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年遂-解释

距离泄漏事故过去七十二小时。京州的天空依然灰蒙,但比天空更阴沉的是汉东的官场气氛。

早上八点十分,省纪委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地址经过十二层跳转,最终溯源指向海外某个无法追踪的服务器。附件只有一份PDF——瑞士联合银行的对账单,户名:LI JIAJIA。

李佳佳,李达康在美国留学的独生女。

对账单显示,过去三年间,共有七笔汇款存入,总额二百八十万美元。汇款方标注为“HK Green Energy Consulting”——一个查无此公司的空壳名称。最致命的是最近一笔汇款时间:就在泄漏事故前一周。

“巧合得不像巧合。”田国富将打印件放在沙瑞金办公桌上时,说了这么一句。

沙瑞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整整十五分钟。窗外传来省委大院早操的广播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的办公室却像沉入了冰窖。

“核实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通过非正式渠道联系了瑞银,对方拒绝提供客户信息,但承认账户存在。”田国富顿了顿,“关键是,李达康同志的财产申报里,从未提及这些海外资产。”

“叫他来。”

九点三十分,李达康推开沙瑞金办公室的门。他眼里布满血丝,显然又熬了一夜——这几天他住在指挥部,亲自盯着污染清理。

“沙书记,最新检测报告出来了,地下水污染范围比预期小,我们有把握在——”

“达康同志,”沙瑞金打断他,将那份对账单推过桌面,“这个,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李达康低头。最初的几秒钟,他脸上是纯粹的困惑,仿佛看到的是一行行无法理解的外星文字。然后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荒诞的冷笑。

“瑞士银行?二百八十万?”他拿起纸张,手指开始发抖,“我女儿在波士顿读博士,每年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工资里省出来的!上个月她还跟我说,为了省钱,她和三个同学合租地下室!”

“那这些汇款记录怎么解释?”田国富语气平静。

“伪造的!”李达康猛地将纸拍在桌上,“这是陷害!**裸的陷害!”

沙瑞金注视着他。这个男人的愤怒太真实了,每一根颤抖的眉毛、每一个爆起的青筋都在嘶吼着冤屈。但证据呢?在证据面前,愤怒是最苍白无力的辩护。

“达康同志,”沙瑞金缓缓起身,“组织程序你清楚。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必须——”

“必须什么?停职?审查?”李达康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愤,“沙瑞金,我李达康在汉东干了二十三年,得罪的人能排满长安街!但我没拿过一分黑钱,没给家人谋过一点私利!”

他抓起桌上沙瑞金的茶杯——那是前任书记留下的景德镇青花瓷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叶和水渍在红木地板上晕开。

“你连我都不信?!”李达康吼出这句话时,眼眶竟然红了。

空气凝固了。田国富想上前,被沙瑞金抬手制止。

几秒钟后,沙瑞金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咳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这几天他几乎没睡,旧疾在极度疲惫下复发了。

李达康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扶住他:“你病了?”

沙瑞金却一把推开他的手。推开的力量不大,但决绝。他直起身,手帕迅速塞回口袋——但李达康还是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红。

“你咳血了?!”李达康声音变了调。

“死不了。”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脸色苍白如纸,“但有些人,是想让我死,让你死,让所有想改变汉东的人都死。”

他盯着地上的瓷片:“达康同志,茶杯碎了可以换。信任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现在,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李达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沙瑞金,看着这个他曾经抱有希望的新书记,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又咳了起来,这次他没用帕子,任由血滴在桌面的对账单上。鲜红在打印字迹上晕开,像某种不详的印证。

同一时间,绿能集团废墟。

易学习穿着电力检修工的制服,混进了事故现场。警戒线依然拉着,但核心区的取证已经基本结束,只剩下几个看守的保安。

他的目标是张广明的办公室——那个已经被搜查过三次的地方。

易学习有不同想法。他注意到,每次纪委的人来时,集团网络安全主管都格外紧张。一个猜想在他脑中成形:最关键的证据,也许不在纸质文件里,而在那些被“格式化”的电子设备深处。

中午十二点,保安换班吃饭的十分钟空隙。易学习溜进机房,将一块自制的数据恢复硬盘接入主服务器。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突然,走廊传来脚步声!

