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长条会议桌边，季川的声音在室内回响，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正在同步公关部拟定的声明初稿和后续步骤。
奚雪谏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放在桌下，无意识地互相掐着，心里乱糟糟的。
季川的话在耳边流过，但她抓不住重点，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基地门口，路止川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句“你和Fire谈恋爱，也没什么”。
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她悄悄抬眼，目光飞快地掠过坐在旁边的路止川。
他微侧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分明。
会议并没有持续太久。
“散会。Bolt留一下，还有些细节单独跟你说。”季川说。
其他人陆续起身离开，路止川也站了起来，目光似乎朝奚雪谏的方向扫了一眼。
奚雪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
“Bolt，”郭嘉凑过来小声说，“季哥就是嘱咐你几句，别怕。网上那帮人也就敢隔着屏幕吠，咱用成绩打他们脸！”
“嗯，谢谢。”奚雪谏低声说，心里却空落落的。
季川果然只是更细致地交代了她一些注意事项，比如近期避免单独外出，警惕陌生媒体，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他或战队经理，等等。
奚雪谏一一应下。
谈话结束，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奚雪谏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路、止、川！你给我出来！” 清脆又怒气冲冲的女声响起，带着一路狂奔后的微喘。
奚雪谏惊得转过头，只见路玄灵因为跑得太急脸颊泛红，正瞪圆了眼睛扫视会议室，发现只有奚雪谏一个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玄灵？你怎么来了？”奚雪谏连忙站起身。
“雪谏？你在这儿？我哥呢？”路玄灵几步冲进来，目光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搜寻无果，最后落在奚雪谏脸上，怒火瞬间被心疼取代，“你没事吧？我昨天来看你们比赛，想着你刚比完很累，就没来找你。
结果就看到那破热搜，气死我了！我就直接杀过来了！网上那些喷子，你别理他们，一个个都是生活不如意的键盘侠！”
“我没事……”奚雪谏被好友连珠炮似的关心弄得有些无措，心里却暖暖的。
“没事个鬼！你看看你这脸色！”路玄灵上前拉住她的手，触手冰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哥呢？他这个队长怎么当的？就由着你被这么骂？他自己躲哪儿去了？”
“学长……他在处理事情。不关他的事，是我……”奚雪谏想解释。
“什么叫不关他的事？”路玄灵柳眉倒竖，“他心里明明……算了，我先不说他！”她拉着奚雪谏坐下，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她对面，摆出长谈的架势，“你先告诉我，你跟Fire到底怎么回事？真约会了？”
“没有，真没有。”奚雪谏摇头，把对路止川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就知道！”路玄灵一拍大腿，随即又咬牙切齿，“我哥那个傻子，是不是又摆着张冰山脸，说些不着四六的官方的话安慰你了？什么战队会处理、不要有压力之类的？”
奚雪谏抿了抿唇，没否认。路止川的反应，确实和路玄灵描述的相差无几。
“我就知道！这个闷葫芦！气死我了！”路玄灵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雪谏，你别信他表面那套！我哥他……他就是个顶级大笨蛋！他肯定酸死了，心里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朕不在意’的死样子！”
“酸……死了？”奚雪谏茫然地重复，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对啊！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退役了，突然又同意复出？”路玄灵凑近她，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我知道惊天大秘密”的光，“你真以为他是被季川说动，或者纯粹是想打比赛了？”
奚雪谏怔住，一个模糊的、让她不敢深想的念头悄然浮现。
“我告诉你，”路玄灵说，“至少有一大半原因，是因为你。”
“我？”奚雪谏的声音有些发干。
“没错！”路玄灵用力点头，“你刚直播那会儿，是不是有个叫‘404 Not Found’的大佬？”
404 Not Found那个神秘大佬，奚雪谏当然记得，那是她初期直播时最大的支持者。
“那是我哥的小号！”路玄灵揭晓答案，看着奚雪谏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爆料，“你那段时间的直播，只要他没事，基本都会看。”
奚雪谏彻底愣住了，耳朵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路止川……看她的直播？
所以，他今天那句“你和Fire谈恋爱，也没什么”，是……口是心非？
“学长……他从来没说过……”奚雪谏喃喃道。
“他那个死样子，怎么可能说？”路玄灵叹了口气。
路玄灵站起身，拍了拍奚雪谏的肩膀：“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哥是个笨蛋，但你不一样，雪谏。你比谁都勇敢，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说完，路玄灵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心潮澎湃的奚雪谏。
会议室重归寂静。
奚雪谏呆呆地坐着，路玄灵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与基地门口路止川平静的脸、庆功宴他递外套时僵住的手……无数个看似不经意瞬间。
原来，星光并非遥不可及。
原来，冰川之下，亦有熔岩。
奚雪谏猛地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但她顾不上了。
她要去找他。
现在就去。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奚雪谏急促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她身后渐次熄灭。
她跑得有些喘，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分不清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即将面对那个刚刚知晓的真相。
奚雪谏的手抬起，却在触碰到路止川门板前犹豫了。
他会在房间里面吗？
就奚雪谏迟疑的时候，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光线从门内流泻而出，勾勒出两个身影。
路止川站在靠门的位置，眉头微蹙，正对着门内说着什么。
而路玄灵则站在稍靠里的地方，背对着门，似乎正在激烈地比划着手势。
六目相对。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路玄灵立刻收起刚才对着哥哥说话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啊！雪谏你来了，正好正好。”
路玄灵演技浮夸地一拍手，脚步飞快地往门口挪：“我刚想起来我的影子落在酒店忘带了，得回去取一下。你们聊，你们慢慢聊哈！”
话音未落，她已经泥鳅般从路止川和门框之间的空隙滑了出去，经过奚雪谏身边时，还极其迅速地、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飞快丢下一句：“加油！”
然后，她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路止川还维持着半开门的姿势，握紧门把的手，路玄灵刚才那些意有所指、甚至有点“口无遮拦”的话，奚雪谏听到了多少？
他看着奚雪谏，她微微喘着气，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Bolt，你有事？” 路止川将门完全拉开，是一个让她进来的姿态。
奚雪谏没有动。
她仰头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准备好的迂回、试探、铺垫，在直面他时，都不想说了。
奚雪谏不想再猜了，她只要一个答案。
“路止川。”
“你喜欢我吗？”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过久的寂静，倏地熄灭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剩下门内房间溢出的、有限的暖黄光线，勾勒出门口两人模糊的轮廓。
路止川彻底僵住了。
喜欢她吗？
路止川看着她。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他也能看清她仰起的脸，看清她眼中那孤注一掷的期待。
“……是。”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脸颊，奚雪谏看着这个在人前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
他承认了。他喜欢她。
她一边用手背胡乱地、徒劳地抹着不断涌出的、滚烫的眼泪，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又哭又笑。
然后，她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不管不顾地、用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动作带着义无反顾的冲劲，撞得路止川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轻轻抵在门框上，才堪堪稳住。
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上来，带着独属于她的清新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肩膀因为哽咽而无法抑制地抽动着。
路止川闭上了眼睛，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手臂一点点收紧，将奚雪谏拥入怀中。
昏暗的走廊与门内光线交界处，他们静静相拥。
冰川悄然崩裂，熔岩终于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