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听雨脚步一停,仰起头四下嗅闻着:风送来了桂花的香气,但是找不到桂树的所在。他对着不知起于何处的芬芳闻了许久,比魏奕扬的桂花米酒更香但没那么甜,他陶醉在这点气味里难以自拔。直到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的时候才赶紧放下头,生硬地张望着四周试图掩饰自己刚刚的姿态,待脚步声过去、看清了是两个相谈甚欢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学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桂花从哪儿开的,怎么感觉以前从没闻过呢?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见过的桂花的模样,小小的、黄黄的,好像不是很好贴到纸上,翻一翻怕是就要散落下了。往河西去的路上会有桂花可以看吗,飞霜能不能也一起闻到这么好闻的花香?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荒唐的问题:江夏有桂花吗,她闻过桂花香吗?想完自己没忍住笑了,不管有没有,明年一定要和她一起去找棵桂花树闻个够。
走到教室的时候隐约也闻到了丝丝缕缕的桂花暗香,然后在推开甲未班教室门的时候见到了来由:一瓶金桂三四枝正在讲台上等候,落下的是点点黄花。“先生下午好,桂花开了,您也同赏!”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位中午来自习的学生,青子衿脚步轻快而来,到了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没压住话里话外的喜悦。“好巧,我来的路上也闻到了,正想着要去找桂树呢就有你折枝来了,谢谢你的贴心呀。”他拂起落花放在鼻下闻了闻,浓郁的花香最后的余韵却是轻盈,像碧水高天、像凉爽秋风,“桂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明年,明年我一定要带她一起去找桂树,在哪儿都要去。“在怀仁斋半山那儿,种了一大片,现在都开了,我们村里也有零星几棵,早上来上学时候还没见它开,再过几天也许就开了。”都不算太远也不算太难走,他的脚步刚好可以到达。
“哇好香的桂花,子衿你摘的呀?真是太应景了!”门开了放进一个念容岚,门外是柳知微蹦蹦跳跳离开的青白色身影——小姑娘也换了长歌门统一的校服,入了书院便是长歌的学生了。念容岚凑到花瓶前用力一吸,畅快地叹气一声,“太好闻了这个味道,闻着才有点秋天来的感觉。”啊,秋天,他后知后觉现在已经算得上入秋了——“也就是说秋分的季考也近了。”他刚刚酝酿出的一点惆怅怀思之情还没来得及膨胀就被念容岚一句煞风景的话打碎了,听着季考两个字他的头一下就痛起来了。不是刚开学吗,怎么就要季考了,不是立夏刚考过了吗,怎么又考!“不许在教务组下通知前和我提季考,我不爱听这个。”念容岚听了他任性一言捧腹大笑,一旁的青子衿也忍俊不禁。“子衿好好复习,也别太紧张,累了就出来走走四处闻闻花。”青子衿乖巧地点点头,他和念容岚取茶叶去,青子衿也回去了自己座位上继续看书。
念容岚泡了绿茶,带着些涩的清香弥散,和桂香交融得不算太突兀。“记得督促知微准备季考,不管以后长大了考不考鸿鹄院,成绩好看点总是没有坏处的。”柳知微在内的十个继续学习的孩子在书院里单独编了班、配了专门的先生,终于不是压榨他和余飞云这些教惯了成人的教师去教孩子了。上个学期结束访学生课程的那一刻,他真的被解脱时分带来的巨大恍惚震得想哭,他忍住了,忍到晚上回家了躺在她的床上偷偷哭。“行,我记住了,这段时间我在让她收心,暑假去黄山玩一趟回来天天心不在焉的。”念容岚斟了两杯茶,拿着一杯闻香许久才抿了一口,“唉,不是我说,小朋友体力真是好,爬个黄山我半山就累了,她还生龙活虎地催我跟上。”他接过另一杯茶也没急着喝,左手拿着慢速摇晃以便品香,“比我好,我没到黄山脚下就得趴地上抠都抠不起来了。”念容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谢谢你,我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他睨了念容岚一眼又哼了一声,“温淮步最近如何?”
