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章九十九 侯府寿宴

直到天黑,雨才渐歇。

刘辩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卢氏的话一直在他耳边盘旋,可当他问及“廊下所立之人为何而来”时,她却模棱两口,只答了句“皆是刘焉在朝中的人脉”。

若是寻常农家子,或许真被她给糊弄了,然而刘辩知道田婴向来不插手没有意义的事。何况当初软禁刘璋时,董扶还曾委婉上疏,他却大字未提。

总而言之,卢氏所说应该不假,可相救刘璋可能只是顺带而为,他们真正的行动应该牵连甚广,不敢轻易公布于人前。

夜半三更,赵韪仍未回来。

阿九化了形,团在他胸口边。以前它只能十二时辰现身一次,经过多次任务,如今已缩至三个时辰。十月天气骤降,刘辩摸着它一身毛绒绒,不禁埋头蹭了蹭。

白貂伸出爪子,扒拉开他的脸,一脸嫌弃道:【我觉得有点奇怪,刘焉进京只带了丁点人马,沈弥、娄发还不见人影。】

刘辩思索道:[他们这些人中,甘宁对艨艟最为熟悉,因而寿宴他不得不去。张任是益州别驾从事,仅在刘焉之下,他也必定随行,至于赵韪,他是刘焉的心腹,就是刘君朗逍遥多年,糊涂一时,竟然不知自己的红颜知己与心腹要害他仅剩的儿子。]

阿九又道:【沈弥与娄发与我们在城外分道扬镳,你觉得他们去哪了?】

脑海灵光一闪,刘辩恍然道:[刘焉进京不可能只带这点侍卫,他是在掩人耳目,至于沈弥与娄发,很有可能是在城外屯兵。刘焉一直心思不纯,那么明日寿宴,他们的主要目的是……]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刘辩捂着白貂脑袋闷进褥中,闭起双眼装睡。

有仆从跟进来替赵韪更衣,他扫了一眼睡在外室矮榻的刘辩,见其呼吸均匀,放心地同仆从低声道:“回头去沈小郎处看看,明日之事重大,若他还未能入眠,立即禀与使君。”

仆从应声。

几日奔波后又添劳碌,不多时,室内便回响起赵韪的呼噜声。

刘辩在暗中睁开双眼,而后捏了捏白貂柔软的耳朵:[你先散形,明日进侯府后,时刻跟在母后身侧,伺机而动。虽说寿宴进出严苛,但保不齐刘焉有什么别的想法。]

白貂扯了扯耳朵,闷闷道:【晓得了。】

翌日,薄霜尚未融化,刘辩等人便已起了身。

沈越面容憔悴,侍女用珠粉替他遮掩,幸而有面纱,外表看不大出来。他双目无神,只在刘辩起身之时,抓住了他的右臂,唇瓣微动。

刘辩回握住他的手,卢氏小步走了进来,随行侍女还捧着个漆盒:“这两支玉笄经道家多年福泽,赠与你二人了。”

刘辩接过玉笄,见其通体白润,根部却锋利无比,不由呼吸一滞。

卢氏还朝他眨了眨眼睛,她眉心点朱砂,眼尾描胭红,一袭白衣,看起来格外仙风道骨,可刘辩却凭空生了寒意。

-

巳时,侯府门前已是人流涌动。

刘焉等人走得是正门,卢氏及刘辩则走得侧门,还被简单搜了身,艨艟也被侯府侍从接手抬进府中。

宴席得到晌午才开,他们被暂时安置在偏院中。六架艨艟皆被卢氏作了手脚,保险起见,她时刻不离左右。

沈越却越待越心慌,便问刘辩:“桃哥儿,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吗?”

侯府仆从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管他们,刘辩将门拉开一条缝,而后朝他招招手。

刚走过一道苑门,便传来嘈杂的谈笑声。长公主生辰,想必宫中早就下令休沐,刘辩与沈越不动声色地贴着墙边行走。

“喂,那边的小道士!”

刘辩脚步一顿。

“对,就是你们,过来。”褐袍青年躲在石柱后面唤他们,他虽然看起来衣着华贵,但行为举止甚为奇怪,还一脸衰相。

沈越害怕地拉起刘辩的衣袂,咬耳朵道:“桃哥儿,这人看起来不像是善茬,我们要不要当没听见?”

“我听到你们说我坏话了!”青年愤懑地跺了跺脚。

近来一看,他眉毛下塌,眼角也是微微下垂,整个五官都透露着穷苦的味道,难怪看起来一脸衰相。

“我等乃是天师道道师门下道童,今日随道师前来为长公主贺寿,不知阁下有何贵干?”刘辩行了个抱拳礼。

青年也学着他行礼,只可惜左右手颠倒不分,看起来不伦不类:“哎呀不弄了,烦人!小道童我问你,你知道侧门怎么走吗?”

刘辩吃惊地望着他,见他回瞪过来,不禁眉眼含笑,给他指道:“沿着长廊往东走,过三个苑门即到,路不难找,难得是侧门有专人把手,听说待会儿太后驾临,还会加派人手。”

“唉,我就知道。”青年叹了口气,然后拽住刘辩的衣袂道,“那你们可有多余的道袍?”

