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正午,阳光正好时,飞机平稳地落在武城机场。
林欣予坐飞机好像有个奇怪的生物钟,整趟旅程,她大部分时间在睡觉,空乘倒水的时候要了杯热茶,空乘发餐的时候说不吃,然后就一直戴着眼罩睡觉。直到飞机轮子落地的那一刹那,她准时把眼罩摘下来了——也不知道她全程到底有没有睡着。
飞了一路,黎子鸣的之前的恐惧也慢慢转变为兴奋,眼睛依旧粘在玻璃前面,看着机场的种种景色。之后的流程倒是快,下飞机,取行李,然后坐物零社定好的车去酒店。
只不过,出口处来了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苏佑容今天穿了件骚粉色的短袖T恤,下半身是件松垮的白色短裤,长度到膝盖的位置。除此之外,他头上还顶个墨镜,手腕上挂着一串双绳皮革手链,一眼就能看见上面某奢牌的logo。
林欣予和黎子鸣出来的时候,苏佑容还没往那边看,在手机上敲着什么东西。他那件粉色T恤太扎眼了,林欣予倒是一眼就看见他。
林欣予径直走过去,伸手在苏佑容和手机之间晃了晃:“喂,你怎么来了?”
“!”苏佑容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下,手一抖,后退了一步,猛然抬头,看见林欣予那张脸才叹口气,“你吓死我了!我当然是来接你们的!你们怎么出来得这么快,我还在发消息问你们到哪了呢。”
黎子鸣看看手机,确实有好几条苏佑容的微信消息,他刚刚光在看机场,压根没看手机。
“走走走,别唠嗑了,我送你们去酒店。”苏佑容转身,点头潇洒地把墨镜落回自己的鼻梁上,大步流星地带着两人往停车场,“这里是武城,我当然得尽地主之谊啊!”
两人拉着行李箱跟上,林欣予说:“怎么,还给我们准备了什么大别墅住吗?”
“那倒没有。”苏佑容语气一顿:“不过我偷偷把你们的房间升级成行政套房了,你们别跟别人说啊,物零社的领导都只是高级大床房。”
林欣予笑道:“够意思啊,黎子鸣得高兴坏了,他可是第一次住这么高级的酒店。”
身后传来黎子鸣震惊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苏佑容看着黎子鸣脸上藏不住的兴奋劲:“得了,在武城,跟着小爷混,保准你吃香喝辣的。”
谈笑间,停车场已经到了,苏佑容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走到一辆看似平平无奇白色的车前,掏出车钥匙开锁,随后像只开屏大孔雀一样往车门上一靠:“怎么样,厉害不?”
黎子鸣满脸问号:“什么厉害?”
苏佑容一愣,着急了,指着身后的车:“看看我的车啊!没见过这么好的车吧!”
林欣予已经绕到车后,准备在后备箱放行李了:“得了,你还指望他认识你这低调的阿斯顿马丁?你开个法拉利来他还能认认。”
苏佑容是真的无语,自己本想装个大的,结果这俩人一人不认识,一人不在乎,只能自己找补:“这是低调奢华!”
“好好好,那麻烦苏大少爷把低调奢华的后备箱打开。”林欣予话音刚落,就看见后备箱盖子自己升起来,而旁边的黎子鸣也很有眼色,过来帮林欣予放行李。
几人没再多说什么,放好行李,苏佑容开车,送大家去酒店。一出停车场,阳光就洒了下来,外面艳阳高照,机场高速两旁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耕地,种着绿油油的麦子。
“会谈这次的时间选的还挺好。”苏佑容一边开车一边说:“往后一周都是大晴天,我们家的山上气候凉爽,到时候带你们好好转转。对了,吃午饭了吗?带你们吃铁锅炖啊。”
“先去酒店让我们放个行李吧。”林欣予翻着手机看消息:“你们家主办万方会谈,你怎么这么悠闲啊,不应该在忙着准备吗?”
“呃……”苏佑容表情一下子难看起来,好像不太想谈论这件事:“这不是为了接你们,专门请的假。再说我也不算很忙,会谈的事主要都是我二叔在操办。”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酒店。酒店是苏家统一安排的,物零社的人都住在这所五星级酒店中。而苏佑容特地给两个人升级的套房更是豪华,两个套房都有八十多平,黎子鸣直言说这比他家都大。
说来也是离谱,苏佑容这家伙有钱是有钱,但自己在学校从不炫耀,一到老家,又是名牌穿搭又是豪车,直接开始招摇过市了。黎子鸣这也算是迟来地吃上富二代朋友的红利,一进门又开始拿手机拍照发给爸妈看。
看着这反应,苏佑容脸上的表情也是得意起来,他就喜欢看黎子鸣这没见识的样子,比起冷漠的林欣予,黎子鸣让人心情愉悦多了,“拍拍得了,我带你们吃饭去!”
据苏佑容所言,他选中的这家店虽然名不见经传,但别说在武城,就是在整个东北,那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吃,就是地方隐蔽,在小巷子里,是个苍蝇馆子,叫陈氏铁锅炖。苏佑容似乎是个常客,老板娘都认识他,很热情地招呼几人,还一人送了一瓶北冰洋。
“这还真是到了你的老巢。”林欣予调侃道,“你这妥妥地是地头蛇啊。”
苏佑容闻言,故作夸张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诶,这话可不敢乱说。”
“我跟你们说啊,武城没你们现在看着的这么好。”苏佑容指指小巷子的深处,“这边还是挺乱的,白天还好,晚上你们可别在外面乱跑,那些小巷子里面也别去。”
旁边的黎子鸣疑惑道:“为什么?会有很多魑魅吗?”
