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章六十九 千秋万岁

厚重的云层将皎月遮掩住,只留下个缝隙,任凭微乎其微的光亮落到地面。

匈奴的攻势不曾减退,纵云梯推了又架,架了又推,将高大的城门湮灭成火海。刘辩抹了下脖子,乌漆嘛黑的双手顿时在颈边留下深深浅浅的手印。

“陛……郎君,我们先行撤退!”

虎贲卫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焦急地差点直呼出他的名讳,刘辩一脚踹倒攀爬的匈奴,而后借着虎贲卫的臂力躲回盾下。

他在抖,全身发凉似的颤抖。

脑壳也在同一时间刺痛起来。

【恭喜您,触发第四个任务:救苦弭灾,安然返还京都。】

系统的声音空灵而幽远,刘辩扶着栏杆粗喘一口气,暗自诽谤它来得真不合时宜。

堆积的人海倒映进他的眸子,金戈铁马的铮鸣刺激着他的神经,刘辩的双腿像负了千斤一样沉重。

就在他怔愣之际,一双无形的手探过来,紧紧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扔到后面。

【你不要命了!】

那是尤为熟悉的声音,上扬的尾音还在微颤,刘辩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突然动作起来。

是的,他不能死,更不能后退。

系统站在尸体堆成山的城墙上,恍惚如隔世。他前半生和权臣斗争,后半生都泡在温柔乡里,哪里感受过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此情此景下,魂体不可抑制地模糊起来。

“遣汝等为斥候,寻援军踪迹。”

刘辩立在他一丈之外,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将虎贲卫分为三队,疾驰寻援。

有鲜血喷洒开来,从系统身上径直穿过,滴在一片狼藉的墙头上,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强装镇定发号施令的刘辩,欣慰地在城墙之上飘然而去。

“破城门!”

一个时辰的顽强抵抗终究还是失败了,血水顺着刘辩的发顶滑落,将他挺翘的眉羽打湿凝结,彻底阻开视线。

平周城坚固的城门在整齐的碰撞声中摇摇晃晃,刘辩握剑的手不停颤抖,连带着手臂也抖动起来。有士兵用身躯扑在城门后面,咬牙切齿阻止着敌军的撞击,和高大的城门一比,那晃动的身躯是多么渺小。

可也是多么伟岸。

“尚有气力的,一齐拦门!”

他大吼一声,率先下了城墙,然后和他一样,用身躯抵在正中央阻止敌军的冲撞。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两个、十个、一群士兵都下了城墙过来帮忙。有暖热的身躯贴到他背后,越堆越多,幸存的士兵们齐声高喝,用尽全身力气拦在门前。

却被敌军冲撞的横木推了回去,撞得胸口剧痛。

“上之回,所中益,夏将至,行将北,以承甘泉宫!”

霎时,嘹亮的歌声从人群中传出,寻不到源头,但这声声泣血的呐喊感染了所有人。他们一齐唱出这首铙歌,将步伐调整一致,忍住胸口的疼痛,再一次奋力扑到城门上。

“寒暑德,游石关,望诸国,月氏臣,匈奴服!”

这几句歌词唱得比之前还要高昂,铿锵有力,鼓舞着士兵们使上吃奶的力气。歌词中描绘了武帝时戎狄臣服的盛况,在此时的情势下,可真算是讽刺。但也正是对盛况的憧憬,让他们不知疲倦,不知辛苦,奋勇向前。

然而,饶是他们极力阻拦,城门还是发出了“嘎吱嘎吱”的碎裂声,好像下个瞬间就会崩塌。

“令从百官疾驰驱,千秋万岁乐无极!”

带头喝歌的青年嘶吼出声,头顶的天空“轰隆”一声,劈出一道乳白的闪电,将天边照得骤亮。

墙头上的伤兵定睛一望,却见几里开外迎风招飐的“汉”字旗独树一帜。

“援军!援军来了!”

伴随着喜悦的叫喊声,北城门轰然倒塌,扬起几丈高的灰尘,刘辩忙挥了挥手屏住呼吸。

然后一抬首,便与万人之外的银铠将军四目相对。

夏侯渊手一顿,在接受到天子坚定的眼神后,迅速拉开弓弦,“嗖——”得射中攻城的匈奴。

“汉军来援!”

他高喝一声,众将士接连附和,一时间,辽阔的原野上回荡的尽是他们嘹亮的呼喝声。

他奉曹操命令驻守在离石城不远处的蔺县,昨日得西河太守崔钧请求,千里奔袭,驰援平周。

但没想到,又看见了天子。

闪电将天际照得一时亮一时暗,他扔掉弓箭,握紧手中的枪和刀,厉喝道:“尽诛戎狄,护我汉土!”

-

“司马从事,北城门被破了。”

司马防一夜未眠,头昏脑涨,闻言只觉四肢冰凉。他嗡阖双唇,想问崔昀如何,更想问北城如何,可搓磨许久,未说出的话语还是淹没在喉头。

迟疑间,又有一侍卫撞开门,喜道:“司马从事,南城门有援!”

他神情欢喜,却又有些纠结,司马防心下一动,问他,“何人来援?”

