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桃花

杨听雨把脸埋在飞霜的腿上,左手搭着她的腰,右手随意地丢在了身旁。现在除了趴着安然接受她的抚慰,他什么也不想做,学生、教务、申考,通通抛诸脑后,这一刻他将自己沉进她的温柔。她小心地解开团结纠缠的长发,用手指将他的长发梳顺,她的掌心多温热,抚过头顶的时候他几乎想颤抖。

“唉,我为什么要教小孩,我不是应该教成年学生考鸿鹄院、考解试、考科举然后入仕的吗……心好累,好想逃走,我们逃去没有小孩的地方吧,真的会有那种地方吗……”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脑海里飘出哪句就说哪句,没有逻辑全是感情。“好啊,我们逃走吧,我们去岭南找万灵山庄吧,那边好多小动物、好多毛茸茸,听说还有乘黄呢。”他想了一下“橙黄”是什么,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好吃的橙子吧,那也不对啊,应该叫黄橙,不管了。

“呜,可是子衿、问鸿还有云巍还要考鸿鹄院,我还要帮他们复习、还要出模拟题给他们做然后再批改讲评,我还有《文选》没讲完……我走了我的学生怎么办……唉,我还是喜欢教书的,但是我真的、真的不想再教小孩了!”他说着说着突然激昂,支着身子再抬起头巴巴地看着她黑色的双眸,看她眼中多心疼,然后委屈地说:“我不要去上课了!”说完又趴回她的腿上了,听着她轻轻笑了一声,“我们不去上课了!”

他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她,看她低下头来,看她拿过自己的左手亲了亲,他长叹一声又噘着嘴规划起来:“上午还是去上一下吧,《文选》今天刚把《非有先生论》开了个头,不能半途而废,下午就逃课吧,我们去岭南摸真的熊熊。”她也听得认真,眼中心疼也都化了笑意,语气多轻快,“好啊好啊我们逃课吧,我长这么大还没逃过课呢。”他有些意外,饶是他以前也逃过课,“诶,真的假的?你竟然没逃过课吗?”她也意外,意外于这话竟然是从他口中问出的,“难道雨先生读书时候逃过课?”他得意地哼哼了一声,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大概是在她这个全然的好学生面前的一点夸耀,“当然,我现在还记得呢,那天热得吓人,鸿鹄院的先生把课讲得又臭又长,我又困又睡不了,一趴下去脸上脖子上就直冒汗,烦得我课间就溜走了,跑去外面湖里游了几圈——然后被老门主抓了,把我从水里提溜起来扭送给我师傅了。我师傅也没骂我,让我回去洗了个澡再罚抄课文去了。”

那年炽热的夏日,留在记忆里只剩晃眼的明亮,他记不清师傅当时说的话也记不清当时的神情了,只记得师傅没有真生气。

“然后我就虚心认错、绝不悔改,下次还敢。”她失笑着摇摇头,大抵是没想到他也会有这样顽劣的时候,“你以前怎么这么皮啊,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了。”他拿过她抚摸着自己脸颊的右手亲了亲,贴着手腕将她的一点芸香气息闻见,“我师傅才不会打我呢。你真的没逃过课吗,余镖头小时候真这么乖啊?”她听他难以置信的语气,坦然又骄傲地扬了扬下巴,“真没有,不信你问我姐,我以前在刀宗就算是三伏天、三九天的刀法课都会按时出勤的。”他听了便知道她没在说谎,她向来真诚,尤其是对他,也知道了她一以贯之的努力与坚持,“那调皮捣蛋的雨先生要遵纪守法的余镖头抱着才能睡得好,才有动力明天继续去上课然后再逃课。”她弹指把烛火灭了,把背后靠着的枕头都拿出来,躺下抱过了垫好小枕头的他,也被他传染着打了个哈欠。“晚安我最好的雨先生。”他安心地在她怀里闭上眼,“晚安我最好的余镖头。”

