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豆蔻

杨听雨在床上躺了十天,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养伤日子,虽然第八天腿就觉得自己能走动了,但怎么都说服不了飞霜让自己下地,只好乖巧地再躺两天。

每天中午念容岚都会溜达过来给他看看腿、捏捏肩颈,顺道蹭个饭,吃完了自觉去刷碗,再乐呵呵地去竹坞找余飞云切磋交流。

然后在一天吃午饭时候郑重其事地说自己要去江夏过年,“一会儿就走,去关照一下孤寡老谢,开学前尽量回来,回不来就是跑出去玩了,不要太想我哟。”说着掏出几张写得满当的纸递来,“给你写的病历,要是旧伤犯了就拿这个去找大夫,后面是康复护理的方法和细节,跟飞霜一起看看。难受了就去找大夫,别胡来,你的小身板经不起再折腾。”彼时他还被伤痛困在床上走不了,只能在屋中道别,等飞霜送念容岚去渡口再回来。

飞霜学琴学得不快,她的指甲修得太短,练多了指尖疼。想咬咬牙坚持,奈何最后疼得手势都走形,他看不过就把她两只手都捉了拿来放嘴边吹吹,改讲琴谱。

讲到左手指法时候,她把琴捧到了他面前请他来实操,他看着倒映着自己模糊轮廓的琴面与静默的七弦,回忆了一番应有的动作,得到的却是未知——他以为自己有关琴的一切都忘尽了,却在说着“掐起”与“掩”的差异时候下意识拨响了弦。

琴音散得很快,他的愕然却许久未消,看着琴弦上自己多粗糙的左手,心中翻涌的是惆怅也是些许惊喜。

“手比心记得长久,你还可以是当初弹琴的那个听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是纯然澄澈的喜悦,他放开了手边的琴谱,由着左手先于记忆将指法在琴上演示,琴音每低低地响过,藏起的曾经便被一一擦拭过,应合、抓起、放、进复……

大指在弦上按过滑过,陌生又熟悉的痛感依稀还是初学时候,没有千百次琴弦间流连的自若,有的是甲床在隐隐作痛,和还没被琴弦磨出薄茧的指边在发烫。他再看她,看她弯弯的眉眼中满是崇敬。

琴课后她拿过了他的双手,取来剪子帮他小心地修剪指甲。左手指甲一直留得有些长,之前都是长得实在影响生活和工作了才去请魏奕扬帮忙修剪,现在弹了许久,指甲都呲了不少。她小心地剪去被琴弦反复磨裂的部分,再用矬子修去毛边,把他的五个指头都修得圆圆的,倒是和魏奕扬修得偏尖不一样。“我手指现在圆圆的看起来好短……哎哟。”话刚说完就被她噘着嘴打了一拳,不轻不重的打得他只想笑。

拿过右手时候她明显放轻了动作,他配合地张开手,“右手我平时也有修。”她先看过大指,甲床都还是粉色的,半透明、有光泽,一瓣月牙格外清晰;食指的甲床也相似,只是摸起来更薄一些,指尖有道向粉色处凹陷的白色小小缺口;中指的指腹有些萎缩,伸不直的指节稍歪向无名指侧,甲床则有些干,粉色稍黯淡,也没有多少光泽,甲缘是细小的起皮。三处指甲都被他修剪得比较钝,几乎是贴着肉、只留下了细细的白色一线。

轻轻握住挛缩的无名指和小指时,她抬起了头,与他低敛的目光相对,“可以吗?”他看着她黑色的双瞳,点了点头。再狰狞的伤疤她都见过了,她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她的心疼多安静,只是眼里藏不住。无名指和小指被轻柔地缓缓掰直,“疼吗,我会不会太用力了?”他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在她手中握的那两根手指与他的联系早断在了四年前的刀锋下,所以他只是摇头。

看清他一直蜷缩的手指的那一刻,她的泪也滴下,滴在他左手背上,烫得几乎要将他灼穿。无名指和小指的指腹干瘪,皮肤干燥而冰凉,褶皱已经消失,只剩下薄薄的皮包覆着指骨,青紫的血管蜿蜒过。无名指的指甲纵行细嵴满布,深沉的粉色和黯淡的苍白对半开,到了小指便只剩下浑浊的灰白,半月痕不再,唯有沟纹深重、边缘崩裂,粗糙得一如干旱沙地。

