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留着当年的班级合照吗?”特瑞合上笔记本问道。矢吹真吾应声,转身去书房找照片。就这样,特瑞终于可以得偿所愿,见识到草薙京的庐山真面目了。他自嘲着内心深处的紧张,接过矢吹真吾递来的照片。
特瑞第一眼看见的是八神庵。清一色黑色或者棕黑色头发的东亚人中,那一抹站在前排的红色足以在所有事物之前到达他人的视线焦点,只要看一眼,就能理解为何有人会时隔十年也忘不了他的模样。
八神庵站在第一排,却把头往后方扭,视线投向斜后方,高高扬着脖颈,不知道在仰视谁。这个动作配上存在感过于强烈的外表,硬生生打破了整张照片的平衡。特瑞顺着八神庵头偏的方向看过去,找到了最后排左侧的一个男孩。男孩头戴白色头巾,黑色中分头发,面带微笑,也在看八神庵。其他人都在看镜头,都在拍摄完后或聚或散,各自前进了,只有这两个人毫不在意外界的动静,专心沉浸于这一瞬间。他们的眼里装不下任何别的事物,已经通过这个对视实现了永恒,彻底定格在这一帧了。特瑞.博加德霎时间便发现了案件背后的真谛。这时的他,感到自己活在这世上,奋斗半生,似乎正为的是解开此案非凡美妙之谜,并亲手为其拉下剧终的幕帷。他必须得这么做,不得不这么做。除了他以外,也无人能做。
他从矢吹真吾手里借走了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钱包里,沉默着走出了矢吹宅的大门,坐上警车,准备好了投入到下一步的工作之中。
夕阳西下时,小组三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一名干警正坐在桌旁,对着前方椅子上坐着的男子审问。特瑞看向男子:黑肤白发,四肢修长,五官端正,低着头不说话,表情很冷漠,手指不断盘弄着红色墨镜的镜腿。
特瑞问警员:“这是怎么回事?”
警员使了个眼色,拉着他来到走廊上,然后叹了口气:“神乐警视不是让我们摸排有没有邪教活动的幸存者吗?最近两天又捕获了几个残党,据他们的口供,里面那个男子就是当年侥幸跑出来的一个儿童。但是呢,这个男子可能是在教里遭受了很多事情,医院开了证明,说他患有分离性遗忘症,关于当初被怎么拐卖的,又经历了什么,几乎全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啥都不记得了,只说自己被称呼为K'。我们一问他,他就有些应激,逃避问题,样子很痛苦,所以问话进行得很艰难。唉,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到医院去,先好好疗养一段时间。”
特瑞思考了一会儿,点头道:“就这么办吧。住院这段时间,一定要天天去慰问他,陪他说话,和他打好关系,软磨也好硬泡也好,总之必须得让他克服心理阴影,开**代。”
“明白。”
工作告一段落。特瑞接到了安迪的电话,说在楼下等着他,一起去不知火舞家吃饭。特瑞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赶急赶忙地要下楼。他每次收工都很晚,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走到一楼大厅时,一个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看了那个身影一眼,他的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于是放慢了赶路的步伐,朝对方走去。八神庵正伏在皮质沙发上,背朝着他,捂着嘴咳嗽。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水杯和几粒药丸。
特瑞笑着凑过去:“八神,感冒了?不行啊,做这一行要经常锻炼,体质不好的话……”话音未落,八神转过头来看他,唇角和手心都有血。他抓住八神的肩膀:“你吐血了?需不需要去医院?你平常不是会带一条白巾在身上吗?怎么不拿出来擦……”“别碰我!”八神庵拉开距离,随便用手背在嘴上揩了一把,抹得手背和下巴附近都是血,“和你没关系,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说着,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和药丸,一饮而尽,然后砰地一声把杯子放回桌面,转身走了。特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酝酿了很久,但始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走出正大门后,安迪面带疑惑地看着他:“怎么这么慢?”“我刚刚在一楼看到八神了。”“顺便叫上他吧,那个有点讨人厌的镇长这次好像也在,他不是很想看到八神么?”“八神有点感冒。”“这样……”
到达不知火舞家里后,果然看见吉斯.霍华德身着西装,以一个颇为风流倜傥的姿势倚在窗边,视线一直投向窗外。虽然知道他只是准备对八神庵释放魅力,并没有牵扯别人,但博加德兄弟还是觉得看了他这副模样就一肚子火。特瑞按捺住幸灾乐祸的表情,尽力做出寻常模样,冲他笑了笑:“八神有事不能来了,你过来坐着吧。”吉斯听了,不再凝望窗外。
在他转过脸来的这一瞬间,特瑞猛地发现了违和之处,指着他的额头:“你怎么戴着头巾?”“庵借给我的。”
特瑞脑海里浮现出了自己之前在警视厅一楼与八神庵的对话。他一想到八神庵咳血了却不能揩拭血迹,就是因为把头巾借给了吉斯.霍华德,登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霍地站起身来,走到吉斯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还回来。”
吉斯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特瑞的眉眼逐渐拧成一团:“属于谁的东西就还给谁,别戴在自己身上!”
