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sai回来了(2007年·秋)
2007年初秋,一个帖子出现在日本棋院的内网上。
发帖人匿名,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句话:sai回来了。
帖子的点击量在三个小时内破了万。棋院内网平时最高热的帖子也不过几百点击,这个数字意味着几乎所有活跃的职业棋手、退役老将、围棋记者和业余高手都看到了它。评论区一开始还算冷静,有人说"无聊的恶作剧",有人说"谁这么闲"。到了第四个小时,有人贴出了一张截图——一个名叫sai的账号出现在了某网络围棋平台上,正在和人对局。
棋谱是公开的。
第一批看到棋谱的人沉默了。第二批看到棋谱的人开始打电话。第三批看到棋谱的人已经订了去东京的机票。
这一次和八年前不一样。
2007年不是1999年。网络已经覆盖了每一寸地面,登录痕迹、IP定位、设备指纹,什么都查得到。sai的账号只在白天上线,每次固定三到四个小时,下完就下线,不多说一个字。三天之内,围棋界最顶尖的技术分析力量被动员了起来——不是官方组织的,是自发的。职业棋手们动用了自己在IT行业的人脉,记者们联系了网络安全专家,甚至有两个退役的老九段自掏腰包请了私家侦探。
结论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sai的账号全程在东京千代田区的一家网吧登录。登录时间集中在下午一点到五点,IP地址从未变更过。网吧的监控录像被调出来了——模糊的画面里,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每天准时走进网吧,坐在37号机位前,打开电脑,登录平台,下棋。下完棋关机走人。从不点餐,从不和别人说话,从不东张西望。
时间表明明白白,连座位号都没变过。
第四天下午两点,一群人冲进了那家网吧。
打头的是仓田六段,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后面跟着的阵仗像一支小型军队:和谷义高、伊角慎一郎,还有七八个闻讯赶来的职业棋手和三个扛着相机的周刊记者。塔矢亮走在人群最后面,脸色铁青。
上网不需要身份证的盲区年代早就过去了。网吧前台一报座位号,一行人涌向37号机位。
坐在那里的人抬起头。
是进藤光。
他穿着牛仔裤和连帽卫衣,帽衫拉到一半,但衣领里面露出一截浅绿色的布料。头顶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面露出乌帽的系带。
塔矢亮站在人群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方面,他觉得荒唐。进藤光就是sai——这件事根本不成立。他认识进藤光六年了,进藤光的棋他看过不下几百盘,每一盘的风格都高度一致,流动的、直觉的、出其不意的。而sai的棋是另一种东西,是超越时代的精准,是滴水不漏的完满。两种棋风不可能从同一个人手里出来。
另一方面——
那盘棋的触感他认得。六年前那个夜晚,屏幕上sai落下的那三步绞杀,他把那三步棋复盘了几百遍,每一手的位置、顺序、力道都刻在骨头里。刚才截图里那盘棋的中盘,有一个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局部处理。手法相同,节奏相同,连落子的间隔都相同。
怎么会认错。他怎么会认错。
最先炸出来的是仓田,嗓门大得整间网吧都听得见:"进藤!sai的账号是你在用,你是什么时候——"
"不是小光用的。"
说话的人语气轻快,打断了仓田的话尾。
进藤光把鸭舌帽摘下来,露出一顶乌帽的硬挺帽梁。他侧了侧头,耳机线缠在指尖上,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耳廓上贴着一枚殷红色的耳钉,在显示器的冷光里闪了一下。手里的折扇打开,扇骨敲在桌面上,不紧不慢,敲了两下。
"是我用的。"
他抬眼看了一圈,目光从仓田脸上滑过,从和谷脸上滑过,从伊角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塔矢亮脸上,停了停。
"我是藤原佐为。"
安静的网吧里,很多人的呼吸同时重了一下。
进藤光的脸,进藤光的胳膊,进藤光的身体。可这个人不是进藤光。
他坐姿端正,背脊直得不像一个常年驼背打游戏的人。开口说话时语调柔和,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旧时代的风雅和天真。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职业棋手。职业棋手的眼睛里有刀光,有胜负,有输赢磨出来的棱角。这个人眼里只有棋盘,和看见棋盘时的喜悦。
整个网吧像被按了静音键。键盘声没了,鼠标声没了,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都好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进藤,别开这种玩笑。"和谷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干,"你是想给我们演示一下什么叫心理战?"
