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章三十六 同塌而眠

因是灾时,王邑准备的饭食自然不会丰盛到哪里去,但是驱寒饱腹当是绰绰有余。

如今河东已定,刘辩不再操心,将先前学生们呈列的进言誊了些新奇实用的予王邑参考,余下的,便是观望他如何安抚民生、重整生息。

刘豹的饭食则是由杨奉送过去的,他和于扶罗有些交情,至少比他们来得熟稔,刘豹纵是寻死觅活,他也有法子应对。

董月娥对杨奉倒是冷眼相对,刘辩不置可否,算是放任态度。杨奉是最先投降的,目前也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既然受了降,他还是愿意给予信任的。

夜中,杨修特地捧着汤药和蜜脯,进到榻前盯着他用药。

仰首咕噜咕噜下肚,刘辩见汤碗见底,忙苦着脸将蜜脯塞到嘴里慢慢散味。军医见他欲就寝,行礼后便退到偏室,随时听候差遣。杨修却仍然待在榻边。

他清瘦了不少,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也渐渐多了几分沉稳。昏黄的灯火并未熄灭,刘辩顺势卷起被褥滚到榻里边,然后拍了拍空荡荡的侧榻。

杨修一向直来直往,拒绝他的次数只多不少,如今倒是未废话,从偏室搬了床被褥与他一齐躺下。

刘辩的睡姿很安稳,四肢都蜷在一起,杨修倒是大大咧咧,不过他并未熟睡,就等着刘辩翻身的时候,察看他有没有压到伤腿。

外面雨雪霏霏,北风呼啸而过,将门窗吹得咣当作响。

刘辩一闭眼,面前便浮现出于扶罗水肿的躯体,更甚,幽幽地睁开眸子看他。刘辩经历过重生之事,自然不会被吓到,就那么与他对视着,渐渐睡意全无。

随着系结愈来愈紧密,他现在已经可以偶尔在脑海中听到系统的呼噜声。虽然它都是以女性嗓音说话,不过经过相处,刘辩已经可以完全肯定魂体是个男人。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精简,但这也意味着,二者之间的信任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他们无疑是不一样的,思路、性格还有爱好,很少有相似之处,但是高效率的交流已经慢慢冲淡了这种矛盾。

至少白日他被于扶罗钉在地上,白貂奋不顾身地将他刨出来然后消失时,这种配合好像已经熟练地不能再熟练了。洛阳之变后,就剩阿九如同亲人一般陪伴在他的身侧,虽然拌嘴吵闹,但是关系越来越亲密。仔细听来,就连呼噜声都断得有些熟悉。

于扶罗已经从他的面前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光晕。刘辩眨了眨双眸,一转首便与杨修明亮的双瞳撞上。

杨修是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年,那双积淀着智慧的眼睛灵气十足,看得刘辩倒有些心虚。

“德祖也睡不着?”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在空旷的寝殿内并没有多么响亮。杨修点了点头,从被褥里伸出手扒着被子开始给他讲故事。

他学识渊博,这会儿却也不拘泥于儒学,讲到战国时的百家争鸣,也隐晦地与他聊些趣事秘闻。士人皆以儒学为尊,杨修却好像不一样,他喜爱新奇,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

换言之,即他想要的朝廷与自己的父亲杨彪不一样。以前他认为父亲是愚忠,因为那座腐朽的、老化的汉室,终究为它的存在付出了代价。

然而,遇到刘辩和曹操,经历了河东征战后,热血沸腾之下,他的想法得到了具象化。如今,他想要的汉室,是一个属于汉帝刘辩的,开凿打磨后的全新王朝。

“陛下还准备回洛阳吗?”

杨修的嗓音低沉却嫩涩,刘辩闻言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瞪大了眼睛反问他,“朕不回洛阳,去哪里?”

“董卓为虎作伥,霍乱朝纲,陛下还要回去做那笼中鸟雀?”他并未觉察到不对,顺着内心想法就说了出来。

刘辩顿时想到了杨彪,又回忆起出征时那些形形色色的眼神,他突然明白了王允的担忧。他自幼长于湖野,重获自由的鸟儿,怎会想再回到笼中去。

然而,洛阳是汉之根基,岂能说弃就弃。

“谁都不愿做笼中鸟雀,朕自是不愿意,”他侧过头看向杨修,在笼火映照下,眸子里似有火光烈烈,“所以,朕更要回去。”

“董相国过得太舒坦了,朕不能让他这么快活下去,”说到此处,刘辩突然又将声音压了几分,凑到他身边,打趣道,“让朕猜猜,朕的好相国会给朕备些什么年礼?”

