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铁门发出一声扭曲的金属尖叫,像有人在撕扯一块生锈的肺。
Alaia 的手术刀停在羊皮纸上方三毫米处。
她没有转身,只是通过面前那盏镀铬台灯的光滑曲面,看到两个扭曲的倒影正从阴影里挤进来。
他们穿着黑色工装裤,肩膀太宽,关节角度不对,眼白被完全的黑色吞噬,那是附身恶魔的标志性特征。
那种凝视她上辈子在屏幕前看过无数次,此刻真实地倒映在台灯的光滑曲面上,像某种不祥的预言终于兑现。
恶魔。
她叹了口气。
不是恐惧的喘息,是那种加班到深夜却发现打印机卡纸的、纯粹的疲惫。
指尖的手术刀被轻轻搁在天鹅绒垫子上,金属与丝绒摩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Alaia转过身,脊背贴上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韦尔斯利淑女在社交场合听无聊演讲时的姿势,膝盖并拢,脚尖微微内扣,仿佛只是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断了下午茶。
"你们总是这么大动静吗?"她问,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不耐烦,"我在修复一份十五世纪的《启示录》,你们知道吗?羊皮纸纤维在湿度百分之五十五时最脆弱,而你们刚才带进来的冷空气至少有零下五度。"
左边的恶魔咧嘴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后面层层叠叠的尖牙:"我们只需要那份手稿,甜心。你可以走,如果你——"
"Lay down."(躺下)
Alaia 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温柔,像是在对一只过度兴奋的猎犬下指令。
啪。
一声湿重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左边的恶魔双膝砸碎地板,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进地面,脊椎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有人在踩碎一袋核桃。
他的脸贴着碎裂的大理石,黑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黑烟刚要从眼眶里渗出,就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塞回了肉身里。
右边的恶魔愣了半秒,然后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四肢着地扑来,手指关节发出爆响,指甲瞬间伸长变成黑色的骨爪。
Alaia 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发丝从象牙白发带里散出一缕,垂在脸颊边:
"You too. Lay down."(你也躺下)
啪。
第二个恶魔以更不雅的姿势砸在她脚边,四肢扭曲成瑜伽大师也做不到的角度,下巴磕碎地砖,黑烟从他的七窍涌出,却在皮肤表面被封住,像试图冲破保鲜膜的墨水。
Alaia 咳了一声,是喉咙里 Genesis 发动后的轻微震颤,像引擎冷却时的金属收缩声。
她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抽出那块亚麻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弯腰,用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拍了拍第一个恶魔的脸。
手套下的皮肤冰冷而干燥,像触摸博物馆里的石膏像。
"现在,"她说,语气像在讨论一幅画的修复方案,或者像在上辈子那个世界的会议室里讨论季度报表,"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要这张纸?"
恶魔在地板上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声,橙黄色的眼睛向上翻,露出眼白。
"哦,对了,"Alaia直起身,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白手套的指尖,"我压住了你们的声带。抱歉,这是下意识反应。我不喜欢尖叫声,会惊动邻居。"
她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
第一个恶魔的喉咙猛地松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黑烟从鼻孔里喷出:"Lilith……Lilith 她想要那份手稿……里面...里面有名字,被圣水祝福过的名字……是打破封印的钥匙。"
"Lilith,"Alaia重复道,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她在收集打破66个封印的钥匙。"
第二个恶魔在地板上抽搐,声音嘶哑地补充:"那份手稿上面记录着早期猎人的洗礼名单。他们的血,能打开最后一个……"
Alaia 站起身,手术刀回到掌心,但她没有用它,只是低头看着这两个被 Genesis 钉死在地上的生物。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术刀的金属柄,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
放走他们?
不,那等于向 Lilith 发送一封邀请函,邀请地狱来波士顿后湾开派对。
她的生活会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她太清楚地狱的运作方式了,这辈子亲身体验过一次 Genesis 的失控后,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秘密的重量。
她不能让任何黑烟从门缝里溜出去报信。
"谢谢你们的情报,"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打发一个表现不佳的实习生,"但你们理解,我不能让你们回去打报告。"
两个恶魔的橙黄色眼睛里终于闪过真正的恐惧,那种恐惧让 Alaia 感到一种病态的安慰——至少今晚不是完全浪费。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他们头顶,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按手礼,然后轻声说:
"Burn."(燃烧)
轰。
那不是火焰,而是 Genesis 的意志直接作用于恶魔的本质。
两具皮囊内部发出无声的尖叫,橙黄色的眼睛在眼眶里炸开,黑烟从七窍中喷涌而出——不是逃跑,而是被点燃。
黑色的烟雾在空气中燃烧,发出硫磺与苦杏仁混合的恶臭,像某种地狱版的焚香。
Alaia 后退一步,看着两具躯体在地板上碳化。
他们的皮肤迅速龟裂,露出下面燃烧的虚无,没有血,只有黑色的灰烬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修复台上,落在那份十五世纪的《启示录》羊皮纸上。
三分钟后,地板上只剩下两堆人形的黑色痕迹,像被雷劈过的树桩,还有两件空荡荡的黑色工装裤,皱巴巴地堆在灰烬里。
Alaia 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术刀。
地下室恢复了寂静,只有恒温系统的白噪音在响,试图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硫磺味。
她慢慢走回修复台,指尖再次悬在那份手稿上方。羊皮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吹了吹,灰烬像精灵一样飘走,露出下面被圣水祝福过的、模糊的墨迹。
十五世纪的猎人名单,Lilith 想要的封印钥匙。
她应该害怕。
她应该收拾行李逃跑,像任何一个普通女孩会做的那样。
但Alaia只是重新戴上橡胶手套,调整了台灯的角度,然后,极其轻柔地继续清理那份手稿上的污渍。
刀尖划过纸面,像在书写某种她自己都还没读懂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