“你很有勇气,特瑞.博加德警官,不怕违背身为警察的操守,也不怕得罪你惹不起的人,但做人贵在要有自知之明,否则惹祸上身,还会连累亲戚朋友,到时候就为自己的愚蠢哭去吧。”
“你这个——”
“哥哥!”不远处传来安迪的呼唤声,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看着特瑞满脸不甘地转身离去,吉斯嗤笑了一声:“吵耳的耗子。”
特瑞走去了厨房,砰地关上门,包括不知火舞在内的几个帮厨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他捏紧了拳头,竭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没有看向他们,只瞪着墙面:“为什么要请那种人来!”
不知火舞知道他们兄弟俩看谁不顺眼,便探头去问他:“你是说霍华德先生吗?人家可是镇长,打好关系绝对没有坏处的,我也是考虑到你们需要这种交际才这样做,不要那么抵制他……”
“那他为什么要拿着八神的东西?那条头巾只能在八神手上,绝对不能属于他!我看不下去!”
“我之前也问了,他说他前几天处理完小镇事务后去找庵先生,想约对方去吃西餐,但在交谈的时候突然从路边冲出来一辆摩托车,把他撞倒了。他头部受伤,所以庵先生才把随身带的头巾借给他止血,约会的事情也这么不了了之……”
特瑞突然僵住了,保持着以拳抵墙的动作不变,眼神逐渐放空,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周围的人呼唤他,他也不搭理。半晌后,他放下拳头,空洞的眼神慢慢回转,径直走出去。身后传来朋友们的呼唤和询问:“你要去哪儿?”他回答说:“加班。”
*
十二月十一日,特瑞.博加德接到了警员的电话,让他到K'病房来进行沟通工作。特瑞从这段日子以来陪伴K'的警员口中得知了他的喜好,提了一大袋慰问品过去。
K'以享受日光浴一般的姿势躺在病床上,戴着墨镜,头始终歪向另一侧,不肯看向特瑞。他扫了一眼特瑞手中的购物袋,用刻薄的口吻说:“好明显的谄媚。”“那我收回去给自己用。”“变脸也太快了……”
“我们废话不多说,”特瑞将袋子放到床头柜上,挨着他坐下,“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知道。”
“最近感觉状态如何?”
“我已经答应了,可以不用试探。”
“那好,我尽力照顾你的身心状态,你要是实在觉得接受不了,头疼之类的,及时说,我下次再来找你。”
“你不嫌麻烦的话就随便。”
“你能想起来当年是怎么被拐进去的吗?”
“不记得了。”
“你的真名呢?”
“不记得了。”
“你都在那里经历过什么?我听说那个邪教会给他们认为有资质的小孩抽血,你是不是……”
“别逼问我!”
“好,换个话题,你现在能想起来的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对‘草薙京’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K'猛地把脸转向他。虽然那双眼睛在深色墨镜的遮盖之下看不太清,但他内心的波动已经通过眉毛和嘴唇的细微动静传达了出来,并且间接给出了问题的答案。
“看来你们接触过,”特瑞说,“关于草薙京的事,你能试着回想一下吗?不勉强,慢慢想,慢慢来。”
K'慢慢坐了起来,摘下墨镜,驼背弓腰,低头凝视着膝盖部分微微拱起的白色被褥,眼神因沉入回忆之中而渐渐放空了:“我记得……”
特瑞点头,默默记录着,没有打断他。
“关于在那个组织里的事,我只记得草薙京和他的同学了,他们两个好像是吃了下迷药的东西吧,然后就被带到了宾馆里。”
“原来草薙京也是当年的受害者吗?”特瑞很烦躁地摁了几次笔帽,“我之前猜测他是帮凶,杀掉同伙是因为解散后分赃不均。”
“他啊……只能说运气不好,倒霉吧。”
“怎么说?”