两只指甲的中间都有一条深凹的横线,其余三指、乃至左手的指甲也有过,只是它们慢慢地从甲根被推到指尖,再被他剪去——独独这两指拒绝了生长,拒绝了痊愈,也拒绝了遗忘,偏执地将坠落的瞬间用这一道横刻长久铭记。

“这两根手指不用修,指甲基本不长,很省心的。”他想说不要哭了好不好,只是看着她通红的泪眼什么也说不出口,安慰的话语多苍白,扑簌簌落下的眼泪多滚烫。他把修甲的小剪刀从她手中轻轻抽走放去一边,尔后将她拥入怀抱。

所有的语言在她的眼泪中都失效,他能做的只有抱紧她,再抱紧一些。

他用残损的右手抚着她的背,她的脸埋在了他的前襟,他把下巴放在了她的肩头,沉香与芸香的气息交融。

她的啜泣声低,他不论几时听都心疼,“飞霜,你还愿意牵我的右手吗?”她抬起脸来,额发湿润得凌乱,“听雨,我愿意。”他的右手还是环着她,抬起的左手拂开了额发,他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也愿意和你牵着手继续走下去。”他捧着她的脸颊,大指的指腹在眼角的那点痣上摩挲,“所以……我想染丹蔻。”

她怔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泪水还没流尽、哽咽仍卡在喉中,马上覆来的便是许多笑意,笑得冒出一个鼻涕泡泡,笑得坐直了拢着他的脖子,整个人与他相拥。

说这话时候的真心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笑了,她能从沉重的愧疚里喘口气了,那说点、做点稀奇古怪的事也是能乐在其中的。

“我要把指甲染成绿的。”她抱着他笑得开怀,笑声带着鼻音,听了他用正经的语调说着不着调的话,笑得又是眼角挂了几滴泪,“怎么会有绿的丹蔻嘛!我问你哦,‘丹’是什么颜色?”

他摸到的是她背上微微的震动也终于安下心来,决定将这个轻飘飘的无厘头话题继续,“那染青蔻、蓝蔻——豆蔻是什么颜色的?”

她坐好了,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握着,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哂:“不知道,只知道豆蔻和八角、桂皮一起卤出来的鸡爪很好吃,鸡胗、鸭肠也好吃,豆干、腐竹也不错。”虽然他想问的是“豆蔻年华”的那个豆蔻,但怎么看都是她说的那个更好吃,“好想吃,我们去买只鸡回来,过年时候卤着吃吧,再来点豆干和腐竹。”

她小猫洗脸似的抹掉了满脸泪,他看着觉得实在可爱,便拿过她那只湿润的手,把沾着的泪水擦到了自己衣服上,“买几个鸡蛋要不要?卤蛋也好吃。”她连连点头,“要,我要吃卤蛋!”他再亲了亲她的手腕、亲了亲她的手掌,“那余镖头可准我下床行走?”她又一下正了神色,“不准,再躺两天,你的膝盖昨天才消肿,不疼了也不能马上下地走动。”他知道拗不过她,只能点点头接受,“都依你的。”

如果她的所有愧疚和泪水都能用美食来收尾就好了,至少她不会饿着,至少她能吃得开心。

“以后我来帮你剪指甲,两边手都是。”她托起他的右手,亲了亲干枯的手背,他久违地感觉到有什么拂过背弃了自己的那只右手,轻轻的、柔软的,若要联想,当是青柳拂过春湖。“好。”

等到能下床行走了,他和她特地选了没雪的晴朗一天准备早起,然后一同去集市买卤料和鸡。

事实证明,冬天懒久了要早起是不可能的,日上三竿的时候他和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她推了推他,“听雨,几时了?”他撑着半边身子眯着眼去看铜壶滴漏,“巳时半了。”她打了个哈欠,“不想起……再躺一会儿。”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天气实在好,上次下雪还是几天前,现在雪化完了气温稍回暖,走路也方便,“那卤货呢?”她把他拉回被窝里抱着,“明天买也一样,鸡跑不掉,豆蔻八角花椒桂皮也跑不掉。”他从善如流地躺回去,拉上了被子,“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鸡会跑。”她往他怀里拱了拱,“鸡蛋,鸡蛋总跑不掉了吧。”他摸了摸她的头发,用发膏养了许久,现在已经柔顺许多了,“有道理,我们再躺会儿吧。”

