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这更早些时候，Sam坐在副驾，Dean在开车的间隙望向他：
“谈一谈？”
“怎么说，”Sam有点好笑，“之前是我来找你，现在就轮到你找我了。我们是两只浣熊吗？”
“两只浣熊怎么了？”Dean已经开始熄火停车。
“会互相搓澡。”Sam说完就被自己的无厘头逗笑了。
Dean也笑，车门合拢的声音挡住了他的笑声。两个人一起走到外面，旷野漆黑而安静。
“好吧，”靠在Impala车头Sam问，“你想谈点什么？”
“你以前挺不爱洗澡，”Dean反而继续起之前的话题，“一到那时候你就问问题，水为什么是热的？泡泡为什么飘起来？你知道我特别烦这个。我拿了小鸭子让你玩，转头就看见你把小鸭子塞嘴里，噗叽噗叽的全是水。”
Sam想了想，遗憾地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当然，那时你才这么点大。”Dean的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姿势。
“后来轮到你嫌我烦，说我在浴室里打扰你，非要把我赶出去自己洗。”
“那然后呢？”Sam的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
“你碰上了水妖。”
“水妖？”
“不记得了吧？”Dean十分揶揄地对他笑，“我冲进来你都快没气了，鼻子里全是头发。后来你就不敢在浴室里一个人，我吓唬你要走你还哭。”
Sam摆出他那张bitch face。
他现在当然敢一个人洗澡——说实话，他更无法想象和Dean赤身**在浴室相对是什么样子，他开始怀疑Dean说的那些也全是编的，反正过往发生了什么只有他知道。
他提起另一个话题：“那你还记得小丑吗？”
“当然记——哦，我忘记了，”Dean故意说得十分夸张，“吓哭过那么多次，你是说哪一次？”
Sam这次没有对着他哥翻白眼：“游乐园，你抱怨我搅黄了你的一个约会。”
“我的约会也很多，”Dean说，“你就不能再加点信息，比如什么时候？”
Sam显出比较明显的犹豫。
“不是哪次，”他说，“我想我可能说的是每一次。”
Dean随着这句话噤声，Sam望去，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鞋尖。他最初找他要做什么？Sam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他们停车的动机。
他说Dean，你当时真的很喜欢她。
“那个女孩后来跟你分手了，因为我在游乐园里看到了一个小丑。”
Dean顿了顿才说：“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又补充：“不管怎么样，你是我弟弟，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只有你不用这么想。”
“真的”用力过猛，反而显得那更像一句假话。Sam在静默中转过来看他的脸。Dean仍在望着地上发呆。他总是这么说，“你是我弟弟，”好像一句话就能给所有的牺牲找到理由。
在这个神圣的十字架下所有让步是允许的，所有殉难是应当的。
Sam险些脱口：如果我不是呢？
如果你不是我哥哥，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惦念我、照顾我？
“Sam？”安静的时间太久，Dean有些疑惑，转头就看见弟弟在盯着自己发愣。
Sam如梦方醒般回过神。
月亮在这个时候升起来，光辉均匀地照亮云层。它也慷慨地点亮Dean的眉角、鼻尖，他哥一直是很漂亮的一个男人，烂到发指的搭讪技巧却永远无往不利的唯一原因是他那张脸。
但Sam知道更多，他和那些萍水相逢的女孩不一样，他从出生开始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Dean，记住的第一张就是他的脸。
今晚的月光偏爱他，将卷翘的睫毛、碧绿的眼睛、微抿的唇峰，一切细节纤毫毕现。
Sam又涌起那种悲哀。他没和Dean说，他想过假如自己没出生，Dean是不是会活在一个平凡幸福的家庭，有家人、爸爸妈妈、雪白的大房子和碧绿的草坪。他在不存在自己的幻想中注视Dean的脸，不知道为什么，Dean的视线也没有挪开。
然后他迟缓地、虚幻地就像在空中漂浮一样问他，“Sam？”
Sam没有开口。
他一眨不眨，就这样静止得宛如一个大型雕塑，被他注视的人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又说：“Sam，”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Sam终于开口：“怎么了？”
月光披洒在他身上，他像世间的第一座神像。
Sam似乎突然被从这个场景中抽出去，观赏自己上演的剧目。在那个夜晚，在夜风和星群下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预兆，那种预兆势必不可挡地将他的生活推向深渊，但他不畏惧、不抗拒，因为那就在他的生命里，是他的必经之途，而他已经对此惊慌失措甚至逃避了二十三年。
3
Dean皱着眉，眨眨眼似乎对现下的情境有些不解，Sam又想笑了：他的哥哥就是这么一个对浪漫过敏的家伙。
“Sam。”
这次叫他的语调下压，体现出一种决定，Sam再不说话Dean就要伸手推他。
Sam只是数着自己的心跳。
2
Dean拿出EMF。他用随身听自己改的，Sam问起它的来历，久别重逢的机场仓库中，Dean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1