“组织从一开始盯上的是他同学,但是他们随时都黏在一起,所以只能顺带把他药晕了,否则很难得手。我和他们一起待过一段时间,关在同一个宾馆房间里……草薙京的同学是个爱哭鬼,总是躲在草薙京的怀里哭,那时候他们两个天天说以后要当警察,把这些对小孩子下药的人都抓起来,不过我对他们两个的白日梦不抱有任何期望……”
“万一呢?”特瑞对他微笑,“万一就成真了。”
“另一个之后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反正草薙京肯定是没办法实现白日梦了。”
“为什么?”
K'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笑意:“你们抓了那么多残党,专门审问草薙京的事情,结果什么都没有审出来吗?”
“现在不是讥讽的时候,案件办完后你怎么嘲笑我们的效率我都不会回嘴。请继续吧。”
他沉默着,像是在斟酌语言,好一会儿后才开口:“那天来了好几个人,要把他的同学抓走。我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所以只是蹲在角落里看着。当时……是的,我还记得……和颓废的我不一样,草薙京直接冲了上去,为了保护他,失手打死了人……应该是第一次杀人,之后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有这种前科的话,就不能做警察了吧?”特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没有说话。
“后来大地震把原先的基地震塌,我和他的同学都趁机跑了出来,不过也只是看了对方最后一眼,并没有一起行动。虽然没有交流,但是我觉得我们的很多想法应该是一样的,分两头跑更明智……那天我一直眼睁睁看着他被拖走,害怕惹祸上身,连为他说句话的想法都没有过。他和草薙京都敢反抗,只有我一直缩在那里。我总是感觉我的时间已经停顿在了被丢进宾馆的那一天,从来没有长大过。或许是愧疚吧,也或许是别的,总之我不想和他结伴而行,不想面对他的眼睛。我打算在新的地方,以新的身份,认识新的人,过新的生活,忘掉这一切。等回过神来,我就已经稀里糊涂地开始游荡了,过去的所有就像一场乱七八糟的噩梦,只有那天草薙京沾血的拳头和他的眼睛比较清晰,直到现在也会出现在我的梦中……这十年来,我一直想找到草薙京,直觉告诉我,要是不亲眼再见他一次,我的人生就会继续包裹在失忆的迷雾里,一直迷茫下去。只要再见哪怕一次,停顿的时间就可以重新开始流动,我就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
“你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
K'摇摇头:“只记得草薙京。”
特瑞放低声音,开始慢慢引导他:“但是你对他的印象如此深刻,就算不记得名字,也一定有别的特征还停留在你的脑海里,藏在深处。你对他的一切回忆都绕不开那个特征,就像要测量半径就必须要定下圆心一样。当你回想起那个人时,浮现在你脑海中的第一特征是什么呢?就是那种不受任何杂乱记忆干扰的第一特征。”
K'又开始盘弄镜腿了,手指极不安分地蠕动着。
“他的头发和我的墨镜一样,都是红色的。”说完后,他沉默了。特瑞也不说话,只看着他。这种神经质的安静持续了好一晌后,他突然补充道:“颜色像血,所以才被邪教盯上了。”
“我明白了,”特瑞合上笔记本,从椅子上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吧,下次再来看你。”
“你可以给我买一套新衣服,这件我穿了快三年了。”
“行。”
他挥手道别,走到病房门口时,又回头看了K'一眼:“很快就能再见到草薙京了,你会亲眼看见他的。在落网通知上。”
K'与他四目相对,摩挲镜腿的动作慢慢停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么燥郁。
“到时候,你就像自己刚才说的那样,忘掉这一切,去过新的生活吧。”
*
十二月十二日黄昏时分,特瑞在电话机里接到了通知,有疑似草薙京的人进入了他们的监控范围,此人骑着一辆黑中带红的摩托车,戴着黑色的露指机车手套,身高一米八往上,体型和形象都符合罪犯肖像。草薙京把摩托车停在了火车站附近,买了凌晨第一班车的车票,终点离国境很近,有跨国逃窜的嫌疑。特瑞小组三个人都穿着便服,和其他便衣警察一起在站台上守候着,时刻打量着站内的人群,等待列车到来。
