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上错花轿嫁对郎4

雪天,深夜。

十年前有个人在这种天气下给了我一座笼,十年后又有人在同样的雪夜给这座笼子添了一把锁。

“小樾?萧樾!”师兄和姚允烨将我从月魇身上拉开,那早就不成人形的人此刻被我扎成了蜂窝。

见我还想挣脱束缚,师兄剑眉高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高声吼道:“把人捅成这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声音比他更高更大:“我要夭师姐活!我要宋姚醒过来!”

“……”师兄的呼吸声在颤抖,“不可救药,不可救药!”

他强制拉过我,另一手拖着仍惊魂未定的拂晓,姚允烨则背着人事不省的宋姚,外拖着奄奄一息的月魇,四人齐齐往开封城赶路,收到门派弟子的接应便将罪犯交给他们后再往各自的驻地去。

回到驻地,我跪在熟悉的红黄色油纸伞下,师兄厉声厉气:“你可知错?”

“不知。”

“你再说一遍!”

“不知!”

“好,好,你有种。”师兄气得牙痒,从腰间抽出他的镖绳,扬起手作势要抽下来。

我闭上眼,却没等到意料之中的疼痛。

只听“啪”一声巨响,师兄的绳镖重重落在地上,震起满院尘土。旁的弟子没见过师兄对同门人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个个躲起来不敢靠近。

他将我锁进房间,让我好好反省。

……

连着三夜,我都没能睡着。期间我试过包括但不限于踹门、偷钥匙等方式试图出去,但从小看我长大的师兄又怎会不了解我的想法,于是我的法子没能发挥一丁点的作用。

我绝望地缩在墙角,后来甚至连饭都无法正常吃下。

看见白花花的米饭,我想到的不是稻田,而是九流门最初的大师姐因救我而死的那个下着暴风雪的黑夜,看见糕点,我眼前浮现出的是宋姚的温柔面孔……

“呕——”我吐得昏天黑地,赶跑了前来送饭的小师弟。

不吃不喝不睡的三天下来,我的身体已到极限,只能强撑着睁大眼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特别狼狈。

到了第四天,我已无法正常思考,浑浑噩噩,眼皮沉重得要命,却怎么也睡不着。

恍惚间,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张温和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看到来人的第一眼,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便重新闭上眼默默倒数“三二一”。

可是再度睁眼时,他还在。

我张开嘴,却无济于事,多日未进食水的我连简单的发声都做不到。

宋姚伸手过来,似乎是想触碰我的脸颊。

我无声地把脸偏到一边,不想,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室内空气弥漫着诡异的沉默,率先打破这气氛的,是宋姚,他在我旁边坐下,一言不发地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

“……你干嘛?”

“累了。”

“我们是什么很熟的关系吗?”

“嗯……夫妻关系?”

我自嘲般扯起嘴角,叹了口气,“逢场作戏。”

“……”

宋姚沉默了片刻,肩膀上的重量却没有移开。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颈侧,带着一丝药草的清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戏是假的,”他低声说,声音闷在我的衣料里,“但担心你是真的。”

我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多日来的紧绷、猜疑、愤怒和那场雪夜带来的冰冷恐惧,在这一句轻飘飘的话面前,竟有些摇摇欲坠。

“我跟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我没有所谓的‘温柔体贴’,更不‘善解人意’。”

“我知道。”

“我也不是什么大义凛然的人。”

“嗯?”

他抬起头,视线在我脸上打转,笃定道:“你是。”

“你比我还自信?”

“嗯。”

……算了。

我想起他挨的那一刀,心有余悸,迟钝的大脑没来得及控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一把拉下他的前襟,接着把手钻进宋姚的里衣,凭着记忆往下摸。

他身影僵硬了一瞬,我以为是我的手冰到他了,愧疚之心发作,正想缩回时他又把我手摁了回去。

这样一来,我继续往下摸也不是,把手拿出来也不是,只好愣在原地,没头没脑地问:“疼吗?”