念容岚虽然不是温淮步的主治也没有天天陪护,但算得上和温淮步走得最近的那一个,他杵温淮步面前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主要是温淮步太能唠了,他招架不住。
“征得周公子同意后去观摩学习怎么管账了,说是为了防止回去就被他柚姐拿门狠狠夹脑袋。每次观摩完就安静了,呆滞得好像人生被重置了似的,睡一觉又努力打起精神继续去学习,还蛮有毅力的。”他和念容岚一起帮温淮步请了个贴身照顾的护工,是以前天道轩医师组的老人,照顾伤残患者最有经验。各种花销就先从他这里走了,等到每个月林柚寄钱过来的时候再还,不够的温淮步就打了欠条,表示回去上班领了薪水一定捎来,一定不让霜姐的男人吃亏——其实他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要不算了不收温淮步的钱了,无它,他喜欢听温淮步这么叫他。
“你有没有兴趣教教温淮步?”他啜饮了小半杯茶,不烫不凉刚刚好,唇齿都留香,“我?我教什么,我又不会看账,更不会当掌柜。”念容岚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教他怎么用拐啊,他现在能站十几息了,日后少不了用拐的时候,现在可以开始慢慢适应了。”念容岚说得坦荡,不遮不掩的态度和语气让他扣盏的手一顿,到嘴的茶怎么也喝不进去。这样的话放在一年前——或者说与飞霜相知之前,他是断不会搭理的,哪怕是以全然真诚的态度说出,他也很难不多想话里是不是有着对他半身不遂的歧视,是不是有着对他用拐才能行走和站稳的轻蔑。“那你还真会找人,行,我教。但先说好,我只会用一支拐,双拐我不一定能教得会。”从能下地开始他就只肯用一支拐,哪怕是没了支撑就连站稳都做不到的当初,现在想来都是和自己的怄气和嫌恶。“就知道你会答应,完事让他给你唱歌再请你吃鱼脍。”温淮步唱歌嘛,那还是可以接受的,比念容岚那破嗓子好得多得多,“那为什么不能是一边学一边唱。”念容岚拍拍他的肩,深沉道:“体谅一下他重伤初愈,过几年估计才能满足你这个刁钻要求。”他想起她说的江夏人一边走路一边吃饭,一边走路一边唱歌好像比一边走路一边吃饭看起来正常一些。
明天是休沐,放学时候他的脚步多轻快。他依旧走在桂花的香氛里,渐凉的秋意也带来了渐早的夜色。当他站在家门前的阡陌上回头望时,雁阵带走了最后的残阳,天边只剩浓墨的蔓延,赤霞的回响早已散尽。忽而一阵凉风来,拂面的不再是花香而是令人寒噤的一阵冷。他紧了紧外衣,加快了脚步往自己院中走。
走去厨房做晚饭前,他先在莲缸驻足:最后一朵白荷也谢尽了,萎缩的残瓣飘零水中,干瘪的莲蓬孑立着,和一同的荷叶一起枯老。他的白荷在这个烈夏开过了生命的第一季,他是唯一的观众。站了许久,对着残荷,对着盈满夜色却连他的模样都模糊的方寸水面,他静静地将她缺席的时间清点、静静地将她思念
——随后意识到白露就在明天,那是他与她相识的起点。
五年前的盈川楼,江风、刀光、剑影与坠落,那也是他半身残损的起点。
几乎是同时,耳鸣、窒息与锐痛将他紧扼,几乎完美复现了他跌进江水里的那一刻。木拐脱手掉落,他跌坐在荷缸前,崎岖的右手抠着喉咙试图呼吸,左手扒着冰凉的缸壁找不到一个借力点。他在看不见的江水中沉溺昏厥,天地死寂。
恢复意识的那瞬间,他重新学会呼吸一般大口大口喘着气,抽气声多刺耳。
他该接受自己的失败和残疾的,他已经接受了的,为什么、为什么再一次想起那一天的风声还是会这般窒息?因为她吗,因为刻下了所有伤、所有残损的凶手是她吗?还是因为洪樾?是她,是她,洪樾太远了、太远了,远在现在残废的他无法到达的江夏,她就在身边,她唾手可得
——可是连她也不在身边。
他在荷缸前哀鸣一声,蜷起了身子,小一点、再小一点,只要像胎儿那样就能回到没有痛苦的童年,可右腿怎样也收不起来,拖在身下像一个累赘。他抠着自己的喉咙却阻止不了呜咽声被呕吐出,他在枯荷的低眉下涕泗横流,无人应答。
那你又到了哪里,你甘愿为一个重伤员出走一年半,也不愿留下陪我,我不是你的人吗?是不是我终究抵不过你的那些同僚?我终究只是是你的刀下败者、我是无用的残废,我怎么配得上风一般自由的你?我又怎么能将风留下,留在身边,留在身边哪儿也不去,你是风,你是自由的,只有我不是,只有我不是……
可是,可是你也说,你对我说,你对我说了什么?你说……
“保佑你行路不孤。”
可是才到秋天,我还没有等到你我就又一次将盈川楼的那一夜再见,我不想的、不是我想回去的,不是的,可是你、可是你不在我身边……
你说,保佑我行路不孤。
“保佑你行路不孤。”
他念了一遍她说的那一句经文,哭腔扭曲了发音。他把漫到嘴边的眼泪与鼻涕都咽下,抠着右手腕上的十八子将这一句经文一遍遍念着,蜷缩在荷缸下学着她留下的那一句外语。
你说你要保佑我,保佑我行路不孤。因为你会和我同行,哪怕我只是个走不快也走不远的瘸子,你会牵着我的右手,哪怕它已经再也握不住什么。你要回来,你会回来,因为这里是你的家;你要第一个见我,因为我是在你家的那个人;你和我拉钩,答应永远不会失去与我的联系,因为你喜欢我,你说你喜欢我,你拿我的眼泪没有办法——对吗?