站台的时钟因分针已走了个半圆而发出了提示声。安迪抬头一看:“十一点半了。”东丈点点头,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不似平时那样充满激情。特瑞凑过去低语:“八神还没有过来吗?”“今天一直联系不到他。”“那就打他的传呼,直接动用职权命令他过来,否则就别想干了,收拾东西走人。”“哥……”“就这么做。”
他摸了摸怀里藏着的枪,脑海里不断回响着神乐千鹤曾在会议上高声令下的那句:不要犹豫,直接射杀——“射杀……射杀……”他反复嘀咕了这个词语好几遍,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眉眼始终不得舒展。良久,他拍了拍安迪的肩膀,又看向东丈,接着与周围几个假装在看报纸的便衣警察都隔空对视了一眼:“这次行动……大家都小心点吧,一旦发生什么,对彼此的家人都不好交代。”
冬天夜黑得早,天色很快就彻底暗沉了下去,站台开始亮起路灯。今夜依旧风雪交加。八神庵赶急赶忙地跑进站台,很快就发现了特瑞他们。特瑞也发现了他。为了不暴露行动,他们没有冲对方招手。八神庵摸了摸头上的毡帽——遮住这头引人注意的红发,以免破坏便衣行动——迈着缓慢的步伐向特瑞走去,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们等你很久了,八神。”
“嗯。”
“你应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吧?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凌晨的……”
“不用说了。”
“很好,”特瑞冲着斜前方抬了抬下巴,“你去那里蹲守,我们就在这里。别离我们太远,行动的时候方便配合。”
“嗯。”
八神朝他指的方向迈开脚步。特瑞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等一下。”
他回过头,在风雪中看见了特瑞那带着怜悯的笑容:“借我一根烟吧。”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了烟盒,打开了盒盖。特瑞直接把盒子抢了过去:“我自己来拿。”八神庵眉头一皱,脸上写着不满,特瑞却像是看不到似的,只顾自己说话:“你也知道的,我讨厌香烟,所以这还是第一次……没办法,累,做刑警主要就是守夜太累,不抽烟的话根本挺不过去……我也只能屈服呀……上次彻夜摸排,你和安迪都能通过抽烟保持清醒,我只能硬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我刚才想,果然还是得学着接受香烟……不然的话,以后那么漫长……”
他拿烟的动作像是慢镜头一样,始终没有结束,嘴里也在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直到八神庵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把烟放进嘴里,点起了打火机。“谢谢。”特瑞把烟盒递了回去。
手指交汇触碰的一瞬间,他忽然又开口了:“烟的牌子好特别。”
八神庵像是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似的,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讶表情,努了努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安迪走过来,温柔地推了他一下:“好了,快去吧。”
他抓住了自己的毡帽,转身走了。虽然帽子已经完美遮住了红发,连脖颈上的发根都没有露出来,但他还在执着地往下拉,几乎遮住整个眼睛。他走到特瑞指示的地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假装是等待下一班火车的乘客。一阵寒风吹过。天哪,怎么会这么冷!也对,现在快到凌晨了啊。八神庵蜷起肩膀,想着要不要买一杯热饮,但是又不能擅离职守,心里开始后悔,怎么没有多穿一点就跑出来了,果然还是没有改掉形象为上的习惯。
