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绿瀑年少时

觉障林菩提苦海。

“嗖——”

“嗖——”

山头左右两边同时射出箭矢瞄准沼泽地里僵峙的两人。

望着俩人头顶“4/50”和“3/50”的成绩,元锡率先笑出来。走在路上,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身子微微倾斜,故作感慨:“真可惜。要是待会儿再叙旧,说不定你今天就能拿榜一了。”

身边人沉默着不说话,元锡察觉到不对,低下头,目光穿过时卿额前的碎发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眶。

时卿的嘴唇翕动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质问:“景息姐姐说你会和我们会合。可是你为什么……没来?”

“……”元锡挠了挠头,发髻上还沾着几根草叶,浑身的泥泞也掩不住他此刻的尴尬,“这个……说来话长。”

他怕时卿真哭出来,哄人这事元锡没经验,只好长话短说:“当时……退门费攒得差不多了,结果临走前接了个‘小任务’,说是报酬丰厚。”他无奈地摊手,“谁知道那任务是个坑,卷进了麻烦事里,差点把命搭上。等伤养好,钱也赔得差不多了。后来……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时卿能想象到其中的凶险。九流门的任务,哪有真正“小”的?他看着元锡,那张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青紫,却多了几道细小的疤痕,眉宇间也添了风霜之色,唯有那双眼,笑起来时,眼尾依旧习惯性地弯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那你……就不能捎个信吗?”时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景息姐他们,还有我……我们都以为你……”

“捎信?”元锡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啊……那时候伤得重,昏昏沉沉的,等能下地了,又觉得没什么脸联系你们。说好等退门后再过去,结果混成这副德行……”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写过信的。但是……你们搬走了吗?有人跟我说那一块发生了雪崩,很多人都搬了,我写的信也没人回。”

“没,我们居住的地方很安全,大家都在等你。”时卿吸了吸鼻子,眼睛还红着,怨念却消得差不多了。

他时卿看着元锡肩头,空荡荡的,曾经那里趴着一只小老鼠。

“只只呢?”他忽然问。

元锡眼睫轻颤,沉默了片刻,道:“老死了。”

“……”两人一时无言,七年的时光横亘其间,堵住了很多想说的话。

半晌,元锡才重新开口,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你呢?怎么成了天泉弟子?还……”他上下打量着时卿,目光在他手中的陌刀和天泉门派服饰上转了转,“这么……英姿飒爽?”他显然是想起了刚才在觉障林,一路苟进决赛圈正躺在树上歇息,就被杀红了眼的时卿一脚踹进泥里的狼狈。

“你有自己的门派,我也想要同门师兄弟,不行么?”时卿故意呛他。

“行,行。”元锡道,“挺好的,很有钱的门派。”

时卿小声反驳:“才不是。”钱都给有需要的人了。

他想知道的太多了,这点时间根本不够他问的,可是走到一个岔路口前,元锡却说“你该走了”。

“那你呢?”

“我?”元锡问,“我当然也要回家了。”

时卿撇了撇嘴:“我不能跟你回去么?”

闻言,元锡笑着屈指在时卿头上弹了一下,“夜不归宿,你同门要担心的。”

“……”

时卿三步一回头,元锡不像当年送他上船那样在原地望着,而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要去哪?

就像当时时卿不明白元锡为何要走他,现在他也不知道元锡要走去哪里。

……

九岁那年,时卿遇见一个倒挂在树上的男生。披风从他肩上垂落,像一道自树冠涌出的绿瀑布。

时卿险些叫出声,嘴刚张开就被男孩捂住。“别怕,”对方竖起手指,眼尾弯起,“我是来救你的。”

墙的另一边,人牙子的怒吼隐约可闻:“——猪猡!少了个人知不知道!”

男生跃下树冠,拉住时卿就跑。他跑得太快了,只喝过几碗水的时卿跟不上,只好抽出手,改抓他的披风。

“还有人困在里面。”时卿回头望向渐远的破庙。

“我同门去了,”男生蹲下身,“喏,上来。”他背起时卿,又补了句,“我太菜了,跟着只会拖后腿。不过救你嘛,绰绰有余。”

“你是江湖人?”

“算是。”

“什么门派?”

“九流门。”

“哦。”

男孩一路不停,从阴云密布的破庙跑到开封草鞋驻地,将时卿安顿好才离开房间。

时卿在房里转了转,忽然听见“吱吱”两声——他回头,一只耗子趴在橱柜上,直勾勾盯着他。

“你……别过来!”

