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章五十二 上巳对酒

可那杜康还是从二人缝隙间,沿曲水而下,晃晃悠悠消失在众人眼前。

刘辩看得乐呵,待大家用的半饱,太常命人端来佳酿和羽觞。

羽觞器型椭圆,浅腹平底,两侧有月牙状的双耳,像羽翼一样招飐,故称“羽觞”。

太常命人放缓流水,而后将清酒注入羽觞,躬身置于水上。那羽觞如鸟雀般灵动,顺着汩汩流水忽漂忽荡。

本来奏的宫乐突然停下,待编磐“咣——”一声响在众人耳边,那羽觞正巧停在了王允面前。

仰首饮尽,王允将羽觞倒扣,示于人前。

刘辩开口道:“司徒可有所感?”

王允低头望了望腰间佩剑,突然道:“臣,欲以剑舞,慰太平。”

曲水流觞向来是文人墨客的最爱,赋歌颂辞好不乐哉,他这剑舞可谓是另类,诸臣交头接耳,刘辩抬手打断了喧嚷。

太常识得脸色,拉长声音命道:“奏《九韶》,以为乐。”

编钟声起,王允慢条斯理地用束甲将广袖整理好,而后拔剑翻飞,随着琴瑟相和,脚步相错。汗珠顺着他的鬓发滴下,落在深色袍子上,晕染成一个一个圈。

可他的步伐丝毫不乱,进退有度,伴随着编磐一声高昂的骤起顿落,他的动作定格在挽剑之时,喘息间,似乎回到了雄姿英发的青年时期。

刘辩看着他灼热的目光,带头鼓起了掌。

座下也是掌声连连,夹杂着“好”“司徒威武”的喝彩声。

随后羽觞再度启程,这次众人都有些跃跃欲试,毕竟难得有此良机,可以在新帝面前表现自己。

羽觞左右碰壁,最后转了几个圈,一众视线瞩目下,磐声骤响,它稳稳当当停在了水弯处。

坐于此处的钟繇愣在当场,经旁人提醒才起身将羽觞捞起。饮罢,又怔愣片刻,看得众人议论纷纷。

“臣请书。”

刘辩越过诸臣,见他美髯精致,器宇不凡,忙问李成:“这是何人?”

李成眯眼一瞅,附耳道:“此乃御史中丞,钟繇。”

御史台掌监察,以御史中丞为首,察举非法,弹劾百官。

刘辩突然想起一事,“莫非就是他,弹劾杨修?”

李成笑了笑,回道:“钟御史为人正直,绝非小鸡肚肠之徒,不过……”

“不过?”刘辩眸中生疑。

“不过,陛下那日与戏尚书出宫饮酒,确是他举报与司徒。”李成垂臂作谦恭态。

刘辩:“……”

他确实不是小鸡肚肠之徒,只是盯着更为显眼的他呢。但是经李成这么一说,刘辩顿时生了兴趣,“允”。

而后,他施施然凑到钟繇边上,近来一看,其更是相貌不凡。

小黄门搬了案台过来,铺纸磨墨,动作流利,钟繇见了天子也只是一揖礼,然后继续盯着流水发呆。

墨早已磨开,小黄门奉笔的手都快发麻,他才回过神。旋即一手撑纸,一手握笔,悬腕生风,洋洋洒洒落下几个大字。

大臣们都凑了过来,有人念道:“曲水照臣愿,四河度万民。”

他还未念完,就被挤到一边。

钟繇:“加纸。”

小黄门忙将纸换下,李成恭敬地将那张纸送到刘辩面前,不说这诗句如何,单这不同书体共生一张纸上,已然是十足的享受。

第一列为隶书,扁平工整,第二列则为小篆,圆劲挺直,刘辩瞧着欢喜,命李成裱起,挂在广成苑行宫。

却又听人念道,“一丈帝王璧,光熹复昭宁。”

这句诗就很耐人寻味了,光熹乃是刘辩继位时的第一个年号,十常侍之乱后,改年号为昭宁。诸臣叽叽喳喳,一齐认为正直楷模——钟御史,是在委婉地拍“龙”屁。

钟繇仍旧一脸浩然正气,可是众人看他的眼光皆不对劲起来,刘辩大为受用,命李成将这幅裱好,挂在崇政殿。

这张书体,细看来又和上张不一样,形体方正、笔画平直,整体圆润而茂密,与隶书相似,却又比之简真。

刘辩便问他:“此乃何书?”

钟繇不疾不徐应答:“臣自创书体,友谓之‘真书’。”

“好一个真书,钟御史运笔如飞,朕自叹不如,得空必要请卿指教。”

钟繇忙拱手谦托。

之后,羽觞再次飘游,一路直达新晋执金吾的跟前。

杨修眉梢一挑,先他一步开口,“听闻执金吾豪放旷达,文武双全,不知吾等今日可否闻一词赋?”

曹操欣然起身,揽袖一饮而尽,然后执起果盘,沿着曲水而上。

一步一顿,他吟诵道:“对酒歌,太平时,吏不呼门。”

诸人呼吸一滞。

随后,他将果盘中的胡桃置到司空黄琬的几案上,广袖一挥,“王者贤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咸礼让,民无所争讼。”

黄琬当即颔首,回以桃。

春风吹拂,林音清脆。曹操又行至大司农周忠座前,将山梨奉上,颂:“三年耕有九年储,仓谷满盈。班白不负戴。雨泽如此,百谷用成。却走马,以粪其土田。”

粮食富足,方国泰民安。周忠感其所言,对酒赞道:“孟德善言!”

