他——”
“追踪有消息了吗?”太宰突地打断他,端着盆大步走进洗手间。
阿米尔眼追在他身后:“……地声小节和热像仪暂时都没动静。”他说着掏出手机,“哈米拉刚给我发信说晚点过来继续同步追踪,现在该到——”
“现在你们该去现场,而不是这里。”太宰又几步回到床边坐下,洗净布子,俯身有意无意挡住了阿米尔欲言又止的视线,“重点排查卫星天线附近的信号,有消息再通知我。”
“……是。”阿米尔踌躇应下,转身离去,脚步到门口还是停住了,半侧过身。
太宰没回头,鸢眼只盯着中也起伏的胸膛:“还有事?”
“……Moussem已经开始筹备,给中原先生的马备好了,还有食材——”
“谢谢,”太宰不等他说完,抬手用布子轻擦中也的脸,“他醒了我会——”
“……很像。”阿米尔第一次打断太宰的话,他一贯谦正有礼。
太宰握着布子的手蓦然停住:“……”
“……是开始出血了吧,”阿米尔的声音很低,“萨尔玛当时……也是这样。”
“……”太宰一时觉着口干,悄悄翻了手腕看本该白净的布子上,几点罂粟红灼人眼,哑声道:“是有些类似,但这是异能所致,本质不同。”
“……是,异能者之间的战斗,我们普通人无力干涉,但太宰先生……”阿米尔鹰眼柔下,话语却坚定异常,“只要能帮上忙,无论是什么,请您尽管开口。”
“……”太宰揉皱了手中的白布,眼睁睁看又一道鲜红的血线,从中也的鼻翼下缓缓滑落。他本能地用布子轻轻拭去,嘴唇张合几下,半晌,回头看向阿米尔。
“谢了,追踪就靠你们了。”他细长的眉垂下,露出个说不上什么意味的笑。
阿米尔怔了一瞬,郑重颔首。
太宰面上的笑深了几分:“没有我允许,任何人不准再进来。”
阿米尔眼角微绷,终是又一颔首,上半身子都躬了下去,旋即起身,突地从屋外拿过个餐盘放到门口的台子上,消失在门洞。
“咔哒。”
门轻合。
屋外走廊。
“……太宰先生……”满是忧愁的低语响起,是桐原少主半分钟前折返,听到了方才的话。
“……”阿米尔摇了摇头,偏头看向另一侧刚到一会儿的哈米拉,“走吧,我们去总控室。”
哈米拉紧握手中的包,欲言又止,被阿米尔铁臂拽着离去。
桐原少主浅碧眼幽幽,目送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重新游回门,最后落到腕表上。
09:45。还有38小时。
他轻手轻脚挪到病房对侧的长椅上坐下,又抬腕。
秒针转了两圈。这个时间足够他给一条鱼去鳞、剖腹、取脏。只要刀够快,鱼甚至感觉不到痛,依然会在案板上张合着嘴。
但现在,他不是操刀人,而是那条案板上的鱼。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不过太宰先生……一定会有办法的吧?
一阵穿堂风扫过没什么人的走廊,阳光暖融融映在雪白的墙壁上,秋高气爽,怡然静谧。
一切……都会没事的。异能者不是都天赋异禀的吗?更何况是那位传说中的宝石王……突然被抛至异乡,一夜难眠的桐原少主靠上椅背,缓缓闭上了眼……
会好的。
……
…………
不好。
不好。不好。
太宰扔下数不清第几卷染血纸巾。
地上已是一片狼藉,红白参半,一些时间久的血迹已氧化成不祥的黑。
“……”太宰机械地将手背贴上中也的额,依旧烫得惊人,物理降温早已杯水车薪。
他拇指滑到中也眼下,极轻地摩挲。这双总是亮如蓝焰的眼,自早上起就再没睁开过……就像……上个轮回末尾一样,他无论怎么喊“小狗”还是“中也”,都再见不到那抹钴蓝……一股强劲的酸涩猛地堵在心口,让他难以呼吸。
也许,他是该思考PlanB了。
万一呢?
他手下意识摸向手机,却在半空猝然转向,抓起一旁的布子。
不,不会的,他的PlanA从未出过错,还有24小时。他原本就预计会在最后的两三小时里找到普希金不是吗?况且……找他们是最坏的打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嗅到中也身上蒸腾的热意。他在心里默念着“小狗这不还活力四射的嘛,主人又要来给你擦身啦”,拉开被子一角——
他动作本轻柔,却陡然急躁起来,手拿湿布,用力按上了中也的锁骨。
……只是块污渍吧?或者是他眼花看错了?他勉强扯动嘴角,缓缓移开布子——
湿布脱手。
擦不掉。不是污渍。
视线所及。中也原本白皙的皮上不知何时竟绽满了红星,锁骨,肋边,手臂内侧……深深浅浅,时疏时密,连成血的银河。每一颗红星,都在无声叫嚣着这具身体正在从内溃败。
“……中也。”
太宰指尖颤抖,鸢眼一点点拂过床上人每一寸被红星占据的皮肤,唇角不受控地越咧越癫……陀思!!!他精密的大脑开始为那个男人制定上百种死法,毒杀,凌迟——
“……嗯。”
一声极轻鼻音。
太宰眼刷地扫向中也依旧昏睡的脸。是幻听吗?
不,眼睫动了。下一秒,中也艰难睁开了眼,太宰心又是一抽。那片他挚爱的澄澈钴蓝,此刻绕满了骇人红丝。
“……中也?”太宰颤声低唤。
中也眼珠缓缓向他转动,还未聚焦,猛地偏头——
“咳咳咳咳!!”血腥喷溅,点点洒在白床上,像红星陨落,触目惊心。
“中也!”太宰仿佛只会说这两个字,他扑过去,用白布死死捂住中也的嘴,另一只手试图为他顺气。
屋外传来桐原少主和萨尔玛的急呼,但他听不见。整个世界只剩下怀里这具颤抖的躯体,和不断从指缝间渗出的温热液体。
中也身上每一颗红星仿佛都活了过来,闪烁、挣扎,要破体而出,越闪越亮,越闪越急促,然后,突地一瞬,齐齐黯淡下来……
“……”
中也再次陷入了昏迷,连一句话也没来得说。
连一句话都……
太宰僵硬维持抱着他的姿势,死死望着那双复又闭上的眼,一瞬不瞬。那些噩咒似的红点狠狠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晕染开来,顷刻浸了满眼。
够了!
他一把抓过手机,带着一身凛冽杀意,拨通了道纶的号码。
“喂。”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个疯子。
“我要见丘克。”
快了快了快了,下章小中也就好了
共噬,好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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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宝石与矿(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