或许是经文真的带来了她遥远的护佑,在熟悉又陌生的句子里,他终于得以找回了一点朦胧的清明。
他在地上狼狈地爬行,去拿了木拐扒着荷缸将自己撑起,跌跌撞撞地走向她的房间。关上了所有门窗将香盒掏出,所盛的是仅剩唯一的线香。他想将所有香都点燃来换一个她的幻象,可是香只剩了最后一根,剧烈颤抖的手连火石都难握住,几番挣扎后终于有袅袅的香息弥散开,可是没有她的回归,只有潮水般的疲惫。他把木拐随后丢到床边,粗暴地扯下自己的外衣然后扑上了她的床,用她睡过的被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连她的帕子掉落在床边也不曾注意。枕头与被子上都还有芸香的味道,她的气息在他的手中被维护、被延续,只是少了太多他无法实现的真实。他饥渴地吸入着被子上的芸香气息,念着她的名字,闷热的缺氧中,被流放的意识在向深处沉沦。
不知有梦或无的一夜,他在一阵秋阳里醒来,头痛欲裂。他已经记不太清闭眼之前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过去痛苦的复现将他攫住,将他拖入那一天江畔的风声里,一同来的还有无处安放的思念。昨夜至今未进食,肚子空得没了食欲只剩下暖热的疼。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到自己适应了直立才去推开窗,清甜的桂香一下拂去了近乎所有的不适,他呆呆地在香风里坐着往外看,他什么也没看到,没有桂花树,没有她的身影;他什么也没想,思念、惊恐、惶然、卑怯都没有,只有肚子长鸣一声做最后的抗议。
他脑袋空空地起床去厨房开火,凭的都是肌肉记忆的本能,他已经停止了思考,连踩过了一直收在怀中的帕子都没能将他停下。抓了大半把水引饼下锅又捞起,直接就着热水吃什么味道也没有的面,他吃完了又茫然地去洗碗,对于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如何、口感如何都不知道,只知道填满了肚子,肚子不再叫也不再痛。
他回到房间里坐着,看着隔绝在外的阳光多灿烂,而他的目光独余涣散。坐了一会儿他又忽然站起来,攥着火石找到香盒,但打开了盖子里面是空。
没有芸香了。该去买了。
他离失的意识终于回来了一些,有了“该做什么”的驱动,只是耳鸣依旧,几乎将所有的声响过滤。
思齐书市多热闹,阴霾天气也挡不住的人声鼎沸,休沐时候往来的商人格外多,人来人往的喧哗努力地想要进入他的耳朵,但他拥有的依旧是庞大的耳鸣,缺失的依旧是行走在市集的实感。他在挤挤挨挨的人流中找到了一家香摊,一家没见过的香摊,摊主是个浓眉大眼的胡人,眼窝深邃。“长歌的朋友,你想买些什么?我这里的香料应有尽有!”胡商的口音挤进他的耳朵,让他为之一震,解离的意识终于找到了一个微小的落脚点,相似的发音他不仅听过还说过,就在……就在她给予的那一句经文里。当时的她笑得多狡黠,他想那句话一定有着非凡的意义
——一定有着他不知道的意思。
“老板,你会说外语,是不是?”胡商夸张地挑了挑眉,似乎不太认同他的说法,“长歌的朋友,那是我母亲交给我的话,那是我从开口就在说的语言,我不喜欢你的说法,但是如果你愿意买下我的香,我也愿意会说几句给你听。”他取下钱袋在手,指了指芸香,“不是,我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将那一句经文复述。