易学习迅速拔下硬盘,闪身躲进旁边的配电柜。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机房,不是保安。

“梁教授那边搞定了吗?”一个人问。

“李达康这次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沙瑞金就算不全信,心里也得种根刺。”另一个人冷笑,“赵总说了,这第二重杀招,要的就是让他们互相猜疑。”

“还是梁璐厉害,那几笔汇款记录做得天衣无缝…”

声音渐远。配电柜里的易学习,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

梁璐。赵总。

硬盘终于恢复完成时,易学习找到了一段被删除的通话录音。时间戳:泄漏事故发生前六小时。

梁璐的声音:“赵总放心,记者已经安排进去了。照片一出,李达康‘暴力封口’的罪名就跑不掉。”

赵瑞澜的笑声:“光是封口还不够。要让沙瑞金觉得,李达康拼命掩盖的,不只是事故,还有更大的黑洞。那几笔‘海外汇款’,该派上用场了。”

梁璐:“明白。必须让李达康身败名裂,沙瑞金才会彻底孤立。”

录音结束。

易学习后背发凉。这不是陷害,这是谋杀——政治谋杀。

傍晚六点,汉东日报大厦。

郑西坡带着三十多个大风厂工人,把“汉东头条”新媒体部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安静地举着牌子:

“我们要真相,不要带节奏”

“泄漏事故遇难者家属要求公正报道”

网络舆论已经彻底失控。在梁璐操控的水军矩阵下,李达康从“封口书记”升级成“贪污巨鳄”,甚至有人开始捏造他“与泄漏企业利益分成”的细节。

郑西坡不懂复杂的政治斗争,但他认一个死理:那天晚上他亲眼看见李达康在毒气弥漫的现场指挥,亲眼看见他怒斥企业负责人,亲眼看见他因为救护车不够而急得踹翻了垃圾桶。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边贪腐一边玩命救灾?

“叫梁璐出来!”郑西坡对着大厦喊话,“把她那些水军账号的服务器交出来!”

媒体部一片慌乱。谁也没想到,这群最底层的工人,会用最原始的方式直击要害——他们不辩论,不吵架,只要证据。

梁璐在十八楼办公室,看着楼下的人群,脸色发白。她拨通电话:“赵总,他们围住了大厦…”

“慌什么?”赵瑞澜的声音很镇定,“我马上过来。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客观报道的媒体人。”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奔驰悄悄驶入地下车库。赵瑞澜从专用电梯直达十八楼,但他没注意到,车库角落一个年轻工人正举着手机——郑西坡留了个心眼,派人守住了所有入口。

视频开始录制。

镜头里,赵瑞澜快步走进梁璐办公室,门关上。但百叶窗没拉严实,透过缝隙,能隐约看到两人激动的肢体语言。

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学过唇语。他放大视频,一帧帧分辨。

赵瑞澜的嘴型:“…必须让李达康彻底倒台,沙瑞金才会…”

梁璐回应:“…证据已经递上去了,但沙瑞金未必全信…”

“那就再加一把火。李达康的妻子欧阳菁,她在银行的那些事…”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不是拍摄问题,是整个大厦的信号被屏蔽了。

但已经够了。

晚上九点,易学习和郑西坡在一个废弃的厂房里见面。

两人带来的证据摆在一起:一段录音,一段视频。拼图开始完整。

“赵瑞澜要的不是搞垮李达康,”易学习声音沉重,“他是要斩断沙瑞金在汉东唯一可能信任的臂膀。李达康一倒,沙瑞金就成了孤家寡人,改革自然推进不下去。”

郑西坡握紧拳头:“那我们赶紧把证据交上去!”

“交给谁?”易学习苦笑,“纪委?田国富书记也许可信,但他身边有没有赵家的人?公安?祁同伟是梁璐的丈夫。”

“那…沙书记本人?”

易学习沉默了很久。厂房外,京州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化工园区的事故现场,警示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再等等,”他终于说,“现在递证据,可能还没到沙书记手里就被截下了。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需要一个…沙瑞金不得不信的理由。”

他想起白天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听见的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沙金也在赌命。而这场赌局里,每个人都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一条匿名短信进来:

“欧阳菁今晚十点会收到银行系统的‘内部警告’,称她涉嫌违规操作。压力之下,她可能崩溃,可能说出不该说的话。这是赵瑞澜的第三重杀招——夫妻双杀。”

易学习猛地站起。

时间,正在以分钟为单位流逝。而棋盘的另一端,执棋的人已经落下了下一颗致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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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李】罄鸟归林
连载中江曦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