露天的站台,他独自缩在靠背椅上,头上飘着雪。他全身都变得僵硬呆板了,唯有那双瞪大的、警惕的红色眼睛,还像蜻蜓翅膀一样转着光芒。转动着,观察着,期盼着。这时,列车员打开了车厢里的灯。就这样,他的脸直接映在对面的车窗上了。他一时恍惚:怎么会突然同时出现两个八神庵呢?然后才反应过来,只是车窗而已。怎么会被窗子上的倒影吓到呢,难道真的冻到反应迟钝了吗?雪花像勾肩搭背的醉汉一般,摇头晃脑,满世界地翻滚。
随着即将出发的信号发出,陆陆续续有乘客顺着打开的车厢门上车,在站台上排起一个不长不短的队列。雪地里陷着一双双穿着棉裤的腿,像是白棋树树干上长满多孔菌子。陌生人的身影,以及雪的光晖,在八神庵朦胧的视野中闪烁。承受着雪光的地面十分晃眼。
开始有新的乘客进入候车区。他们要搭乘的这一班车和警察的目标一样。
一阵强有力的风自下而上刮起。天哪!八神赶紧压住了自己的帽子,以免暴露身份。渐渐的,白幕濛濛的背景中出现了一片庞然的黑影,并且迅速明晰起来,方才还难以目清的地方,转眼间便出现了一辆高大的火车,简直是黑夜中冉冉升起的一座冰山。哇!所有人都惊叹不已。八神也笑了。鸣声越来越近了,犹如带着重感冒的念经人,被鼻涕和痰堵满了喉咙,带着鼻音嚎起丧来。纸钱一般的雪,撒得越发勤快了。只听得一阵开水沸腾一样的汽鸣,列车停在了众人面前。从车轮上飘散出一股干燥难闻的煤油和椴树的气味。
八神庵站了起来,慢慢往前走,一路打量着擦肩而过的乘客,辨认他们的特征。他摇摇晃晃的,好像要被雪吹倒了,终于摸着走到了头等车厢。头等车厢的灯光是最亮的,很刺眼。八神庵忽然就瞪大了眼睛,伸出了双手,试图把整个身体都粘在车厢门上。头等车厢里的乘客坐在里面,或看书或打牌,说说笑笑,手肘边还点着好几支蜡油滚滚的蜡烛,和他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冷得发抖,天生红艳的眼睛里流溢着无限丰富、无限动人的情感,仿佛下一秒就要流泪了一样,直勾勾地凝视着车厢里面。里面的人似乎是讲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纷纷拍手大笑,夸张地前仰后合,拥抱在一起。当他们笑的时候,八神庵还一个人站在风雪里。灯光太亮了,八神庵甚至觉得眼睛都难受了起来。他开始恍惚了。一瞬间,他觉得这些近在咫尺的人们距离这些令他感到头晕目眩、幻觉迭起的痛苦何止十万八千里。车厢里的一位男士从宽厚的衣兜中掏出香烟,然后小心翼翼地聚拢双手,按下了打火机。香烟点燃了。橘红色的光,小小的一点,在八神庵的眼帘中温柔地闪烁着。火光深深嵌入了寒冷的世界。男子抬起下巴,哈出一口热气,轻轻抖动着手指间的烟。白茫茫一片天地里,抖下来了几颗星星。如果他也像这样无忧无虑地坐在明亮的车厢中,会有人从兜里掏出香烟,为讨他欢心,去抖落这种橘红色的星星吗?
欢快的雪花,带来了一声枪响。
“八神!”特瑞跑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在他耳边吼着,“行动开始了!快追,别让犯人跑掉!”
原本安静的站台突然充斥着混乱的脚步声,散落在火车站各个角落的便衣警察门都举起了手中的枪,叫喊声回荡在露天站台上:小心!案犯有枪!随后又是几声清脆的枪响,还有弹壳弹到墙上发出的钝重敲击声。两个刑警才刚举枪对准,就被犯人瞬间射中,应声倒下,鲜血溅在雪地上。八神庵听到了特瑞高亢的咒骂声。刑警不断地开枪,犯人单手射击,一直保持着点射单发,不断往外撤退。特瑞和安迪快速躲到了站台的柱子后面,试图一边射击一边往前逼近。犯人也溜到了一面墙壁的后方,借着掩体还击。他们无可奈何,僵持在原地不动。犯人看准时机,拔腿就跑。特瑞小组赶紧追了上去。
犯人跑得飞快,敏捷地溜出了站台。特瑞追了出去。刚到扶手边,一枚子弹穿透了他的小腿。穿骨的剧痛袭来,他的腿脱力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跌了下去。紧随其后的安迪发出一声惊喊:“哥哥!”然后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了回来,阻止了滚下台阶的惨剧。特瑞颤抖地抓着扶手,强忍着疼痛,冲外面的便衣警察不停地喊:“开车!快开车!”收到信号的刑警迅速跨到前座去,可无论怎么踩油门,怎么转动方向盘,警车都纹丝不动:“轮胎中弹爆胎,开不了了!”“他妈的,案犯跑远了!”“八神!你到底在干什么!追啊!用跑的也得给我追!”
