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抽丝剥茧

(七)

谷底的风沉得像一块烧烫的铁板,拂过皮肤,还裹挟着劫火燃尽之后的焦腥,久久无法消散。

玉虚琉璃灯安安静静立着,不再有之前撼动三界的澎湃灵光。灯身依旧剔透,内里那一团暗金色火光敛了威势,只余下微弱的光晕在灯腔里缓缓流转。

钟离权慢慢往前挪了两步,目光第一时间扫过琉璃灯所在的空地。

他一路疾奔,穿山越岭,遇险坠落至这归墟谷底,只为了寻找一个人——

吕洞宾。

可放眼望去,乱石空旷,劫痕遍地,唯独不见那道清瘦身影。

“怎么会……不在这儿……”

钟离权低声吐出一句,心底瞬间悬起沉甸甸的不安。

琉璃灯还没有完全熄灭,他不敢贸然碰触,便侧头看向肩头蔫头耷脑的拂尘:“小仙子,劳驾,把琉璃灯再挪近一点,我先看看灯身有没有异样。”

拂尘的尘须全都垂着,一听这话,当即在他肩头甩了甩,尖尖细细的声音满是怨气:

“钟离权!你可真会使唤人!”

虽然抱怨,它还是伸长了一缕尘须,轻轻一卷,将琉璃灯举到钟离权面前。

钟离权立刻俯身,望向灯的底座。

灯底附着了一片缠绕交错的细密纹路,曲折阴诡,正是那道离魂咒。如今这片咒纹已经彻底发灰,便是咒术已然触发、尽数生效的铁证。

钟离权心口猛地一沉,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窜。他不敢细想,迅速直起身,示意小仙子将灯放回原处。然后他沿着琉璃灯周围仔细搜寻,目光一寸寸扫过周遭岩地,不放过半点人影。

一圈、两圈……琉璃灯周边遍是残骸,碎石满地,劫力余温尚存,可就是没有吕洞宾的踪迹。

“这儿确实没人呐……”拂尘竖起一缕尘须,感知着周遭气息,“妖气倒是不少,人气是一点儿没有……天劫在这里化解,所有的劫力都曾在这里聚集……吕洞宾他,难不成……在劫力中灰飞烟灭了??”

“不会!!!”钟离权低喝道,“离魂咒生效,就至少说明,天劫化解之时,吕洞宾还活着!”

“可是这儿都被毁成这样了……吕洞宾要是在这附近,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呢?”

钟离权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不安,更加仔细的观察着四周,他看向散落满地的碎物,呼吸忽得一滞——

方才心急寻人,眼里只有人影,此刻静下心细看,才发觉灯身四周散落着几堆器物碎片,竟暗含天机——

琉璃灯一侧三丈开外,一面残镜斜斜嵌在岩缝里,镜面崩裂大半,蛛网般的细纹从中心炸开,再也映不出半分光影,边缘一圈完全被高温灼得扭曲发白,泛着浑蒙的死色。若非底座轮廓还残留一丝规整的字迹,根本无从辨认。

钟离权走近,蹲下身细细查看了这枚破损的镜子,低声说道:

“小仙子,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拂尘一边嘟囔“碎得这么厉害,谁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一边探头探脑着将尘须伸向镜子,却在触碰到镜体的一刹那间,惊声尖叫道:

“是阴阳镜!”

“对!”钟离权起身,“赤精子阴阳镜,此镜可分阴阳二气,既能照魂摄魄,亦能引动天地冲煞之力,调转劲力去向。”

“可是,阴阳镜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这就是吕洞宾的高明之处了!”钟离权目光精亮,逐步推演:“你看这阴阳镜摆放的角度,它是被精心布置在这里的。镜面不护人,只对灯。”

拂尘一愣:“那布置它干什么?”

“恰为了保命。”钟离权望着残镜焦裂的边缘,一点点拼出真相:

“琉璃灯吸纳天劫,必会生出强悍反噬,近身须得有仙法护持。可吕洞宾受诅咒桎梏,没有任何仙力和修为,根本扛不住。

“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以阴阳镜对灯,将灯体溢出的反噬冲力,偏转入地。这样,就可把至少九成反噬卸掉,避免冲击自身。”

拂尘的尘须僵住了,半晌才小声唏嘘:

“我的天……这阴阳镜竟然还能这么用……连反噬和卸力都算得清楚?”