他茫然地看着胡商的脸色从不悦滑向一点诧异和了然,胡商张着嘴,却没好意思再将他的话复述,最后将他对话的是郑重许多:“长歌的朋友,这句话一定是你最珍视的人交给你的对不对?”他点头,于是胡商用不甚娴熟的官话将那句经文——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诉说:
简短的句子,最炽热也最直接的爱意却在其间绽放。
“保佑你行路不孤”,这句话宛转后依旧是最赤诚的情意。
于是刹那间天地通明。
余飞霜掀开一点斗笠,铃响一声,看过高天再眯着眼往回望,驻足将身后的四人都看清,看清他们尚有跋涉的体力才跟上张橘青的脚步继续前行。黄沙一望无际,烈日直射着沙上艰难迈步的一行,逼着所有人不敢有半点停歇。货物换成了由骆驼来负载,领队的人换成了粟特向导,水袋中不再有甜茶、紫苏饮,每一口淡水的饮下都要经过精打细算,只有在渴得难以忍受之时才敢抿下一口聊作纾解。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他们正走在河西的腹地,向着临近的终点行进。浩瀚的莫贺延碛望不见边际,绿洲、伊吾远在遥不可及的百里之外。他们在甘州进行了最后的补给,水与食物都备齐了二十天的八人份——尽管聘请的向导拍着胸脯说自己经验最丰富、驯养的骆驼最聪明,至多十五天就能走出大漠,而且途中还会有可能被找到的野马泉,但保险起见张橘青还是下令备了二十天的份量,她也在城中的驿站寄出深入大漠前的最后一封家书。
她舔了舔干裂的唇,淡淡的血腥味吞下了不免还是有些恶心,她不喜欢血的味道弥散在口中。眯着眼将身前毫无遮挡的太阳瞧见,似乎比方才低落了许多,凉爽的黄昏终于近在眼前。高温与干燥抹尽了大家聊天的念头,先前的轻快与闲谈都不再有,细沙之上只有脚步声发闷。太过严苛的环境,她必须将注意力全部维持在眼前,将脚下、前方分辨,分不出半点思绪去将遥远的他挂念。
他是她旅途中安全时刻的象征,他的香囊、帕子与十八子是她得以安稳入眠的保证,但他不能是她西行的羁绊。
张橘青跟在向导身后,手没有一刻从腰后的刀上拿开,是她教给张橘青的又一课:不要对你的向导完全卸下防备心,特别是在没有人烟的险境,与匪徒勾结谋财害命的从来不在少数。“泉水!泉水!我们找到了野马泉!”向导手脚并用地爬上沙山,向下看过又站在松软的山顶振臂高呼。张橘青回过头与她交换了眼神往向导身边去,她心领神会地抽出程器刀在手,身后的其余人见状也都亮出了兵器。绿洲最是珍贵,难不保有先到来的他人不愿分享或是有流窜的沙匪在此歇脚,他们在松懈庆幸之前该做的是十二分戒备。
向导叽里咕噜地说着粟特话,欢呼着又从山那边爬回来,矮身滑到驼队前将领头的骆驼带向前。张橘青站在了制高点,身负的是逆光的金边,刀已归鞘,点点头,招手让大家快跟上。她松了一口气将横刀归鞘,身后接连的金属击鸣声响起,和着驼铃意外的和谐。待到与张橘青并肩,不必多言便一起接过了断后的职责,看着骆驼迈着碎步一点一点走下沙山来到水边,也看着玩心大起的几人走出了沙山的背阴处,兴高采烈地垫着个粗布袋子就从沙山顶端滑下,举着双手欢呼声不绝。
她摘下斗笠拿在手里,向西望去,正见熔金的烈日缓缓沉入沙海,赤红的余烬点燃了沙砾,每一粒都在沸烧着永不枯竭的明光,铺开无边无际的辉煌。她站在吞没了所有视野的圆日面前,失去了所有能够描述此情此景的语言。她终于再一次将大食旅途中的壮美复现,记忆多贫瘠,连完整地记录每一寸日光都做不到,能被再忆起的只有相同的震撼将她钉在磅礴的沉没之前。
真想让他也看看啊。
野马泉边只有金声一行,骆驼卸了货物在水边大口啜饮,他们生了篝火看炊烟直直攀上无云的高天。她和张橘青也滑沙下山去,相互拍掉发烫后背上的沙子,并肩走向架起锅的火塘。向导掏出了奶酒想和众人分享,但被不约而同地拒绝了,只能独自饮用,面色诧异之后也有几分佩服。