进藤光的身体偏了偏头,乌帽的系带轻轻晃动。折扇点在嘴唇上,神情困惑,像一个被误解了的好脾气客人:"小光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过我吗?"
那个"小光"从进藤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谷的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起到手背。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称呼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可能是演的。进藤光不会用那种语气叫自己"小光",就像一条河不会倒流。
塔矢亮站在人群最后面,下颌绷成一条线。他攥着拳头往前冲,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绪方精次站在他身后,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声音很平:"冷静。"
"我怎么冷静,他在拿进藤的身体——"
"我说冷静。"绪方的视线越过塔矢亮的肩膀,落在"进藤光"身上,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你没发现吗,他说话的方式,坐着的姿势,看人的角度,没有一样是进藤的。进藤从来不会把背挺成一根棍子,也从来不这样笑。"
塔矢亮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过去。
"进藤光"正把折扇合拢,扇尖抵在棋盘边的木框上,轻轻一划,像在画一道线。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既没有划伤木框,也没有让扇尖滑脱。进藤光做不出这种动作。进藤光的手指是毛躁的,拿筷子都会掉,下棋落子的时候棋子经常在棋盘上弹一下才稳住。
这不是进藤光。
二、验证
绪方走上前,在"进藤光"对面坐下来,掏出随身带的磁石棋具摆上桌。
"你说你是藤原佐为。那下一盘吧,让我看看你的棋。"
"进藤光"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点头,眉眼弯起来。那个笑容干净透亮,带着一种老派的礼貌和亲昵,跟进藤光平时咧嘴傻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的,请多指教。"
那盘棋下了四十分钟。
绪方精次不是泛泛之辈。他是七段棋手,曾担任过塔矢行洋的经纪人,棋力虽然够不到头衔战的门槛,但眼光毒辣,看过的棋谱比大多数职业棋手下过的都多。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在下棋,是在验人。
棋走到第二十手,他就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进藤光。
进藤光的棋是水的性格。它会绕开你设置的障碍,从你以为封死的缝隙里渗过去,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在你身后汇成了河。和进藤光下棋,你感觉自己像在拦洪水——不是挡不住,而是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漫过来。
而这个人的棋不是水。是山。
它不绕路,不变幻,不取巧。它只是一座一座地立起来,正大、厚重、不可动摇,每一手棋都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棋盘上本来就有的一个点被他用手指出来了。你攻不进去,也绕不过去,因为山就在那里,从开始到结束都在那里。
但最可怕的不是山本身。最可怕的是这座山里藏着水。到了中盘,当你以为可以靠灵活的腾挪找到突破口的时候,山的某一处会忽然裂开,从裂缝里涌出一股极其精妙的杀招,干净利落地把你苦心经营的势力切成了两半。那种感觉就像在登山时脚下的岩壁突然变成了瀑布。
绪方见过这种棋。只在一份棋谱上见过。
那份棋谱没有署名,被收录在网络围棋平台的公开数据库里,标注的对局日期是1999年8月14日深夜,对手是当时十三岁的塔矢亮。账号名:sai。
第四十手的时候,绪方手里的黑子停在半空,很久没放下去。
他把棋子搁回棋盒,抬头,目光很稳:"你不是进藤光。进藤的棋没有这种压迫感,这不是他下得出来的棋。"
"我早说了呀,我是藤原佐为。"
"那你告诉我,进藤光在哪里。"
"进藤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偏过头,手指捏着折扇的扇柄,指腹来来回回蹭着上面的竹纹。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小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叫一个睡着了的人,"小光睡着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网吧里没有人说话。仓田张着嘴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和谷靠在隔壁机位的椅背上,脸色发白。伊角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塔矢亮站在人群最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诊断
现场的每一个字被录下来、传出去、打了无数个电话。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日本围棋界,然后烧到了社交网络,然后烧到了主流媒体。
棋院连夜请来了一位精神科医生。
他叫田中次郎,五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日本棋院合作的医疗顾问中唯一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临床经验的人。他从没见过进藤光,对围棋也一窍不通。被一群职业棋手和记者围在棋院的会议室里的时候,他面前的桌上摆着热茶和话筒,灯光白得像手术室。
在那之前,没有人知道进藤光有任何精神方面的问题。他的体检报告年年正常,心理评估从来没有异常。在棋院的档案里,他是一个健康的、标准的二十一岁职业棋手,没有任何就诊记录,没有任何用药史。他的朋友、对手、教练,没有一个人听他提过"精神""心理"或者"人格"这类词。