安静了一会儿,她伸了手来摸他的脸,他喜欢这样的抚摸便往她手心里凑了凑。“我本来在明州买了一盏漂亮的粉色荷花灯想给你,但后来我在渡口把灯给柳知微——就是柳工的女儿了。”他睁开眼隔着夜色看她,看夜色里她的眉目也朦胧,没点嫉妒和不开心是不可能的,但是他更想听听她的理由,所以他没有打断,只是拿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等她继续说。“她上元节时候在摆摊挣钱要赔打坏的摊子,没好好逛过灯市也没买花灯,渡口时候她看了灯喜欢得不行也没哭闹着要,只是大大方方地夸了再还给我。我看了心疼她懂事,就把灯送给她了。”听完他就安心地把眼睛再闭上了,并不意外的缘由,她就是这样慷慨又善良的人,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虽然我在上元节没买灯,我的手拿不了,但是,但是等我把白荷种出来,所有的荷花都只给你一人,其他的谁都不给。”方才说了太多话,白日的疲惫都在跳跃不着调的话里散尽了,余下的只剩困意。“那要听我在大食船上学到的故事吗?”他嘟囔了一声想拒绝,她大概是听懂了含糊的话,也便止了话头,“那睡觉吧,晚安我的听雨。”

她劳顿了太久睡得太沉,沉得身边的他清晨右腿痉挛了一阵都没被吵醒。他勉强支着头看下半身,发现是膝盖处的被子没盖严实受凉了,等剧烈的抽痛过去,他深吸一口气侧向左边再坐起来,一抹脸一手冷汗,看了看滴漏,卯时多一些,也是该起床的时间点了,然后意识到今天要早起的只有他一个——她正在休带薪假。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他俯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早安我的飞霜。”这才起床去更衣洗漱,戴上十八子,拿好她还来的香囊,出门前留了锅里温着的粥和两个开了口的咸蛋。虽然右腿还是钝钝地疼,右手因为昨晚睡姿不太好这会儿也在隐隐作痛,但念着家里有她在睡懒觉,好像也就没那么难过了。

将到书院时候碰上了要去赏翠坪上刀法课的三五个霸刀学生,柳知微远远地看到他就行了礼,中气十足地嗷了一声“先生早上好”,边上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问好的声音此起彼伏的,他也点点头道一声“早上好”。其他孩子是不是真心的他不能确定,他能确定的只有柳知微是认真的,昨天小姑娘拔刀挡在他身前的时候他确实震了一下。他记得那几个趾高气昂的世家子,记得从那几张嘴里吐出的字眼扎在右手、右腿上多疼痛,也记得柳知微的傲霜刀上划痕几多,把双马尾上的白绒映得模模糊糊。他谈不上多生气,那些词语没有一个不是准确的,他也在心里这么说过自己,只是站在柳知微身后,他想起了余飞云教过的授课方法,所以他蹙起眉头、拉下了脸。事后对着来送茶叶蛋的她,他心中涟漪的却是一点庆幸,庆幸她没在教室里,庆幸她没将那些个字眼听进。

她听了会伤心的。

访学的课程是错开的,一半的班级早上上课下午练刀,他的班是另一半,早上给成年的学生上课,下午教小朋友。还好,不至于新一天从整顿班级纪律开始。到书院门口就看到念容岚扭扭捏捏地在和柳尘生说什么,柳尘生还是淡然的样子,就是看仔细了好像淡然下是许多纵容。他没急着上前打招呼,只是晒着太阳抬头向南望,在日照暖色中看清远方的山上点点翠嫩,再在花坛前停了停。