“好了只只,别吓人。”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男生端着甜饮子和热饼走进来,耗子乖巧地溜上他肩头。

“你养的?”

“嗯哼。”

“为什么养耗子?”

“门派规矩,”他晃了晃手中的镖绳,“打架时把它捆上去。”

时卿默默移到另一侧,避开老鼠的注视:“它叫只只……那它主人叫什么?”

“不知道哎,大概叫什么元什么锡吧。”

时卿小口咬着饼,眼睛却还忍不住往那只叫“只只”的老鼠身上瞟。它正抱着从元锡指缝里漏下的一点点饼屑,吃得正香。

“它……不脏吗?”时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元锡闻言,屈指弹了只只的脑门一下,笑道:“听见没?嫌你脏呢。”只只被弹得吱一声,抱着饼屑转了个方向,用屁股对着时卿。

元锡这才对时卿说:“它可爱干净了,比某些人都干净。再说,我都生活在这种地方了,还能计较这个?”

“九流门都像你这样吗?”时卿想象着一群背着老鼠、倒挂在树上的人。

“我哪样?”

“就是……有点怪怪的。”

元锡听了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肩膀耸动,只只在他肩上晃来晃去,爪子抓紧他的衣服。

正说着,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元锡侧耳听了听,站起身,道:“我师兄他们回来了,你在这里很安全,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身影顿了顿,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精准地扔到时卿怀里。时卿打开一看,是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

“吃点甜的,压压惊。”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随即身影便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

时卿在草鞋驻地留了七天。

第一天他被元锡带到春水阁,脏兮兮的、乞儿般的小孩被从头到脚洗刷干净,之后元锡又带他去开封有名的客栈吃饭。

第二天他跟着元锡去杨柳岸捉鱼,捉上来就夹在岸边烤,被巡逻官兵看到后大斥一顿。元锡一手拉着他,一手拿着还没吃完的鱼,还分出神来嘱托只只朝官兵撒麻麻粉和熏熏粉。

“你不害怕吗?”逃离官兵的追捕后,时卿双手撑膝,弓着身喘气。

小巷里,元锡心情颇好地给只只分没有刺的鱼肉吃。他年岁较长,出落得也高,往那一站对彼时尚还瘦小的时卿而言就跟堵墙似的,挡住了巷口晃眼的日光。

元锡:“那些人不算啥,比他们厉害的大有人在,全都被我戏弄过,你说我害怕不?”他说笑时总夹杂着一股痞气,那时候时卿对这个词还没概念,只觉得元锡实在很酷。

“喏。”元锡递过烤鱼,香气打断了时卿的思绪,他红着脸接下,小口小口地吞咬。

第三天、第四天……元锡好像很闲,时卿看其他九流门弟子整日整日的不着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背着各种各样的货穿梭于市井之中,驻地总充斥着铃铛的脆响。

他问清闲的元锡:“你为什么不去卖货?”

“我卖完了呀,不然我们吃饭的钱是从哪来的?”

想起这几日在草鞋坊附近看到的“九流做派”,时卿缩了缩脖子,实诚道:“我以为是你拿的别人的……”

元锡沉默一瞬,只只在他肩头放肆嘲笑,“……行。”

草鞋坊真不错,大家都很热情,时卿跟这里的哥哥姐姐也都很相处得来,不过他最依赖的还是元锡。但元锡在清闲过后突然忙起来,一连几天不见他的人影,时卿只好和只只玩。

元锡有两张披风,房里放一张,披在身上一张,时卿和只只玩耍时总能看见房里那张,每看一次就忍不住好奇披风主人到底干嘛去了。

第七天清晨,元锡顶着张青青紫紫的脸推门而入,拉起时卿往门外走。

“你还好吗?”他这脸上看得时卿心揪,手伸到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元锡笑着笑着倒抽一口气,这动作对他现在来说有点勉强,“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时卿摇头,“没有。”他家乡遭了灾,亲人失散,如今他已无处可去。