医生在会议室里待了两个小时。他看了网吧的监控录像,看了绪方对局的棋谱记录,看了现场目击者的文字证词,看了"藤原佐为"在特别对局室里和三个不同棋手下棋的行为观察录像。他问了十几个问题,有些问得在场的人莫名其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哪里""他喝水的时候用左手还是右手""他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时间或年代的细节"。
两个小时之后,他推了推眼镜,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根据我目前观察到的,"他开口了,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碾过一遍才放出来,"进藤先生的情况符合分离性身份障碍的临床特征。也就是你们说的——人格分裂。"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一瞬间消失了。
"我现在能给出的判断只基于今晚的观察和你们提供的材料,不是确诊。需要进一步评估。"他先加了免责声明,然后继续,"他目前表现出来的状态是:存在两套完整的人格结构。主人格是进藤光,具有他全部的记忆、技能和社交关系。副人格自称藤原佐为,有独立的记忆体系、独立的行为模式、独立的情感反应。两套人格交替控制同一具身体。"
"从你们描述的历史来看——1999年网络上出现的sai,以及进藤先生十五岁前后的一些行为变化——副人格很可能在十二岁左右就已经形成了。它通过指引主人的手来下棋,这就是你们所知道的sai。后来副人格沉睡了一段时间,大约五年前再次活跃。但这一次,副人格似乎不记得自己是一个人格。它坚信自己是藤原佐为本人——一个平安时代的棋手灵魂,依附在进藤光身上。"
"你是说,进藤以为自己是鬼?"伊角的声音有点抖。
"不是'进藤以为'。"医生纠正道,"是副人格坚信自己是藤原佐为。至于主人格进藤光——"他停了一下,"从目前的材料来看,主人格一直知道副人格的存在,并且在配合他。但进藤光本人从来没有向任何医疗机构提过这件事。这意味着要么他不认为这是疾病,要么他主动选择了隐瞒。"
"在他看来那不是病。"和谷的声音很低,"那不是什么人格,那是真的佐为。"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他是医生,不是神学家。在他的专业领域里,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身体不叫附身,叫分离性身份障碍。他不知道哪个说法是对的,他只知道哪个说法能写进病历。
"副人格刚才对我说了一句话。"医生最后说,"他说:'小光最好了,等我下够了就把身体还给他。'"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和谷捂住了脸。伊角在旁边直搓胳膊,搓出一片鸡皮疙瘩。仓田靠在墙上,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没有人愿意接受"人格分裂"这四个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和进藤光认识好几年了,他们见过他赢棋后的傻笑,见过他输棋后的臭脸,见过他在食堂抢最后一份咖喱饭的样子。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完整的、没有任何问题的人。现在你告诉他们,这个人的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而这个人自己从来没提过——
可对面那盘棋是真的。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真的。那个"小光"的称呼是真的。
塔矢亮站在走廊里,背抵着墙壁。
他想起过去五年里每一个他觉得进藤光不对劲的瞬间。有时候他的棋风会突然变得绵密而沉厚,像另一个人在下——下完那几盘之后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塔矢亮以为是状态起伏。有时候他会在复盘时冒出一句"虎次郎当年也是这么下的",然后自己先愣住了,赶紧岔开话题。塔矢亮一直以为那是进藤在故弄玄虚,或者是自己多心。
还有一次。两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们在棋院的天台碰到,进藤光穿着一件大衣,站在风里看雪。塔矢亮走过去的时候,进藤光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进藤光的笑。进藤光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两边咧的,像一条傻乎乎的金毛。而那天的笑是弯着眼睛的,温温和和的,像月亮。
塔矢亮当时打了个寒颤,以为是风太冷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进藤光在笑。那是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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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光从来没有跟你们提过我吗?"
那个问题在网吧的冷光里回响,在棋院的横幅上沉默,在午夜棋盘前的灯光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应答。
他已经回来九天了。九天里他坐在棋盘前,落子,微笑,端起茶碗,提起平安时代的旧事,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小光没有应他。
他叫了很多次。在落子的间隙叫,在复盘的沉默里叫,在深夜把身体还给那具躯壳之后,在意识的深处,轻轻叫。
没有人应。
他以为小光只是太困了。等下够了棋就会醒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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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