啊,好些枯去的花发新绿了。

余飞霜比划了一下大致形状与方位,然后向着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抡下一锄。“这里种甘蔗,这里种芸香……这里空了不少,种点韭葱姜蒜,以后炒菜就简单,唔,再种点莱菔?好像种不下,那种点瓜吧,甜瓜好吃,冬瓜我不爱吃,不知道听雨喜不喜欢吃冬瓜,他爱吃就也种点,夏天还能掐尖尖凉拌了吃。”她不算娴熟地翻着土地,累了就支着锄头比划院墙的高度,碎碎念的是日后的规划与安排,“这里再搭个架子种葫芦遮阴,罗汉果也能种,应该可以买到这些种子吧,不能我就、我就……我就换别的种。”耕种于她并不擅长,锄头还是去竹坞“借”来的,虽然姐姐、姐夫早上班去了不在家。“要不种个什么树吧,苦楝听雨家种过了,我们可以一起看漂亮的花,那我种个橘子树好了,种个只结甜橘子的橘子树,结了果还可以一起吃。”她在墙角留了一块空地,拿锄头划了线作分隔,挥下汗水满手再回头看翻好的左右两大块地,很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回屋子里把收好的甘蔗节取出来,埋进了松软的土地中,浇上水,庄重地作了个揖,“请一定要发芽,我和听雨会好好照顾你的,会按时浇水、按时施肥,还会认真捉虫,等到了冬天我们也会好好享用你的,拜托了。”人事已尽,剩下的就交给天时来决定能否发芽了。

忙活完院子里的事,太阳也升得高了,她坐着晒了会儿,晒得浑身暖洋洋的又有些犯困,但太不算饿,就打起精神回屋取了香油,再拿砥石和鸊鹈膏出来保养横刀。随商队出发之前听闻近来世道不太平,路上的狼牙、乱军、山匪等动荡屡见不鲜,行走途中她的手不曾有过一刻离开刀柄,好在是一路太平。但不可能每次都相安无事,走镖在外必然有要出刀的时刻,她无法预知,只能保证不管何时她握紧的横刀都锋利。程器出鞘,滴了香油上砥石研磨,她看着刃口在油沫中的锋利,想起了听雨剑。往年在江夏,缮刀时候也会把它取出来一同保养,看着剑身如水,想的是彼时尚不知名的他,是他那双浅色的眼,也是他手中极正的剑音。剑鞘也是她做的,只不过她对自己的手艺无甚信心,每次走完长途回来都会将它仔细检查一番,尤其是逢雨的时候,确认了没有半点锈迹再妥善放回。再见听雨剑是在杨云程的房间,正和逢霖琴挂在一起,静默着不再出鞘。用布擦去油花再抹鸊鹈膏,她举着程器对光看,看锃亮的刀身映着她黑色的眼,稍侧些许便是眩目的反光。利刃发于硎,敛于鞘,刀的真意不在杀,在藏。

中午多蒸了许多饭温在锅里,晚上等他回来一起吃只需生火加热即可,方便许多。她吃饱了便往村中桃林去,大抵是地势稍北的原因,树上仍是萧索,连点点花苞都不曾有,只有树下许多野草发了新叶。她走了一圈没有多少春意收获,只好振衣渡水往南边的翠湄居去。

拂面湖风几多春寒,她在潺溪边找到了念容岚的小院,敲了门将她应答的是柳尘生,双手持刀正收势的柳尘生。“尘生姐,现在方便吗?我来找你做用刀习惯的记录。”柳尘生把双刀背回刀架,颔首请她进院来,“稍等我一下。”她站在小院里有些局促,环顾一圈看到两棵绿叶的树,没开花暂时看不出品种。

柳尘生出来时候带着炭笔、册子和一杆秤,看她腰后挎刀就先请解刀一观。“刀是在藏剑山庄打的,用了也有十年多了。”说完她才想起来藏剑和霸刀似乎有过不小的纠葛,颇尴尬地缄了口站在一边,好在柳尘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抚上“程器”的刀铭时抬头看了看她,“新刀的刀铭想好了吗?”她摇摇头,琴铭已经是偶然才得的灵感,再让她来一次恐怕挠秃了头也想不出来什么好名字,要不交给听雨来吧?柳尘生点点头,把刀褪了鞘上秤,称了九次、记了九个的数据才满意,然后持刀反复使了基础的几个动作再记录,最后把刀交回她手中请她打一套最基础的刀法,她依言照做。

