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故事呢？或许距离严政大人故去有一两百年了吧。
缘一离开继国家之后，岩胜在出云地区的某处神社见到了他。时过境迁，那处神社现在可能已经败落，不知成了哪处的荒草，但当时所见的景象，他仍然记得清楚。所以在梦境见到的时候，他便知晓这不是臆想，而是记忆的复现。
听说那间神社的护符十分灵验，他跟随着当时的家主，也就是秀明大人前去拜访。秀明大人是个随和的人，在继国家历代家主中也是特别的一位，他年轻时有着游遍四方的志向，后来年纪渐长，也总爱津津乐道从前游学时的趣闻。
进入神域，巫女便领着他们一路进到供奉灵刀的本殿，自门外便能看到那供奉着缘一的神龛，两旁屏风上彩绘着各种图案，柔美俊逸的彩云仿佛延伸到屋顶上，越过不高的屏风便能看到各种镜饰。岩胜注意到靠近屋顶的建筑部分的雕刻凤凰纹，穿插其中的云彩也有着火焰的气质，屋内的梁柱上有着金箔装饰的雕刻，也模仿着火焰和云霞的神韵，柱底却不同于屋顶，是灵动的双鹿。
神龛前供奉着镜饼等物，缘一喜欢这些吗，岩胜不免有此疑问。
缘一没有藏身鞘中，将剑身展示出来，岩胜看见了刀茎上百年前由严政大人亲手留下的铭刻，“永禄八年弥生-正宗-人生一系-缘一守”，还带上了继国家的花押。
可惜没有见到缘一的神体。
“大人，这便是敝社供奉的灵刀，缘守正宗。”巫女轻声说。
秀明端详这有着守护之名的神剑，虔诚参拜，俯身不动，似乎与尘世的污浊一同沉淀下来，良久之后才起身，好像被灵刀斩去杂念，变得一身轻松。缘一能够洞察秀明大人的烦恼吗，缘一能杀死人世之间的负累吗，岩胜心里冒出不解的情绪。
“不愧是缘一啊。”秀明爽朗地向巫女一笑。
“敢问巫女大人，为何缘一会来到此处呢？”
于是年轻的巫女将灵刀的来历向他娓娓道来。
大概是百年前的故事了吧，有一位武士大人途经这片地区，手持缘守正宗剿灭了横行山野的盗贼，救下了这座神社的神官。二人因此结为友人，神官向他问起正宗的来历，武士便告诉他，这是主家赠予他先祖的守护之刀，曾经，这把刀剑守护了他效忠的家主大人，也无数次护佑他从战场中死里逃生，可惜自己命不久矣，不知能否为缘守正宗找到值得托付的人。
而后，他又向神官提出了将正宗托付给神社的请求。
“守护之刃，还是不要再染血腥了吧。”武士大人如此说道，“一直以来我们这些痴人都辛苦你了，还请你暂且休息，就算是战无不胜的神剑，也有感到疲惫的一天啊。”
“大人将正宗赐给我爷爷的时候，告诉我此为继国家代代相传的守护刀，可称‘继国缘一’，可惜身为家臣，我实在不敢如此称呼御刀，为表尊敬，便以‘缘守正宗’代之。”
于是，缘守正宗便留在了此间神域。渐渐地，这片地区开始流传出神之武士的传说，有人亲眼见到了挥舞正宗的少年，不知那是在尘世中修行的巫女神官，还是履行守护之责的、不肯歇息的灵刀呢？
“真月如刃，上弦系一点；始泛波涟，处处应为圆。”说完故事，巫女诵念着前人偶得的句子，岩胜觉得画上的彩云似乎幻化为真，神殿内云雾弥漫，身着狩衣的灵体遥遥向他望来。
耳边是巫女的询问：“敢问大人，可是从继国家来？”
秀明答：“正是。”
“那么，您要将正宗带回去吗？”
“我并非为此而来，缘一已成世人的灵刀，不应再为继国家所累。”秀明握住自己腰侧的岩胜，“更何况，我身侧已有岩胜守护了。”
岩胜心中一沉，又向神龛望去，穿过层层垂帘，他似乎看见了刚才遗憾未曾一见的神明，身着白色狩衣的灵体远远地站在供奉前。缘一他滞留在神明的领域，只有目光似乎能够穿越隔开人神的屏障，如花落于池水一般落在了岩胜的身上。
“不过，以后我还会再来看看缘一的，若有值得托付的人出现，神社也不必顾及缘一与继国家的渊源，尽管托付与他。”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强求了。”巫女拿出御守，“此乃敝社的剑御守，正宗为其加持过灵力，万望收下。”
秀明将御守接过。岩胜记得那枚御守有着和缘一佩戴的花札相似的图案。
“兄长，兄长？”岩胜醒来时，便看见缘一近在咫尺的面庞，距离太近了，他的发丝和花札耳饰都似有似无地触碰到岩胜的肌肤。
他很少睡得这么沉，不免也在笑自己的多思发梦。
“怎么了缘一，有什么事吗？”
缘一拿出了草帽，认真地说：“兄长，今日有田当番。”
作为家主之刀，岩胜一直养尊处优，刚来到本丸时的确不太能胜任本丸里的各种工作，仅仅只能做到打理好自己的程度。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他也变得对这些事情得心应手起来。话虽如此，回想起自己刚接触农事时的景象，岩胜难以想象缘一做这些事的样子。
若是凛知晓了他的心思，大概会笑话他操心太过，或者是对弟弟的滤镜太厚。
此间暂且不提，总而言之，当岩胜看到缘一在田里那泰然自若的姿态时，他狠狠地吃了一惊。无他，显现不久的缘一看上去做得非常好，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有过田间劳作的经验的？早在弟弟熟练地为自己戴上草帽时他就应该有所察觉的。