他却未停步,向奉车都尉刘璋走去,刘璋紧张地挺直身子,曹操伸手持着水杏送到刘璋眼皮底下,逐字逐句念道:“爵公侯伯子男,咸爱其民,以黜陟幽明。子养有若父与兄。犯礼法,轻重随其刑。路无拾遗之私。囹圄空虚,冬节不断。”

他的言辞如雷震震,刘璋身躯一动,长拜而下。曹操所言,虽对着他,却是说给他父亲刘焉,告诫其纵是宗室,也要勤政爱民、赏罚分明。

一字一句如鞭子一样甩在他脸上,双眼一睁一闭,刘璋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曹操虽曾受董卓封赏,但自“募贤令”始,阔清河内,出镇盟军,现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即是天子示外的一面镜子,所言所行,皆与天子意思一致。

先帝故去,新帝终于要向他父亲这些旧臣出手了。

将刘璋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曹操眸子一深,越过众人,向座首的天子而去。

果盘里已然一空,他长揖吟道:“人耄耋,皆得以寿终。恩泽广及草木昆虫。”

刘辩面色微变,起身接过空果盘,而后将自己几案上未动的果盘赐予他。

他忙半跪下,目光灼灼,誓道:“食君俸禄,自当忠君爱民,臣至死方休。”

曹操这首诗歌可谓是让众人大开眼界,君圣臣贤、讼狱不兴、五谷丰登、国富民安、 路无拾遗、人人皆得寿终的太平盛世,谁人不向往呢。

杨彪问他:“孟德此诗命何?”

略一思索,他答道:“既然是饮酒即兴而作,便命其《对酒歌太平》吧。”

“好一个《对酒歌太平》!”

“没想到执金吾不仅骁勇善战,诗歌也是信手拈来,还如此深意连贯!”

“吾等当敬一杯!”

“欸一杯哪可,要我说,当连敬几樽!”

……

“敬明君良臣,敬当今盛世,敬往后太平!”

诸臣齐喝,其余食盘酒杯尽入曲水,顺势流进鸿池,与四水汇聚,淌过全城。

“阿母,你看,有桃子!”

梳着丫髻的稚子伸手从洛水边捞起果盘,欣喜地咬了一大口胡桃,汁水入喉,甜得腻人。

恰逢,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

饮罢食罢,众人三三两两在广成苑赏起景来。

刘辩揉了揉滚圆的肚皮,负手闲逛。

逛着逛着,便见一威武将军搭弓拉弦,利落滑出去的箭精准地射中一只鹿。两名大汉兴冲冲将鹿四蹄缚起,走到他身边道贺,想来以后几天,他们也可改善伙食了。

洛阳的权贵向来不喜欢突然闯进的搅局者,因而刘备他们在京的待遇并不算好。虽有卢植门生之称,得皇甫嵩提携,又是皇室旁系,但是张飞的嫉恶如仇以及关羽的蔑视权贵,让他们的处境再次变差。

太阳缓缓向西移动,李成无声无息为刘辩披上大氅。

刘备喜爱华服,今日穿得也是风骚的正红色,金线滚边,袖口绣有鸟兽,尤其是在斜阳照射下,精美绝伦,可惜布料十分单薄。

“为皇叔捧氅。”

李成一怔,旋即得令而去。

刘备方与两兄弟高声谈论如何烹煮鹿肉,却见天子亲侍行至跟前,向他行礼笑道。

“皇叔近来可安好,奴婢奉陛下之命,为您捧氅。”

他将手中大氅展开,刘备眼尾一跳,回首望了望负手而立的天子,当即烫得耳畔通红,旋而滚马下地,拱手道谢。

李成推开他意欲自来的手,亲自为他披上大氅,甚至还抚平褶皱,直到系好穗结才作罢。

“皇叔不必拘礼,陛下请您去御马园叙话。”

御马园豢养了诸多马种,奔霄被选入宫中之前也是养在此处,有专人喂养。

刘备也是爱马之人,甫一进园就被震慑住,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身躯健壮的名马。

刘辩回宫后,便令人寻了族谱探查。光武帝是长沙定王刘发之后,与中山靖王刘胜同是景帝之子,一路传承下来,刘辩与刘备的血缘说来也不算深厚,但是说到底,亲疏如何,还是天子定论。

他有意亲刘备,难道旁人还能拿血缘亲疏作文章吗?

刘备走了半刻,终于发现了立在厩前的天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忙行礼:“臣拜见陛下!”

刘辩近身一扶,莞尔道:“皇叔不必拘礼。”

“臣诚惶诚恐,当时误认陛下,是臣之失。”

他身姿伏得更低,刘辩微微用力,将他拉近,正色道:“皇叔为何如此疏于朕,教朕如何是好?”

1.钟繇那首诗,作者编的,驴头不对马嘴【尬笑.jpg】

2.曹老板那首诗歌是他自己写的,《对酒》,别称《对酒歌太平》,当时作诗,曹老板应该是感叹汉室倾颓的种种黑暗,期望理想中的太平盛世。

现在当然是要一一实现啦!

3.迫害皇叔开始,打工吧,大备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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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章五十二 上巳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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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废帝生存攻略
连载中●南岩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