他动了动眼珠,犹犹豫豫,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是庞司马。”

“令明?”司马防急呼出声,见侍卫不曾反驳,心中已有定论。

天光微熹,雨丝若有若无落在头顶。

行到馆舍外的司马防朝北一望,玄布为底、赤线绣字的“汉”字旗笔直立在城墙上,迎风飘扬。

“北城门破?”他狐疑地望了眼汇报的侍卫。

侍卫也看清了那副招飐的旗帜,顿时喉头一哽。

“北城门确实被破了,只是……”他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司马防想起那神秘莫测的“崔昀”,点点头,转身向南城门而去。

庞德率领凉州铁骑,从后方直冲匈奴大营,将其打得措手不及。他坐下白马嘶鸣着伸出前蹄,踏过一个接一个未束发的脑袋,助他径直砍下头领首级。

“头领伏诛!谁敢来战!”

他拽着头领的首级,横马立于帐前,厉声高喝。

那头颅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凸出的黄玛瑙,颈部的切口齐整而细致,粘连的碎肉还滴着血水。

周边匈奴皆被震慑住,顿在原地,不敢擅动。

“西河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踏进边线,等同宣战!”

他将首级掷了出去,旁边的匈奴“啊”一声连滚带爬逃开。那圆咕噜的头颅转动着滚进人群,附近的匈奴脸色刷得变白,有人顶不住先行撤退,余下的也都接连作鸟兽散。

庞德领的兵不过一千,此时立在匈奴营中也有虚张声势之意,可他不得不做,平周一座小城哪能挡住匈奴大军。

少将军独自出门,只带了十几个侍卫,若出事,将军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

直到他们清缴完匈奴的武器和物资,司马防才姗姗来迟。

“令明!”

他轻唤出声,握剑站在大营外的庞德震惊地转过头来。

“嘶——”因为太过吃惊,他的舌头被尖利的虎牙刺破,口腔里顿时弥漫起血腥味。

司马防喜出望外地拥住他,泣不成声,“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庞德被他腻腻歪歪的动作搞得四肢僵硬,但窥见他反常的状态,心下不免一怵。

“少将军,”他反过来攥住司马防的双臂,“少将军出事了?”

司马防是个藏得住事的人,但面对庞德,他不需要隐藏。因而他未曾掩饰神情中的悲伤,直视着他郑重道:“庞令明,让军医随我进城。”

庞德松开桎梏的手,迅速整顿军队,让副将领兵驻扎在城外,自己则拎着军医,向城中而去。

城中已经不再是以往焦灼的气氛,馆舍前甚至还分列着两队守卫。

“司马从事?”

列首的守卫仔细打量了他们,狐疑地问出声。

司马防同庞德交换了个眼神,镇定道:“是。这二位是来援的凉州司马庞德,以及随军军医。”

侍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朝两侧让开,“吾等乃虎贲校尉夏侯渊麾下,得西河太守之请,驰援平周。”

司马防默然颔首,与庞德进了馆舍。

“建公,你可未提虎贲校尉会来此。”庞德握紧双手,军医手腕被他攥得通红,忙挣脱开。

司马防心中踌躇,“或许,来的不只是虎贲校尉。”

他三言两语将平周遭遇告知他,额外强调了“崔昀”。庞德瞥他一眼,“从未听说崔州平尚有一弟。”

马超的房门近在咫尺,司马防停下脚步,无奈地笑了笑,“我大概猜到他是谁了。”

“谁?”

“天子。”

庞德圆眼一瞪,跟在他身后的军医震惊地张开嘴,抱着的医箱“咣当”掉到地上。

“司……司马,我不是有意的……”他神情慌乱地蹲下身去捡四散的物什,周边却突然没了声响。

他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在地上摸索。然后有一只手,拾起滚到门槛间的包布,递给了他。

“谢谢,谢谢!”他接过包布,却发现那只手十分违和,肤色发黄却保养的甚为纤细圆润,虎口还有不规则的茧,有新有旧。

“包布脏了不可直接使用,正巧后厨在用釜煮巾布,先生可以去看看。”

这人的声音听来清越明朗,是少年独特的嗓音,军医抬起头,谦恭地道了谢。

刘辩收回手,拱进袖中,朝一旁的司马防道:“适才,已派夏侯校尉军中军医查看过孟起兄的伤势,若是司马从事不放心,可以再进去看看。”

司马防打量了眼紧挨在他身侧的夏侯渊,头皮发麻地稍一拱手,“谢陛下关爱,谢夏侯校尉相助,不必了。”

夏侯渊冷冷望了眼庞德,将腰间佩剑带得发出脆响。

刘辩伸手抚了抚他的剑柄,笑道:“司马从事果然有大智慧。不过孟起兄已醒,二位进去看看也无妨。”

军医早已软了膝盖,庞德垂首一揖,将他拎了进去。

“马腾手伸得真长。”夏侯渊不经意开口。

刘辩行在他身前,闻言莞尔道:“万幸他有个好儿子。”

1.《铙歌十八曲·上之回》

上之回,所中益,

夏将至,行将北,

以承甘泉宫。

寒暑德,游石关,

望诸国,月氏臣,匈奴服。

令从百官疾驰驱,千秋万岁乐无极。

本意是想找个振奋人心的行军之歌,类似《秦风·无衣》那种,找来找去还是选了汉乐府的《铙歌十八曲·上之回》。

其实里面有个耳熟能详的《铙歌十八曲·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琼瑶名台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章六十九 千秋万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国]废帝生存攻略
连载中●南岩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