好在如今并非农忙的时节，还有空闲让岩胜心烦意乱地猜测缘一过去的经历。难不成是因为流落到下层浪人之家，缘一才不得不了解这些的吗？他自责地想象缘一的刀鞘沾染泥水的样子，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让秀明大人将缘一带回继国家的！
也是关心则乱，岩胜竟然忘了那时的自己并没有干涉人间事物的力量。他麻木地挥着锄头翻地，缘一停下了手头的活，把水递到他嘴边。
“兄长您累了吗？”缘一关心道，“我问过别人，今天将这片田地的种子种上就可以了。”
“缘一。”岩胜接过水喝下，还是忍不住直接向他询问，“你为何如此了解农事？”
缘一似乎不解兄长为什么有这种疑问，又或许在斟酌要怎样向岩胜说明。岩胜看他那懵懂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多此一举，缘一哪是说得清楚这些事的家伙。
“从前在神社的时候，接触过这些。”缘一轻描淡写，“不管是耕作的祈福，还是接收信众的愿望，久而久之，或多或少都会了解一些，有时候，神官啊巫女啊也会带我去帮忙。”
虽然身为刀剑的缘一那时只能作为祈福的依凭罢了。
用实体进行劳作还是第一次，缘一握着农具的手紧了紧：“而且千岁也曾亲身体会过农事。”
时千岁。岩胜想起了那个带着缘一来到继国家的，本名叫做时透岁弥的男人。他出身江户，家族虽与继国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但早已沦落为下等武士之家，祖上留给他的，大概只有武士社会的入场券吧。
那个姓氏带来的铁汤匙，和平头百姓的木汤匙几乎没区别了吧。即使想要成为武士，在上层的人看来，他也和下贱的、喜欢妄想的泥腿子没什么两样。岩胜自嘲地想，难道继国家那时就有夸耀自己的资本了吗？
“兄长对千岁是怎么看的？”缘一问道。
“虽然……”
“虽然千岁出身乡野，也没有接受过名师的教育，但他无疑是一个杰出的人，对吧？”缘一急切道。
岩胜不明白缘一突如其来的急躁是怎么回事，甚至等不及听他的回答：“缘一你怎……”
“呦，御刀大人。”
“缘一，好久不见！”
两道声音在近处响起。岩胜看见加州清光带着两名没见过的刀剑男士站在田坎边上，向他俩轻轻挥手，似乎是缘一的熟人。
“是你们啊。”缘一轻声道，“清光，势州。”
“喂喂喂，要说清光的话，这里可是有两个哦？”身为冲田总司爱刀的加州清光无奈地摆手，谁让他被委派了任务，得让这几个同为倒幕派人士刀剑的家伙见面呢。
“抱歉了加州。”缘一从善如流，“兄长，他们是备前长船清光和势州村正，桂先生和高杉先生的佩刀。”
面对缘一的朋友，岩胜尽可能地表现出和蔼的态度，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莫非备前长船清光和缘一还有别的渊源吗？这样想着，他向缘一询问。
缘一说：“其实，他们只是喜欢用‘御刀’来调侃我而已……”
“不过我和缘一确实在森野家相处过。”备前长船清光是一个古典派的潇洒男子，有着柔顺的黑色长发，如果在现世，肯定会有人夸赞他“和演员一般俊美吧”，“你好啊，缘一的兄长大人。”
“继国岩胜。”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不能对他们的特立独行掉以轻心。岩胜下意识握住了势州村正向他伸出的手掌，却听他迫不及待地说：“任何顽固的烦恼都让我帮你斩了吧。”
如若这个顽固的烦恼是继国岩胜本身，想必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斩断吧。
岩胜如此想着，果然看见势州村正脸上那压抑着的、笑得过头的表情，不知道他被头发遮住的那只眼睛，是不是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不愧是村正刀。
“既然你们聊得很开心，那我应该就派不上用场了吧？”加州清光作势离开，慢吞吞地说道，“拜拜——”
备前长船清光向他挥手告别，询问道：“那么缘一，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不过是兄弟之间的闲谈。”缘一居然采取了避而不谈的策略。
哦。备前长船清光体贴地没有追问，毕竟他初来乍到，不宜谈论深刻的事情。
“见过陆奥守了？”缘一问。
“当然还没有了，我们刚和主人说完话，就被带过来找你了。”备前长船清光说，端正的容颜露出感慨的神情，“缘一，能和你再见，我很高兴。”
已经没有人再想起田地的事情了，继国岩胜也逃番了。他在想：当时他有这样告诉缘一吗。
似乎他从没将自己的喜悦传达给缘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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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所思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