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权并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见到梁冀。
他对梁冀的印象,只止于被逐出师门的那个雨夜里,台阶之上那对阴沉的眸子,以及许多年后,登仙天阶上的远远一抹背影。
如今的梁冀,已经没有了当年平步青云的潇洒。他没有穿终南山的道袍,而是穿着粗布衣服,头发乱七八糟的梳着,发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显得整个人更加阴鸷。他举着斧子站在一个木桩前,机械的劈着木头。斧子似有千斤重,他每挥一下都似乎要费尽全身力气。但每劈一下,木头被斧子砍开的缝隙都会自动恢复,他就这样像是被钉在原地,永远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钟离权知道,那是终南山特有的惩罚犯错弟子的方式。
他试图再靠近几步,却被一组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脚步,是结界。
梁冀似乎也觉察到了来者,缓缓抬起头来,他的头上横七竖八的趴着好几道伤疤,手腕脚腕上也各有一道肉皮外卷的伤痕,看得出是被人挑断了经脉,废去了修为。
钟离权心里一阵咯噔。
平心而论,他恨梁冀,却也没那么恨入骨髓。梁冀固然是告发了他私自降雨,导致他被逐出师门,但若非他年少气盛,不肯低头,也未必会背上“一世为贼”的诅咒。如今,亲眼见到告发自己的人沦落至此,他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觉得五味杂陈。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发问,没想到却是梁冀幽幽的先开了口:
“钟离权?果然是你。”
“你料到我会来?”钟离权有点吃惊,尽力维持住面上的波澜不惊。
梁冀把斧子“咚”地往地上一顿,两只手往斧柄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暗色的眼睛盯着钟离权:
“我猜猜啊——你来找我,总不会是专程来看我劈木头的,是为了玉虚琉璃灯吧?”
钟离权眉峰动了动,没有接话。
见钟离权无动于衷,梁冀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看来,你是为吕洞宾来的。”
钟离权心里猛地一沉,声音里带了几分紧绷:“你都知道些什么?”
“几个月前,他找上我,逼问出玉虚琉璃灯的下落,还挑断了我的筋脉,废去了我的修为。然后,他把我带到这里,说什么要假冒护宝神仙之名,去找琉璃灯,拯救苍生,还要救你。”梁冀的手指在面前虚划一圈,指向钟离权,“那么,琉璃灯,还有你们两个,到底存在什么关联,这很容易猜到吧?”
看着钟离权的脸色沉了下来,梁冀眼底的笑意像淬了毒一般:“钟离权,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你想找吕洞宾,就不用白费力气了,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钟离权如遭雷击,他扑向梁冀,却被结界阻隔,不由狠狠一拳砸在结界上,吼道:“你胡说什么?!!”
梁冀狂笑起来:“吕洞宾,就是天下第一蠢人!他一介凡人,竟妄想动用玉虚琉璃灯解除天劫?你可知道,若无天庭御赐的护宝神仙仙引,他要催动琉璃灯就只能以自身精血为薪魂魄为引,连续施法七天七夜方可起效。凡人血肉之躯,焉能不被燃成灰烬?!”
钟离权僵在原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头顶,瞬间冻透了四肢百骸——他是终南山大弟子,岂能不知凡人僭越神器必遭反噬的道理,他把琉璃灯交给吕洞宾,是因为他当时笃信吕洞宾就是护宝神仙,可他事后竟没想到……
难道,他竟亲手将吕洞宾推向了魂飞魄散的绝境??!!
看到钟离权失魂落魄,梁冀更得意了,他口出狂言道:“什么无心昌?无心昌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区区凡人,还妄想逆改天命,跟神仙作对?你以为天庭真的抓不住他么?不过是不屑出手罢了。但凡哪个神仙动了一点点要搞他的念头,捏死他不跟捏死个蚂蚁那么简单!——唔…唔唔唔”
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条绳子突然飞了起来,把梁冀捆了个结结实实,一块抹布飞过来塞到了他嘴里,堵住了他的话。
钟离权愕然回头,看到东华帝君缓缓走了过来。
“啊!———”
身后传来一声扯着嗓子的尖叫,是韩湘子。他瞪圆了眼,声音抖得不成调:“吕大哥!吕大哥才是真正的无心昌???!!!”
钟离权无奈的闭了闭眼——他本来是要自己来终南山的,其他几人非要跟着过来看热闹。结果铁拐李张果老曹国舅和蓝采和在终南山的台阶上爬了不到一半就累瘫了,只有何仙姑和韩湘子跟了上来。
现在梁冀这话说到这程度,这两人再迟钝也听明白了原委。本来两人听到吕洞宾会死就已经大惊失色,现在听到吕洞宾就是无心昌更是面如死灰。韩湘子双手捂着嘴僵在原地,浑身发抖;何仙姑则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满眼痛悔——她竟认不出心心念念的英雄,先前还曾将他狠狠打了一顿。
钟离权无暇理会这些猪队友的举动,急急转向东华帝君问道:“师父,他说得都是真的吗?”
东华帝君面色严峻,微微点头:“洞宾来的时候,我就劝过他,此事凶险,九死一生,他只说他心意已决,无怨无悔。”
钟离权的心瞬间坠入冰窟,一股郁火直冲头顶,脱口而出:“那我上次来时,您为何不告诉我!”
——若早知如此,我必与他同去,断不会让他一人赴此绝境!
帝君微微摇头,目光沧悯:“他说了,不许我告诉你。”
钟离权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雷劈中天灵盖,连呼吸都凝滞了。耳畔嗡嗡作响,梁冀的狂笑、韩湘子的抽泣、风过松林的呜咽全都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他已经死了”“不许告诉你”在脑海里反复碾压。他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满腔悲痛与自责堵在胸口,化作一片窒息的空白。
帝君见他神色几近崩溃,轻叹一声:“你先不必如此焦心。梁冀的话虽然不假,但以洞宾的聪慧,未必没有化解的办法。”
这话如同一根细线,将钟离权从深渊边缘堪堪拉住。他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掐着眉间来回踱步,自我安慰般喃喃自语:“冷静……冷静!吕洞宾一定有办法的,他绝不会白白送死……”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以吕洞宾那舍生取义的心性,为苍生赴死确实是他干得出来的事。心烦意乱间,连气息都变得滞涩难平。
他用力捶了捶自己胸口,手指碰到怀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叠成了纸飞镖样子的通缉令,正是吕洞宾给他留言的那张。
钟离权颤抖着手把这张通缉令展平,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心中默念着:
待此间事了,定回来与大家相聚。
…待此间事了,定回来与大家相聚…
……
他念了数遍,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了些许——吕洞宾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说过他会回来,他一定不会食言!!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抬头向东华帝君拱手道:“师父,我还有些话要问梁冀,还请您行个方便。”
东华帝君微微颔首,手轻轻一抬,关押梁冀的结界顿时消失。钟离权冲何仙姑一挥手,两个人并肩向前,一步步逼近那个被捆缚在地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