“没事了已经,”宋姚眉眼弯弯,“反正我不怕死——嘶,你的手很凉……”

“我师兄说的对,你们天泉都是一根筋的傻子!”我咬着牙,忿忿道,“你就非要替我挡这一刀!”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一时之间我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对宋姚还是在对十年前当着我面倒下的师姐说这句话。

宋姚没有立刻回答。他覆在我手背上的手微微用力,掌心滚烫,几乎要灼伤我冰凉的皮肤。

“我也想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你不是病弱的‘小月’,但我……不想看见你受伤。”

“……”我没辙了,多日来的恐惧、后怕,以及被他这句话勾起的滔天情绪再也抑制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他的发间。

我猛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按住。 “别动,”他声音沙哑,“……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

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醒来时旁边坐着一位身穿青溪校服的男子,宋姚举手投足之间和他很像。

见我醒了,男子收好医针,嘴唇微微一抿,眼间盛满笑意。

他笑起来也和宋姚有点像。

“我叫宋知清,是阿姚的师兄。”

这,这不对吧?

青溪弟子是天泉弟子的师兄?

面对我的疑问,宋知清解释道:“我父亲来自青溪,母亲来自天泉,我每个月在这两个门派的驻地来回跑。”

好吧。

他告诉我,月魇被救回来了,她和拂晓现在正被关在开封府的地下大牢。

“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宋知清:“他们都是江南国人,自小一起长大。江南国曾爆发过一场瘟疫,凡是感染疫病者,皆会出现皮肤溃烂、剥落等症状。当时受到感染的江南国贵族都得到了及时的治疗遏制住了病症,但底层人被放任不管,拂晓为了救治在瘟疫中被感染的月魇,潜心钻研医术,并来到大宋寻找记载相关病症的古籍。……但很可惜,他翻遍天下医书,得到的资料不过寥寥,月魇生命垂危,无奈之下选择换皮。”

“很奸诈,对吧。仅凭几封书信就让我们误以为他们从未谋面。”

他们俩虽然可怜,但固可恨。

后来他又跟我讲,我们拦下的轿子其实是天泉一早就替换好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两队为正义而行的人,却无意间给彼此添了麻烦。不过……还好结果是好的。”

……

宋知清走后,我独自在房间思考了很久。

屋外,天光大亮,风雪平息。

刚走出去就被刺眼的白光晃得一愣,地上的脚印纵横交错,有一条痕迹格外清晰,笔直地通向院外那棵老槐树下。

宋姚正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树枝上堆积的莹白。他换回了天泉门那身利落的蓝衣,毛领簇拥着下颌,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清晰又安静。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与我在空中相遇。

没有伪装出的羞涩,也没有审视的玩味,只是一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下意识想避开这目光,脚下却像生了根。师兄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抱着胳膊,看看我,又看看宋姚,最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非常“识趣”地溜达开了,把一片寂静的雪地留给我们两人。

最终还是宋姚先走了过来。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身子……好些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死不了。”我硬邦邦地回答,视线落在他腹部,那里曾经插过一把匕首,“你呢?”

他低头看了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点熟悉的腼腆:“皮外伤,知清师兄医术很好。倒是你……”他顿了顿,“听说你几天没好好进食休息。”

“用不着你操心。”我扭开头,看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屋檐,“你们天泉的人,都这么爱多管闲事?”

尤其是爱管我的闲事。这话我没说出口,却在心里滚了一圈,带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宋姚没接我的话茬,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熟悉的甜腻香气隐隐透出。

“……鲜花饼?”我挑眉,“还来?嫌上次没齁死我?”

他脸颊微微泛红,但手却没缩回去:“我……我减了糖霜。而且,你吐了那么多次,胃里是空的,需要吃点东西垫垫。”

他执拗地举着那块饼,眼神干净得像刚落下的新雪。我瞪着他,他也看着我,半晌,我几乎是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那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好像,是没那么甜了。酥皮依旧层层分明,内馅带着恰到好处的花香和微甜。

我闷头吃着饼,不看他。他也就不说话,安静地站在旁边。

一块饼吃完,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连带着心里的那股无名火也好像消散了些。我拍拍手上的碎屑,终于正眼看他:“接下来呢?你们天泉准备怎么着?回师门复命?”

“姚师兄已经先行一步回去禀报详情。我……暂且留下。”宋姚看着我说,“开封府的后续事宜,九流门与我们天泉还需交接。而且……”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什么?”