外面是市区。犯人已经混入了熙照攘攘的人群中。八神庵举着枪,感到自己耳鸣眼花,连站立都很困难,只能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一对醉倒的男女相互扶持,踉跄着从他的身边经过,消失于流离的光影中。雪的燃烧,正在这灰黑的夜幕下蓄势待发。人群中传来尖叫声。东丈边追边喊:“就是他!别让他跑掉了!”行人们吓得纷纷让路,几个小孩子当场大哭起来。
八神庵的眼皮疯狂跳动着。他看见了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在自己张嘴哈出的腾腾热气之中晃动。喊叫的声音更加刺耳了,枪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远。这时候,凌晨的第一班列车发动了。从他们刚离开不久的火车站那头传来鸣声。永远是漫天大雪,永远是震耳欲聋的铁轨碰撞声,永远是刺鼻的硫磺气味。大雪,大雪中的叹息和战栗,雪之外的回忆,以及回忆中的辛酸苦辣,此时此刻都随着汽鸣声一股脑儿地撞过来了。那因撞击而产生的火花,几乎要使他整个人燃烧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追上面前这个人。就是这个人,曾经在他那仿佛被炙烤过的灵魂海洋里抛下了锚。
他迈开双腿,逆风奔跑了起来。整个城市都在他的视野里晃动,人群在他身后挤作一团。无休无止的奔跑中,他的呼吸也越来越痛苦,眼前几乎要开始产生高烧一般的谵妄的幻觉。汗珠在他细长的眉毛里积聚了起来。他的脸已经被风刮得通红,浑身上下因剧烈运动而发烫,早已没有了之前在站台守候时的寒冷,甚至从中诞生了一种如登天堂般的爽快的解脱。出于对这份解脱的追求,他忽然想就这么一直奔跑下去。忽然就这么想了。
刑警们的声音隐约在街道上回响:犯人在那儿!他看到警察们又摆好了开枪的姿势,枪口在月色中闪着银白色的光。光线像一把锃亮的宝刀,直直地刺穿了他积病已久的身体。他听到了路人的哭声,听到了东丈的责备,听到了安迪的呐喊。八神!他往你那边去了!他全身紧绷着,但还是对同事的喊话给予了回应,握枪的手抬了起来。但是,他觉得枪柄就像刚捞出的鱼儿一般柔滑,根本握不稳,哗地一下就从手心掉了下去。快开枪呀,八神!于是他赶紧把枪拾起来,重新握好,手指抵上了扳机,可是动作太慢,犯人又跑出了视野。
安迪从后面追上来,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眼里噙满了愤恨和痛苦的泪水:八神!你说过的!要是再遇见他会怎么做,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追到另一条街道后,刑警们终于更加清晰地看见了犯人的身影。和犯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内心的平衡再度被打破。
八神,开枪呀!他听到了这样的呼唤。
他扣动了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结束了犯人罪恶的一生。弹壳在地上弹跳了两下,然后静静地躺在尸体旁边,再也没有移动了。压倒性的痛苦涌上了八神庵的胸膛。一瞬间,他根本顾不上体面,拉开嗓子,发出了一声乡野粗人哭丧似的凄惨的号叫,然后吐出一大口鲜血,浑身一软,彻底跪坐在了地面上。这一枪虽然不是打在他身上,却让他感同身受了,至于究竟有没有在物理层面上真的伤害到他,已无所谓。他能感受到的唯有那一枪。仅仅只是瞄准犯人并射出的短短一秒,那一枪就已经同时在他体内响起并穿透无数次了。他的整个身心,他的整个灵魂,都已经被刚才那一颗子弹带走,再也不会回来。
警察开始记录击毙现场,疏散人群,让无关人员都迅速退后。
犯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手上戴着机车手套,身旁散落着一把手枪,三个弹夹,和数十枚子弹。在他的衣兜内还发现了部分现金和一张电影票,以及一封装有诗稿的信件。
安迪和东丈围了过来:“八神,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
八神庵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不去。”
“那你打算去哪儿?”
“我要回警视厅的办公室去。”
“好吧,记录工作已经快结束了,到时候你坐我们的警车,一起回去。”
“嗯。”
“对了,我们在草薙京的衣兜里搜到了这个。”安迪把信交到了他的手里,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他写得还不错。”
“什么?”
“情诗。”
八神庵有气无力地冷笑了一声,接过了信:“诗?就他那样的……”说着,漫不经心地摊开了信纸。笑容停滞在了他的脸上。第一行的收信人上,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