EMF没有亮。
Dean疑惑起身，Sam的眼球也迟滞地追逐着他转动，像一个放置落灰后缺少润滑的机器人。
Dean的手机已经拨出了Bobby的号码，看着Sam的动作，他被吓了一跳：“搞什么？”
Sam听见铁轨轰轰隆隆的声响，像老式火车的轮胎嘎吱咬合，这辆车即将带着他脱出轨道。他听见无数朵花开，听见星群，亿万年时光燃烧坠落。但他的心情是安静的，就像仰躺在车顶看星空，他意识到无论再怎样踉跄打滚哭嚎Dean都会把他接住；
那双绿眼睛里有他由生到死的一切。
Dean似乎为自己的过度担心感到丢脸，发现Sam只是傻盯着自己发着呆，他跺了跺脚：“回去吧，外面真够冷的。”
走出两步，Sam忽然在后面问，“你知道我爱你吗？”
Dean摆了摆手。
Sam等在原地，没有动。他哥直到拉开车门才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也爱你，听见了没小姑娘？”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来，我们要赶去旅馆了。”
偶然望见后视镜Sam才发现自己笑得傻乎乎，就像恶作剧成功，从小时候紧锁的橱柜里撬出一块糖。
这时距离他被恶魔传送到那个小镇还有2小时；距离他死亡、Dean复活他还有1天。
很多年后Sam意识到，他能在那个平静的夜晚发现爱，没有怪物、恶魔、死亡，没有地狱甚至没有天堂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他由衷为回忆中的甜蜜和痛楚落下泪来。命运唯一一次垂青他们，在动荡起伏颠沛流离的路途中，递来得以喘息的一瞬间。
而它是被爱点亮的。
*
“我恨你，”sam说，“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恨你。”
“你怎么能让我承受这一切？”他话语又轻又急，“你怎么能只留下一年的性命、而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亡，你怎么能不经我过问而去牺牲你自己复活我？”
Dean的脸色被雷劈中般苍白下来。他嘴唇翕动，但是在sam流泪的眼睛中，他无法再说出别的话。
“我很……抱歉，”他只能重复，“我很抱歉。”
我很抱歉，Dean对着Sam死去的身体说。我唯一的责任是你，我唯一的工作是保护你，但是我干砸了。我总是让爱我的人失望。先是john，再然后是你，我猜你已经对我失望了。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不是说这个，”Sam看着他，“我没有指责你做得不够好。”
“之前John要杀我，现在你要救我，你知道这两件事是一样的吗？”
“你说什么？”Dean完全被他的话搞糊涂了。一方面他的心脏被他弟弟脸上亮晶晶的液体绞紧了，另一方面又感到一种巨大的惶恐，为了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下一秒，为了Sam即将出口的话。
Sam还是说了，“你根本不是所谓的为我好。”
“你没有想过我就不会为你做这些……不顾我的决定，牺牲一切从来不管我怎么想。你救我一次又一次因为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可是我不需要这个，”
“我不需要这个。”他又开始落泪，“有时候我真的希望你不是我哥哥。”
***
Dean的沉默一直持续到Bobby打断前。
“你们该看看这个。”
Sam看着他的背影如蒙大赦地逃过去。
“这里，”Bobby指着地图，“柯尔特的五条私人铁路连接了五座教堂，地图上刚好是一个五角星。”
“一个恶魔陷阱。”Dean的嗓音带着刻意为之的笃定。
“多少个恶魔出来了，”Bobby问他，“一百，二百，五百？”
Dean注视地图。这时Sam走上来，Bobby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这是一场战争。”
“好吧，”Dean耸耸肩，“至少我们又有工作做了。”
……
离开墓地时Sam的眼圈仍然红着。
Dean坐立不安，几次从impala的驾驶座撇过头想说话，Sam抢先开口：“不，你不用说，先让我来。”
“我不是真心的，”他低低道，“很抱歉对你说了那种话。”
“这没有什么。”Dean的回话听起来松了口气。就像已经忘了Sam说过什么，他拍了拍他肩膀：“你可是我弟弟。”
Sam没有回答这句话。
“你觉得John去哪里了？”
“他都从地狱之门后面爬出来，应该在天堂了吧。”
Dean语气轻快地发动Impala。黄眼死了，John从地狱逃脱，积年的仇恨和负累一笔勾销，Sam知道他的命才是Dean心中最不足挂齿的那件事。
巨大的情感让他颤栗，他爱着Dean也恨着Dean，他的混乱和风暴，他无始无终的因果与宿命。
Sam闭上眼，感受自己被此刻庞杂的深邃和幽微淹没。
他说：“现在要换我救你了。”*
车内再次为这句话而陷入一片寂静。过了一会，Dean在引擎的轰鸣中看了他一眼：“好。”
TBC.
S2到这里就结束了。
*：原剧台词。我很想同义替换但是没法改了，只有这些话抒情最直接。其他的还没有他们俩对彼此说的暧昧。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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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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