钟离权没有应声,目光继续搜寻,视线很快落在琉璃灯旁边一堆层层崩开的斗形残片上。

这器物裂得极有规律,从上至下逐层外翻炸裂,斗口尽数焦黑熔融,斗壁薄处碎成细砾。

“这是……韩毒龙的盛粮米斗。”钟离权低声辨认。

拂尘惊得一抖:“这碎得不成样子!它摆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琉璃灯既不是通过天庭仙引正式催化,只是被动吸收天劫的话,便不得发挥最**力。劫力越积越满,满则过载、过则崩毁。这个风险太大了,只能在外加一层防护。”

钟离权伸出右手,五指向上摆出斗形,再手腕一转,五指向下呈倒扣状。

“盛粮米斗本就是空间法器,内里自有一方收纳之域,可容万物,收纳天地溢散的气力。他把它倒扣在琉璃灯顶端,就是压在灯上的‘限’。”

钟离权一字一顿,语气沉得发紧:

“灯体一时吸收不了的、反向溢出的多余劫力,被倒扣的米斗封住,延缓琉璃灯的压力。”

他俯身看着层层炸裂的纹路,眼底慢慢浸出深意:

“米斗不是顶级神器,它比琉璃灯脆弱得多。它崩毁是早晚的事,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柱香……”

拂尘细声颤道:“一盏茶……吕洞宾怎么能知道米斗能撑多久?”

“只怕他也不知道……”钟离权摇头,心底的震撼越来越沉,“所以他不能离开,他要一直盯着米斗。米斗崩裂的那一刻,就是天劫回路的终止时刻。早一瞬劫未尽,晚一瞬灯炸天崩。”

“天劫回路?这是什么?”

钟离权立直了身体,将这套无人知晓的布局徐徐道来:

“琉璃灯是先天至宝,无强刺激、无对应火性,不会自动苏醒,更不会自行吸纳天劫。

“要完全开启琉璃灯,需要天庭御赐的仙引。若无仙引,就要施法催灯、灵力引灯,可他身受诅咒,根本用不出半点法力。

“他不能催灯,便骗灯。”

钟离权继续绕灯搜寻,终于看见了焦黑脆碎的翎羽与断折扇骨。

“便是它了,五火七翎扇。”

五色翎羽早已褪尽所有灵光,干枯炭化,一碰便要成灰,扇骨从中寸寸灼裂,断口黑热,是被绵长高温持续炙烤的模样,半点不见五火七翎扇昔日风华。

“扇子?”拂尘全然不解,“一把扇子能做什么?”

“引灯。”钟离权眼中已多了一分沉重,“五火七翎扇,蕴天地七种火元,不借修士灵力催动,自身便可散出恒久不息的火性灵韵。吕洞宾,他用扇子自带的火性灵息,在灯底造出一片稳定绵长的火性场域,模拟天劫火性。让琉璃灯误以为劫力已临,被动苏醒、被动入态、被动纳劫。”

拂尘如果有五官的话,它此时一定瞠目结舌:“还能这样?不靠仙引、不靠法力,纯靠环境骗玉虚琉璃灯开启?”

“他无路可走,只能借用天道规则。”

钟离权声音极轻,却重如千钧:

“你看这翎羽损耗形态,是匀速耗干、持续燃尽。

“说明漫天劫力压身、反噬层层叠落之时,他手里的扇子,节奏从头至尾没有乱过分毫。”

钟离权越说声音越低,心中的痛惜无以复加——为挡天劫,至上法器皆损毁至此,人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

还好,他活下来了!!!

避水珠……钟离权心中默念,避水珠自带止水隔焰之能,不需催动,遇极强的水火劫力便会自发启护,隔绝外间焚灼冲击,护住持有者心脉神魂。

他已查看过周边所有残骸,没有发现避水珠的痕迹,它很有可能仍在吕洞宾身上。

这颗避水珠,便是他最后的命门——贴身护在心口,临界触发、极限隔绝,让他在这所有的重击下,保得一丝生机!

至此,他已复盘出吕洞宾化解天劫的全过程——

一介凡人:

以归墟山地貌聚劫,

以七翎扇引灯入态,

以琉璃灯被动纳劫,

以阴阳镜偏转反噬,

以米斗缓冲过载时限,

以避水珠锁住心脉清明。

他不控天、不驭劫、不逆大道。他只是给滔天天劫找了一条去路。

钟离权重重的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吕洞宾的身影——浑身被劫火热浪包裹,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周遭天地轰鸣震荡,万千劫力四下翻涌,他立于至宝与天劫夹缝之间,全凭胸中拯救苍生的意志,死死守好整套布局每一处关口!