余飞霜看看左手的一篮鸡蛋,看看右手的一包卤料,再看看扶着拐右手揣怀里的听雨,对卖鸡的老板说:“鸡不必捆了,劳烦给我根绳子给鸡翅膀拴上,要长一些,能牵着走的那种。”

他在边上给老板娘付了钱,听到这要求也好奇地凑过来想看个究竟,刚想问理由就被放下满手东西的她捉过右手,然后拴鸡绳子的另一端就系上了他的右手腕。

“兹委任杨听雨为护鸡使者,此状,腊月……今天几号来着?算了不重要,总之,即刻上任!”他看看在脚边咯咯哒扑腾着打转的鸡,看看手腕上的绳子,再看看重新拿起了大包小包理直气壮的她,纵容地挑了挑眉,“杨听雨已就位。”

其实她一只手就能拿鸡再拿鸡蛋和香料,但她想给他点参与感,一起来集市只能跟着她走太没意思,给只鸡牵着也不错。

在赖了好几天床后,她和他终于痛定思痛下定决心早起了,今天赶着辰时的尾巴手牵手来了村里的集市。将近年关,外出的游子都归来,家中的人们都正为新年做准备,青山俯首下,往来的人们脸上满是期待。

采买一路,日头高了身上也出了些薄汗,买过了卤货所需,又一起去买了大白菜和葱姜蒜,路过水果摊再买根甘蔗、提袋霜橘。东西多,她拎着满满当当两手,走得不慌不忙,重倒是不重,都能拿得下,甚至路过干货摊位时候再拎了几条咸鱼挂小指上。

一路上她负责拿东西,他负责付钱和牵鸡。买菜的钱回去再慢慢算,说好了一起买便要好好遵守。

路过布匹摊时候,他被精美的绫罗绸缎牵绊住了脚步,也把往前冲的鸡提溜回来,“说起来,我们是不是还没准备过年的新衣?”他一套雪河校服也穿了好多年,但还是有意愿好好打扮一番的,更别说还是和她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嘶,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把这事儿给忘了。”她平时不追求多精美的穿着,舒适便利就好,反正再花哨的衣服走出去风吹日晒个把月完都一个样,那套特地保留的天极校服已经是她最用心的考量。

过年新衣更是属于想起来就去定做,想不起来就算了——大部分时间是想不起来的,除非姐姐或者水哥、芳姐在耳边不厌其烦地千叮万嘱。

她往后退走两步走回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摊位上好些琳琅满目的布帛,“现在买布再请裁缝肯定来不及了,书市有卖成衣吗?”他想了想,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没有,要穿常服就得自己买布去做。不过,我们平日穿的校服是去九思堂登记了就可以直接领,虽然也有收钱但大概是算不上买卖的。”

好家伙,九思堂还真是保障了门中一应供给啊,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加入长歌门。

“那今年要不就算了吧?过年讲究个‘新洁’也不一定要全新嘛,换身体面干净的衣服也一样。”她不在意新衣,但在意他是否在意,所以问得小心。

看他收回了目光,眼中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遗憾,最后点了点头,话里还是藏不住的失落:“我们明年早点准备,过完中秋就准备起来。”她想摸摸他的头,拂掉他眼里的几多难过,奈何手里都是东西,只能往他身上贴了贴,“好诶,明年我们要一起挑好看的布做好看的新衣裳。”

“说起来,最近的长歌新校服好看吗?”他听着眉头一拧,少见地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四下张望、欲言又止许久,最后还是说了,压低声音说的:“我是觉得很——难看,所以我很久不去领新校服了。”实在是太难得从他嘴里听到这么负面的评价,还特地拖长——了声音说,她一时笑得说不出话来。