收势后她呼出一口气,看向柳尘生,看柳尘生还在认真地写着什么,不免好奇又踌躇得不敢多问,柳尘生,低头书写的时候下意识抿着唇,看着多冷漠,她不敢太放肆。大抵是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柳尘生合上册子看向她,嘴角仍是平的,只是一双凤目里没有半点不耐:“横刀改铸要按照你的用刀习惯来,程器刀的重心与重量都是很重要的参考。阿岚家里只有称杂物的秤,为求精准所以我得多称几次。刀铭在我回河朔之前给我,之后分别两地,书信往来多少还是不便。”柳尘生用了平实的话来讲解,即便是不通铸艺的她也能听懂,听懂了就郑重地抱拳行礼:“好,辛苦柳工。”

别过柳尘生她也没着急离开,翠湄居上多青竹,临水处也植桃林。不同于傍山村的萧瑟,她在林中见到了枯灰的枝头一点粉苞待放,候的大概是一场温润的春雨。

待春雨洗过几个日夜,当她从越州回刀长歌、当她走完入职来的第二趟商,二月正晴,群芳正艳。

她的休假与他的休沐会和,就算有春分季考的出卷在撵在他身后,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握着她的手出来踏青看花。牵着他的手登岛翠湄居时候,她与他都不自禁沉醉在春色满怀中,赞叹不已。从前也赏过春华烂漫,和姐姐、和水哥和芳姐、和洪樾、和秋掌柜,只是这次是她第一次出门不带刀而是背着琴。沿着岸线走过,碧水中天光滟滟,惠风里桃香渐渐,她与他都没有言语,只是在走在听风声里,听春光多温柔。

在一树桃花下停了脚步,她折了几朵桃花簪在他的鬓边,遮掩了白发只留下余香。带琴的想法是她提的,《论语》中的侍坐章她记了很多年,记的是风乎舞雩的理想,也是鼓瑟天地间的自在——应该是在户外吧?她琢磨了许久最后干脆不管了,总之她想和他一起在树下弹琴,弹他新教的那首《阳关三叠》。她与他的分别总是许多,但她想从今往后的分别时候是从容的也是悠扬的。搀扶着他在树下坐,木拐放去了一旁,然后也与他并肩而坐,横琴在膝。

“听雨,我现在觉得,有些恍惚,我、我竟然真的和你一起走到了春天,真的和你一起来看了这么多花。”弹罢一曲清扬,她轻轻地向左靠在了他的右肩,身高相仿的缘故,这个动作稍有些别扭,但他也歪了歪头和她相依。她不是一个常怀旧感伤的人,只是此情此景多美好,繁花汲尽了新晴,吐纳着的是无尽的旖旎,将她浸润的是近乎醉酒般的宁静。

“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折戏,‘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他说着轻轻地唱了一句,调子或许是准的,抑或是跑了调,只是他唱得多认真。“真的有这折戏吗,真不是你在偷偷说真心话?”她自是没听过的,曲调陌生,听懂的只有他的话,所以她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调笑道。“或许吧,还有一句想送给你,‘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他也亲了亲她的眼角,话里话外的是缱绻也是一点……自豪。“那你也想一句送给自己,我还想听你唱。”他想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将这个话题拂过了不想提,“她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这一句唱得平且慢,几乎是念出来的,只是浅色的眼瞳中装的都是她——她不想问他口中的“她”是什么人了。真的有这一折戏吗?她也不想再问了。

“我还是喜欢第一句,‘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你选这句给自己好不好?”他弯了弯眉眼,答了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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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刀】隐于风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