听罢,元锡没再继续问,沉默着带他来到渡口,那里泊了一艘装了大大小小至少四个箱子的船。时卿看见他同船夫说了几句话,转身便朝自己走来。

元锡蹲下身,在时卿腰上系了个沉甸甸的钱袋。

时卿还懵着,下一秒人已在船上,岸边元锡正向他挥手告别。

船夫撑篙离岸,渡口在视野中缓缓倒退。时卿怔怔地望着岸边那个身影,青紫的脸上笑容依旧灿烂,仿佛只是送别一个寻常友人,而非一个无处可依的孤儿。

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带着元锡的体温。

“等等!”时卿猛地扒住船沿,河水打湿了他的袖口,“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元锡双手拢在嘴边,声音乘着风追上来:“如果你愿意——”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绿点,像来时树上那抹惊鸿的瀑布。时卿低头,解开钱袋,里面除了足够的银钱,还有一块用边角料粗糙雕刻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时卿握紧了木牌,指节泛白。

他不明白元锡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走?他要送自己去哪?

船随水流往北走,下了渡口有人接应时卿,她叫景息,是元锡的老乡,如今安家于北方。

面对时卿“你和元锡的名字有点像”的疑问,景息说:“我们这一辈都是这么取名的,带个xi字。”

时卿:“你们都是这里的人吗?”

景息摇摇头,“村子被泥石流掩埋,我和元锡还有其他几个孩子活下来。后来元锡留在了开封九流门,只有我和另外几个在这安家。”

结合元锡自身的遭遇,时卿不由得多问了句:“他留在九流门是为了帮助更多这样的人?”瞬间,元锡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上一层。

不料景息却笑起来,“不,他是被骗了。”

“被骗?”

“有人让他帮忙找样东西,等他找到去交给那人时却被告知是九流门的入门令。当时他要退门来着,但退门费要五万通宝——我们哪来的钱?”

“……”时卿沉默了。

来到住处,三四个人将时卿的行李打理好,戏谑道:“臭小子没钱交退门费,倒是有钱给小卿准备行李。看这架势,元锡估计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来这了。”

听到元锡的名字,时卿小跑过来,“他会来吗?”

“会。等他攒够钱退了门派,就来这跟我们一起住。”

晚上,时卿睡不着,偷摸翻出一张披风——他直觉元锡来找他肯定有事,便偷偷拿了元锡摆在橱柜上的披风。虽然不太道德,但是……

时卿宽慰自己道:“等他来了我再还给他。”

然而一晃七年过去,元锡却迟迟未来,就连景息他们也都没收到有关元锡的消息。一开始时卿每天都去码头等,等得船夫都认识了他,主动说等自己去开封的时候帮他打听打听。

日子一天天过去,船夫并没打听到什么,带来的消息也是寥寥无几。

这些年里时卿窜得很快,为了排解思绪他也曾独自往更北方去过,并在雪山之巅碰到了天泉弟子。那些人的热情似乎能将冰山融化,在他们的邀请下时卿通过考核成为天泉的一员。

当他带着肩膀未融的雪再度回到居住地,景息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入了天泉?”

“对!”时卿很兴奋,“元锡呢?有没有元锡的消息?”元锡知道了会不会也很高兴?

可惜,景息依旧给出否定的答案,“暂时,还没收到。

时卿有些失望。

天泉在遥远的雪山上,他不可能每天在渡口和驻地之间来回往返。在景息的劝说下,时卿衡量一番利弊后辞别住了七年的地方,往雪山的方向走去。

……

天泉的雪终年不化,吹过靛蓝衣袖的风裹着雪山白,在每个夜晚吹进时卿的开封梦里。

它在时卿的梦境中看见倒挂在树上、背着老鼠、笑着给时卿塞甜饮子和热饼的男孩,前者甜甜地唤他“元锡”。

有时是时卿和元锡奔跑在原野,累了两人就躺在草地上,元锡叼着一根草,问时卿愿不愿意加入九流门。

时卿撇嘴,说你自己都要退门还想让我加?

梦里元锡说:“如果你来的话,我就不走了。”

现实中时卿忘不了从人牙子那儿逃走时的糟糕天气,梦境中却是阳光明媚。

有时是元锡送时卿去渡口,临到船上时卿抓住他的手,说:“可我想跟你在一起。”

于是元锡便和时卿一块登船,他们来到了北方。

有时是景息说元锡不会再来了,但时卿执拗地等在渡口。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快要睡着时有人在他头上揉了两把,睁眼,一个身量颇长的人站在时卿面前,说:“真聪明,只有你识破了我撒的谎。”

梦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时卿常笑着醒来,又苦闷着睡去,睡前再将元锡的披风拿出来看两眼——简直像个痴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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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泉】绿与蓝绘
连载中居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