“而且,‘剥皮客’案虽了,但拂晓所用换皮邪术的来源、江南国瘟疫的真相,或许还有更深的内情。此事关乎两国,并非简单擒获凶徒便可终结。”他的语气认真起来,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里,透出属于天泉弟子的锐光,“九流门消息灵通,天泉或许有需借重之处。同样,九流门若需追查江南国方面的线索,天泉亦能协助。”

他说得冠冕堂皇,条理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哼了一声:“说得倒好听。”心里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拂晓和月魇背后牵扯出的,绝非一桩简单的连环命案。

“还有……”他忽然又迟疑起来,刚才那点锐气消失了,眼神飘忽了一下,落在我刚才因吃饼而或许沾了点油渍的手指上,耳根那点红晕又悄悄爬回来,“……我答应过,若是惹你生气了,就做点心给你吃。”

我:“……”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得几乎有点傻气:“上次的鲜花饼太甜了,是我的错。下次……下次我试试做咸口的?或者桂花糕?杏仁酥也许……”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在酒楼雅间里,他师兄打趣他时,他那张瞬间红透的脸。想起他替我挡刀时,毫不犹豫转身的背影。想起他在我崩溃时,按在我手背上滚烫的掌心,和那句闷在衣料里的“戏是假的,但担心你是真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清是恼是羞还是别的什么。

“宋姚。”我打断他。

“嗯?”

“你话好多。”我面无表情地说,“而且,谁要一直吃你的点心。”

他愣了一下,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像被云遮住的星星。

我转过身,朝着师兄消失的方向走去,雪地再次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几步,我停下,没有回头。

“……杏仁酥太油,桂花糕勉强能入口。”

身后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他明显轻快起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

“好!那我下次做桂花糕!”

雪后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空气冰冷而清新。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中连日来的郁结似乎也被这冷风带走了些许。

麻烦还未远离。

但至少此刻,风雪暂歇。

远处,师兄正和几位九流门弟子交代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又瞥见我身后不远处的宋姚,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欠揍表情。

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过去。

“聊完了?”师兄压低声音,挤眉弄眼。

“谈正事。”我板着脸,“关于后续调查,天泉方面表示愿意协作。”

师兄嗤笑一声:“协作?我看是某块牛皮糖打算黏上了吧?”他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也好。多个帮手,总比多个敌人强。何况这小子……”他瞥了眼正认真听九流门弟子说话的宋姚,咂咂嘴,“身手不错,脑子……嗯,至少不坏,就是看你的眼神实在有点傻。”

我忍无可忍,肘击了他一下。

大师兄吃痛地躲开,哈哈大笑。

由剥皮客牵扯出的案子,背后还有许多见不得人的真相。

真相如同被深埋的种子,总要有人去掘开冰雪,方能见得天日。

无论底下是善是恶,是绝望还是微光。

我并不畏惧困难,但——

“嘶,轻点,疼……”

我抬起眼皮瞪了一眼说话的人,“不是说会照顾好自己吗?受着。”但手下的动作还是轻了几分,心中愤懑,他这不惜命的性子实在惹人恼火。

宋姚撇着嘴,“哪有这么凶的娘子?”

“不满意啊?”我冷笑,“不满意你可以再另找。”

“没。不找。”宋姚摇头,另只完好的手伸到我的前胸,在心口一下一下打转。

我忍无可忍,手又空不开,张嘴咬在他唇上。

宋姚吃痛松开手,看向我的眼神带了点控诉。

……他总是在我面前使出一些小性子。

见此,我也无法继续强硬着态度,软下声音道:“别闹。绑好伤口怎样都随你。”

我的意思是上完药他再上蹿下跳我都没意见,但显然有人想歪了。

“在上边也行?”

“滚。”

第一次房事上下位的决定很莫名其妙,我说我不想被压着,他说我们拼酒量吧,谁先喝趴下就做任人采撷的一方。

事实当然是我赢了,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天泉长大的宋姚竟然是三杯倒。

君子一言九鼎,愿赌服输,他也确实“任我采撷”。

只是这件事让他姚师兄知道后很不爽,戳着宋姚脑门恨铁不成钢,“你啊你,你咋不像俺呢!”

大概是觉得我“欺负”了他的宝贝师弟,从那之后姚允烨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跟我抢了他钱一样——当然,后来我也确实实操了九流弟子必修之课,每每擦肩而过都趁机薅个钱袋。

宋姚回天泉驻地找姚允烨,总要被他哼上几声,“怎么,你们家大小姐没跟着来?”

……你才大小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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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泉】绿与蓝绘
连载中居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