失去了太阳的庇护,夜中寒凉水一般漫来,密布的星子下是火也驱不尽的冷。她掏出来姐姐给的旧衣——是那件青色的大氅,许是在包袱里压了太久的缘故,氅衣上还有零陵香的残留,她抱着衣服深深地吸了一口,顿觉行进一天的疲惫都散了大半,依稀还是在姐姐的身边被拥抱着。
晚饭是干饼泡发煮成的糊糊粥,用的香料是从江夏带来的,他们还是选择不接受向导的好意馈赠。大家裹着衣服喝着热粥,终于再有了谈天的兴致,黄思远和江静澄兴奋地说着从沙山顶上滑下时的快活,宋田田迫不及待地一手端着碗一手拎着粗布袋就往山顶爬了,然后一阵风似的嘶溜滑下来,碗里的糊糊是一点没洒。林雨霖最先吃完了放下碗,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来两节竹管拧成了一支洞箫,“我练箫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在旷野的月下吹上一曲!可算是让我等到了!”试了试音,披着厚衣兴致勃勃地走到了月影席地的不远处,奏响悠扬的一曲《梅花落》。箫声如泣如诉,宛转后在夜凉的沙漠中被风带去很远很远。向导听得有些痴了,拎着奶酒袋许久无言,无言后是沙哑粗放的顿挫长歌,歌声多苍凉,和着箫声在清辉中徘徊。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将白日的艰辛都忘却,泛起心头的是思乡许多。
“我想老温了,还想柚姐他们了,我想回江夏了。”张橘青挨着她坐着,说话的声音不大,够围坐的大家都听得清楚。她把张橘青揽进怀里搂着,安抚地摸了摸头,“我也想他们了,我也想回江夏了。再半年,走出大漠到了伊吾再去高昌,过一个冬天我们就能回家了。”林元旭放下碗盯着篝火出神,“只是我们回不去以前的江夏以前的家了。”一句话的落下带走了其它的絮语,大家都是鸿瑞中并肩走来的旧人,当初对盏高歌时候多快乐,现在重忆便是多感伤。她没忍心说出口的是她想秋掌柜了,漫天繁星璀璨,只是曾指引她的那一颗不再。“回程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一趟江夏吧,去找秋掌柜,去找没去杭州的大家再一起吃顿饭。”梁绮声往火塘里添了柴,拨剌声响,一同的还有大家的应和。
轻轻地拂过缭绕的愁绪,她在流淌的乐声歌声中允许自己短暂地思念。向导的粟特语与她留下的那一句“经文”语音语调上有些相似,她抱着膝盖小心地取出香囊,对着不会言语的它念了一遍那句话,一遍又一遍。
留在家中的你明白了吗,我说的这一句话?
晚上大家分了两班守夜,她主动请缨守上半夜,和宋田田、黄思远与江静澄一起在篝火旁戒备。疲惫的大家在安睡,谁也没有多发出声响。她按着刀站在晦明相接处,看夜色如水,看沙山逶迤。远眺中银白细密的光覆得广,但似乎又不是月光,而是比月光更轻盈的东西。她回头向宋田田打了个呼哨,知会了同伴后才走入黑暗、走向如雪的皎洁,掬起一抔黄沙,从指间流去的还有几分微凉——落霜了。
她才意识到可能霜降已经来到了,而白露悄然地被他们甩在了身后。去年的霜降后,她走向了他的家,在浓郁的沉香中归还了那把听雨剑,也接住了一个从此愿意走向她的人。她离开他的时间好像已经比与他相守的时间更长。
听雨,你还好吗?
但是沙漠不会回答,明月也无法将心寄予远方。所以她走回光亮中,将他收进安静的口袋,按着刀继续远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