“有魑魅我反而不担心你们。”苏佑容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措辞:“往简单说,是有一些小混混团体,往严重说,就是h帮。”
说到这,铁锅炖刚好端上来,饭馆老板娘烧好炭,还要再在桌子上炖一刻钟。
“h帮?”林欣予皱皱眉,“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这还有h帮?”
“那申海郊区还有器官贩子团伙呢,这世道什么时候真太平过。”苏佑容说,“而且就是因为这些人,导致武城的魑魅数量比其他城市都多一些,苏家也是因此一直待在武城,不然早就去一线城市发展了。”
又提到那伙器官贩子,苏佑容想起什么,上下扫视黎子鸣:“嗯……我觉得你就算是遇到h帮,也没什么好怕的。该害怕的应该是他们。”
话音刚落,铁锅炖计时器响起,炖煮的时间结束,可以开吃了。
刚吃没几口,苏佑容还没听到两人夸奖这铁锅炖多好吃,自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苏德胜”三个字钉在屏幕上。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拿着手机走到饭馆外,接通电话:“喂,爸,什么事啊?”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略带不满:“你又跑哪去了,明天就是会谈,还不快回家帮帮你二叔。”
“我这不是来接我朋友吗,这你也要管。”
“你朋友?”苏德胜的声音有一瞬迟疑,“叫黎子鸣的那个?”
“对。”苏佑容应道,他没敢说林欣予的名字,林这个姓对大家族来说都有点忌讳,他不知道自己父亲会是什么态度,还是先不说比较好。
听到苏佑容说自己是去接黎子鸣,苏德胜语气明显平缓了一些:“那你好好招待人家,给人家送到酒店后就赶紧回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听上去,这个事应该还挺重要的。
“我……”苏佑容回头看了眼还在吃饭的两个朋友,“等会行不行啊,我们一起吃个饭。”
“那就吃完了赶紧回来。”
对面刚说完这句话,就响起嘈杂的声音,苏德胜那里恐怕又忙了起来,这么看来,整个苏家上下忙碌,只有苏佑容一个人在这逍遥,似乎确实有点不好。
苏佑容挂断电话,走回饭店,却怎样都没了胃口:“那个……你们先吃吧,我家里有事,得先回去。”
林欣予和黎子鸣异口同声:“那你快回吧。”
虽然两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是苏佑容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付了饭钱,逃一般地跑了出去。坐到车上,他深呼吸着,调整一下心情,事已至此,就先赶紧回家吧。
苏家老宅在一座山上,这里也是这次万方会谈的开会地点,靠近山顶的地方有一处平地,这里用砖石砌了一片广场,四周是仿古的宅子,比起私人宅邸,更像是景区的游客中心。
而此时,为了迎接参与会谈的各方势力,这里布置得更像游客中心了。苏佑容赶回来的时候,广场已经按区域划分好位置,摆了椅子和桌子,一群人正在忙忙碌碌地擦拭桌椅。
苏佑容径直走向主宅大厅,不出所料,苏德胜果然在这里,穿着一件简单的行政夹克,正在看明天的会谈流程,听到声音才抬头:“不是要吃饭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不是惦记着你吗,不想你太忙。”苏佑容拉了个椅子坐下,“说吧,找我什么事,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罕见地,苏德胜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不是要你帮忙。”
苏德胜从行政夹克的内袋拿出一本红色的册子,递给苏佑容。苏佑容还没接过来,就看见了上面扎眼的两个字——“婚书”。
没等他反应过来,苏德胜直接说道:“我和欧阳家已经商量好了,你和他们家的女孩都到了年岁,我们两家也一直交好,也是时候亲上加亲了。”
“况且,听说你这次期末考试和欧阳家女孩在一队,相处下来,应该也熟悉对方。”
“轰——”
苏佑容只感觉自己的脑子猛地爆炸了!
他没敢碰那个红册子,手却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你什么意思?欧阳家那女孩,你是说欧阳奕萱?你让我和她结婚!?”
苏德胜点点头:“两家联姻是迟早的事,明日的会谈上,我们两家会一起对外宣布订婚,等你们大学毕业再结婚。刚好还有两年大学的时间,你们好好磨合一下。”
“不是,你等等。”苏佑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谁同意了?都现在这个年代了,你们还在搞‘父母之言媒妁之约’那套封建思想吗!?”
这番话似乎也在苏德胜意料之中,他只是叹气:“我知道年轻人的想法,你这几年若有了喜欢的女生,我自然不会强迫你,但是你现在又没有谈恋爱,奕萱又不是陌生人,你们年龄相仿,也并无仇怨,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接下来这句话更是如同五雷轰顶——
“更何况我们苏家家大业大,岂能和普通人相比。你作为长子,更是我们唯一的独子,自然应该有承担家族责任的觉悟。”
“你!”苏佑容怒火中烧,但父亲这番话确实有理,让他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能垂死挣扎:“但我根本不喜欢欧阳奕萱!”
“你以为那姑娘喜欢你吗!”争论这么久,苏德胜也倦了,语气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欧阳家今早就来了消息,奕萱那丫头可什么都没说,你难道还没一个姑娘家懂事?我们老一辈尊重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所以提前一天告知你这件事,否则就算我们明天直接宣布订婚,你也只能接受。”
苏佑容越听越气,再也压制不住:“你拿这么荒谬的说辞来压我!?你们这种强行订婚的行为本就是错的,给我一天反应的时间就变成对的了?你开什么玩笑!”
苏德胜把那婚书拍在桌上:“这事已经定了。又不是让你们现在就领证,还有两年时间,足够你们相处出感情了。”
“好,真是好。两年是吧,你等着瞧。”
话罢,苏佑容也不再多言,他死死盯了父亲一眼,随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狠狠摔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