一路上鸡都不太安分,要么四下乱窜把他拽着往前,要么赖在路边草地上刨坑,他右手力气不够,拽也拽不动,想求助她,结果发现她弯着腰看鸡看得正开心。

快到家时候,远远的便看到有信使在门口徘徊,走近了信使便迎上来取出了一封信递上,“大侠可是余飞霜?”她点点头,他看她没手再拿信便自觉走上前帮忙接过,再把往信使腿上撞的鸡往后拉一拉。

“对,是我,信给边上这位雨先生就好,辛苦你啦!”信使交了信,行了礼便匆匆奔赴下一家。他把信拿到她面前供她看清:“送 余飞霜”“万芳若与沈逸清谨封”——是水哥和芳姐的信。他把信收着,等到和她一起进了屋再交还。

先回了她家,她把东西在厨房一股脑放下,然后解下他右手腕上的绳子把鸡安置到角落。解下了才发现绳子在他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痕,“疼吗,是不是我绑太紧了?”她心疼地看他,看他摇了摇头,“不疼,是刚刚鸡冲得太快勒了一下,一会儿就消了,没事的。”她给他揉揉手腕,也眨了眨眼俏皮地说:“杨使者做得很好嘛,下次还请你牵鸡。”他听了也自豪,欣然答应了。“读信去吧,东西我来收拾。”

接过带着他体温的信,她站到了厨房门口对着光看,写信的是水哥,真书多板正,“听雨,水哥和芳姐说过几天来我们这儿过年,大概腊月廿七或者廿八到。”

他正在小心地码放鸡蛋,听到了也应了一声,“我们去渡口接他们吧,他们从哪儿过来,江夏吗?”

信不长,落款是两人书写方式迥异的名字和冬月初十,这封信走了一个多月。“没,他们从杭州过来,说去藏剑山庄谈镖局的事,谈完就直接过来。”

先前二人心中所说的过年约定将兑现,她却有些许情怯,上一封信里水哥和芳姐说要向她就洪樾一事道歉,说了他们就一定会做到。只是她舍不得看他们愧疚,她已经跨过了这件事、已经为此哭过也释怀过,不想他们再为此烦忧,更不想在新年这团圆的美好时候见他们再神伤。

想着不免叹息,他听见了便放下手里的白菜走过来,伸出右手碰了碰她,“怎么了?”她把信叠好了收进信封,再拉过他的右手晃了晃,“就是他们之前写信给我说要向我道歉,因为他们选了庇护洪樾的事让我伤心了,但是我不忍心再看他们因为我而难过,就忽然不是很想见他们。不过也没什么啦,只是我现在想想,到时候和他们碰面了大概就顾不上胡思乱想了,总归我是牵挂着他们、想和他们一起过年的。我不想他们愧疚,更不想不见他们。”

镖局工作的原因,其实她算不上常与水哥、芳姐相处,十二年来能相聚的时候多是节日。聚少离多的日子里,走得远了一两年见不上一面也不是没可能,但这份情谊于她最是珍贵,与他们间是不曾断过的想念,能团圆的日子最是难得。

“那鸡留着晚一些再卤,等他们到了再一起吃,吃饱了天大的烦恼都无足轻重了。”他说得轻快,角落的鸡咯咯地叫了一声,似乎听懂了自己得以多活几日。

“诶——不要嘛,我们再买只鸡留着过年吃吧,我现在就想吃卤鸡爪还有卤蛋、卤鸡翅、卤鸡腿。”她抗议了一下,拉着他的手跟他撒娇,“对了今天是什么时间了?”

他和她齐齐看向角落的鸡,鸡立马不叫了,扭头去啄脚上的绳子,“十八了。一会儿你来杀鸡,做饭的事我来,你等着吃就好。再去集市的话,找一天我们都能不赖床的时候吧,实在可遇不可求。”

她挽起袖子拿了菜刀走向角落,巨大的影子兜头笼来,鸡凄厉地叫着奈何挣扎不脱。

“抱歉了,我们要把你吃掉,但是我们会好好享用,不会浪费的。”她对着鸡作揖,歉疚有,只是饱食的**更多。

芳姐教过她的,进山打猎或者杀生前都要好好保证不会浪费食物,每只动物不是生下就为了被吃掉的,她一直记着,然后伸手向惶恐的鸡。

他默默地看着,起锅烧水,再拿了盐和碗来放在了灶边等她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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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刀】隐于风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