杨修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并未有多大的波动,只那双灵动的眼睛显露了他的兴然。

-

似有似无的零丁雪花悠然飘落,徐浚打着伞穿过熙攘的人群。风雨飘摇的大汉,迎来了一年里最寒冷的一段时期。涑河、浍河再度冰冻,于扶罗尸身的打捞工程停了下来,刘辩班师回朝的计划也暂时搁置。

“徐小郎,又来接陛下啦!”

有认识他的商贩朝他打招呼,徐浚缓下脚步,轻呼一口白气,笑道,“今日情况特殊。”

商贩闻言向他身后看去,竟有一辆雕花车辇跟着,他认得这是徐家特意为天子定做的,直露出个了然的笑来。

“陛下滞留已有数日,想必是计划回洛阳了吧。”

“也该是时候了!”

徐浚仰头望了望檐角边的积雪,温声回应。

一个月来,河东失地尽数收复,白波军非死即降,南匈奴也是死伤惨重。刘辩并没有下令追击,在严冬来临之时,让全军原地待命、休养生息。

太守王邑平安回来之后,民生也得到改善。已近年关,街道明显热闹起来,百姓争相出门置办年货,幸运的话,还能顺带一睹天子凤仪。

“阿兄,这里!”

“啊!砸他砸他!”

……

走近县学大门,里面便传来了欢快的吵嚷声。徐浚不禁眼角含笑,以手势止住车辇。在与县学门口的守卫招呼后,他阔步跨了进去。

无家可归的稚子们都被暂时安置在这里,难得降雪渐少,他们出来嬉闹也属正常。

“啪——”一声脆响,刺骨的凉意从鼻梁骨四散,徐浚笑意未尽,僵在当场。

“徐都水!”

“谁!是谁砸了我们徐都水!”

……

嗡嗡的叫喊声由远及近,在徐浚耳边吵嚷开,他忙用袖口拂掉脸上的雪渣。“噗嗤——”稚子们看着他的大花脸,忍不住笑出声,幸灾乐祸。

“好啊,都拿你们兄长开玩笑呢。”

说时急那时快,他一屈身便捉住了一个调皮鬼,朝他股肉招呼,谁曾想,小童竟然挣脱开他的束缚,扮了个鬼脸往院内跑去。

“季疏。”

清亮的声音传来,徐浚追赶的身形一顿,蓦然抬首,便见当今天子拱着手站在廊下。

抹了一把脸,他放弃去拿那些调皮蛋,径直走了过去。

刘辩一身玄服,外罩狼毛大氅,双手拱在广袖内取暖。阿九现了形,正绕在他脖颈边呼呼大睡。

“陛下,车辇已备好。”

他走到阶下站定,恭敬地行礼。未曾想,刘辩竟下了青阶,挽袖为他拂开颈口的落雪。

“走吧。”

车辇平稳地行过街道,然后缓缓停在了南郊。

刘辩命人放下木阶,与徐浚一道伫立在边上,拱手远望。观看了高顺所率的陷阵营列队演练之后,一日的操练才算到了头。

“奉先,陛下已经伫立许久,是找你有事?”

张辽自然看到了那边的情况,待演练结束后便走到吕布身边,疑惑地问道。

闻言,吕布拧了下眉头。高顺却也靠了过来,搭起话头。

“虽说以往陛下也会来观望,今日却是提早不少,也没有骑奔霄。”

他们好奇地讨论了几句,吕布烦不胜烦,下令整顿回营。随后,他便褪下头盔,向刘辩走去。刘辩未多言,关怀几句就拉着他上了车。

一路顺通。

徐浚坐在吕布对面,随着车辇微微晃动,吕布被他看得烦躁,霎时间缩了缩瞳孔,冷脸相对。

然而,徐浚对此却见怪不怪,还趁势问道,“中郎将没有收到消息?”

吕布手指一抽,暗中瞥向刘辩。年轻的天子正在闭目养神,他养的白貂倒是半睁开眼,幽幽看了过来。

“你指的是?”他的嗓音低沉,在车厢内回响,又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默然。

徐浚却未直接回答,沉思半刻,又问他,“执金吾丁原兵败丧命后,董相国也是如此厚待中郎将的吗?”

吕布眼皮一跳,直视着他毫不畏惧的眼神。

思绪却涣散开来。

昔日,董卓重金相赠,与他彻夜畅谈,言尽丁原秽语,他以为他遇到了豪爽的明公。哪曾想,事成以后,他便不是他的挚友,不是他的义子,只是一把利剑,为他冲锋陷阵,为他担待一切。

一缕白气在车厢内扑散来,刘辩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吕布回首,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有些微妙的神情。

“陛下……”

他的薄唇有干裂的缝隙,刘辩用手指轻掩,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来客人了。”

“吕中郎与朕一道会见吧。”

半更先orz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7章 章三十六 同塌而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三国]废帝生存攻略
连载中●南岩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