拂尘小仙子僵了许久,才抖着细细的嗓音,喃喃出声:

“……吕洞宾……这哪里是化解天劫……这是把自己夹在天劫、至宝、天地反噬中间,硬生生拿命去赌啊!”

护法仙器尽数报废,每一步都卡在崩毁边缘,每一瞬都在赌命。

只要手抖一下、算错一分、停晚半息,就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钟离权垂眸望着满地残骸,心口沉沉发堵,酸涩、后怕、震撼层层翻涌。寻人未果的慌,推演全貌的惊,知人孤勇的痛,一并压在心头。

然而,天劫解了,浩劫平了,可那个赌命救世的人,却凭空不见了。

钟离权猛地收回思绪,眼神骤然锐利下来。

吕洞宾算准了五火七翎扇能触发琉璃灯的被动吸收状态,算准了阴阳镜能偏转反噬,算准了米斗能撑住过载,算准了避水珠能护住性命……他算准了一切,唯一没算到的是……

“离魂咒!”钟离权咬牙切齿的念道。

吕洞宾唯一没算到的,就是梁冀在灯上留了这一道阴招。

拂尘闻言,小心翼翼的问道:“这周围妖气这么重……吕洞宾他,不会在昏迷状态下,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吧?……”

“别说了!!”钟离权咬着牙说。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猜想被一语戳破,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胸中窒闷难当。

无论如何,现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进一步线索。钟离权强行按下翻涌的心绪,逼迫自己冷静。他闭上眼睛,心中反复推演:吕洞宾熬完凶险万分的天劫回路,待到劫力尽数散尽,心中大石方才落地,定要上前收取琉璃灯,却在触碰灯座的一瞬,离魂咒发作。他本就身受重伤,再骤然受创,身体必定不受控制地脱力倾倒。

钟离权根据阴阳镜和五火七翎扇的残墟,计算出吕洞宾所站的位置。他站到此处,按照心中的过程整个复现一遍。当他伏倒到地面上时,果然发现地面有异——

在他所倒下的位置,有几处不自然的痕迹——几块碎石被蹭到一边,露出下面的硬质岩床,岩床上有几道极浅的刮痕,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拖拽过。

钟离权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刮痕,心突然狂跳起来——

是手指印!像是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地面上抓出了这些痕迹。

钟离权迅速站起身,顺着指痕的方向快步追去——痕迹从琉璃灯附近延伸出去,在几十丈间断断续续,像是一个重伤的人在地面上缓慢的爬行。

他一路追踪到谷底的另一侧,直至一片斜坡。

指痕在斜坡边缘消失了——斜坡很陡,坡面上的碎石被压出滚落的痕迹,直通坡底的乱石堆。

钟离权蹲在坡顶,心里一阵发紧。

他明白了——彼时吕洞宾中了离魂咒,但没有当场失去意识。在彻底昏迷之前,他做了最后的自救——他奋力爬到这处斜坡,滚了下去,滚进那堆乱石里,把自己埋了起来。

他把自己的身体藏起来了。藏在一个妖怪不容易发现的地方,藏在一个不会被人轻易找到的地方。

钟离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扑到那堆乱石前,双手发疯似的扒开碎石。

碎石划破了他的胳膊和手指,他没有停。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吕洞宾在下面,他把自己埋在这里,在等待着有人来找他!!

扒开最后一层碎石,钟离权的手僵住了。

乱石堆下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形的凹痕,浅浅地印在底部,像是有人曾经躺在这里,又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钟离权跪在凹痕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难道,他还是来晚了???!!!

钟离权的拳头猛地砸在碎石上,鲜血淋漓。周遭万物仿佛骤然沉寂,失望与绝望如冰冷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明明只是短短数息光景,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了数个昼夜。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

“……小仙子,”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你感应一下,这里……还有没有人的气息?”

拂尘的尘须微微竖起,片刻后,它轻声说:“有,非常轻微……混杂在一片很浓的妖气里……”

“混杂在妖气里?”钟离权感觉自己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往哪里去了?”

拂尘的尘须往右侧一指:“那边!”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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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宾】云归处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