刘辩微眯双眸凝视着他,青年被他看得直犯怵,不由提了声调:“你可知我是何人?当今天子都得唤我一声皇兄!”

刘辩眉梢轻挑,他还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有个这样的皇兄。

“殿下,原来你在这儿,长公主在到处寻你呢。”

长廊尽头走来个褐袍男子,方脸长髯,刘辩一愣,这不是昨日和田婴一齐站在刘府廊下的男子嘛。

青年却好像不待见他,迅速躲到刘辩身后,咆哮道:“我不想再待在这儿了!我是日日夜夜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先帝和父王青紫的脸,骂我刘陔助纣为虐、摧毁汉室。赵束,你个逆贼,与袁绍狼狈为奸还要拉我下水!你!你好恶毒的心!”

赵束脸色瞬变,跟在身后的侍从们一窝蜂上来捉住青年。

“河间王自被袁绍逐出封地后精神就不大好,一直觉得旁人有害他之心,阳安长公主担忧他,还奏请了太医令前来察看,可惜啊。”他遗憾似的摇了摇头,“可惜殿下封闭内心,不愿与人交流,导致病情愈来愈严重。明日宴毕,我定要上疏陛下,请陛下征讨袁绍,为殿下讨回公道!”

他向天抱拳,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刘陔蹬着双脚不停挣扎,回头咬牙切齿道:“赵束你血口喷人,我没病,你才有病,你和袁本初沆瀣一气,里应外合夺我河间,如今还欺骗阳安姑姑,你……呜呜呜……”

刘辩眉宇微蹙,赵束杀心顿起,可想起昨日刘府一叙,又按捺下来,揽袖告辞。

沈越似乎没有认出他,但被这么一闹,心绪更加不宁。

这边的动静太大,侯府仆从陆陆续续靠了过来,他们不得不沿着长廊走了回去。

沈越一直低着头,在回到院中后,将刘辩拉到了墙角,小声道:“桃哥儿,昨日使君让我相救四公子,可是我怕。”

他双手微微用力,眸色在日光下澄澈如辉:“你帮帮我,好不好。”

刘辩喉头一动,轻声道:“好。”

沈越喜上眉梢,又道:“使君还告诉我接头密语:山出黄雀亦有罗,雀以高飞奈雀何[1]。你可记住?”

刘辩应声,逐字记下。

-

晌午时分,日光穿过云层,洒落在水榭边。

“太后到!”

李义尖锐的嗓音突破天际,高台旁诸人皆起身迎接,就是今日寿星——阳安长公主都伏了伏身子。

何太后一袭降色裙装,外罩狐皮大氅,被搀扶着来到高台边,见了座位分布不由蹙眉道:“今日是长公主寿辰,孤可不能夺人风采,李义,将孤的席垫放到长公主身侧,孤与长公主多年未见,今日定要好好聊聊。”

李义昂了昂下巴,黄门伶俐地将席垫布置完毕。

午时日光正盛,何太后褪了大氅,端庄落座。诸人却还站着,她便挥手道:“诸卿皆坐,无需多礼。”

语毕,她又朝阳安长公主略带歉意道:“本来陛下也要来为长公主贺寿的,可惜昨日秋雨来得突然,他不甚染寒。”

台侧的荀彧与钟繇对视一眼,不动声色饮了口茶水。

其余人也是多有揣测,毕竟天子又不是药罐子,怎么一天到晚身体不适。近来有关太后牝鸡司晨的传言屡屡不休,他们心中也都有了计较。

阳安长公主虽已达天命之年,可保养得极好,只在笑得时候才会显露出眼角细纹。

“太后言重,陛下毕竟是天子,日理万机,能挂念我这个姑姑已是荣幸之至。”

“长公主不必推谦。他虽贵为天子,但依旧是不懂事的侄儿辈,还需不其侯与长公主多加提点。”

不其侯伏完此时也起了身,向何太后略施一礼后,将酒樽分与阳安长公主,而后高声道:“多谢诸位前来贺寿,今日珍馐美馔一应俱全,不必客气。来,我与长公主敬诸位一杯!”

高台下伶人舞姬皆已准备完毕,伏完手一挥,丝竹之声骤起。伴随着轻歌曼舞,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酒正酣,太常田婴突然道:“听闻刘益州给长公主的贺礼乃是精心准备,绝无仅有?不知我等今日可有眼福?”

“绝无仅有?是什么啊?”

“你可有所耳闻?”

“我也未曾听说,难不成真有稀罕物?”

……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

侍中董扶接言道:“诸位不必好奇,长公主素来心善,我等今日必可大饱眼福。”

阳安长公主与何太后耳语几句,而后含笑道:“既然诸位都好奇,便劳烦刘使君了。”

刘焉同身后仆从招招手,其得令趋步去了偏院,而后他起身向四周施施然拱手。

众目睽睽,他又指着下座的甘宁,介绍道:“这是我益州兵曹,甘宁甘兴霸,长于水师,贺礼便是据他所绘图纸作出的艨艟,虽然只是观赏形制,但与真物无异。”

【1】出自《铙歌》十八曲中《艾如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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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废帝生存攻略
连载中●南岩令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