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月岛宁宁走进检讨室。

仓田厚看了她一眼:“渡边先生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了吗?”

她无奈道:“渡边先生一副多看我一眼都要晕过去的样子,我就自己把我认为需要我做的事都做完了,而我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哈哈哈,渡边先生还是太实在了啊。”

仓田厚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洪秀英看她进来,往后坐了一位,给她让出仓田厚身边的座椅。

“谢谢。” 月岛宁宁道谢。

不料,她才坐下没多久,负责管理解说会场的一名工作人员就满脸焦急地冲了进来。

“仓田老师,渡边老师突然身体不适,叫了救护车,不能负责讲解工作了!我们需要一名职业棋士进行比赛讲解啊。”

仓田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月岛宁宁。

月岛宁宁回看过去:“……他应该不是被我气病的。”

接着,她看到仓田厚无语的表情,反应过来:“啊,我吗?让我去讲解?可是,讲解的人从八段变成二段,观众会很失望吧。”

“观众顾不了那么多啦。” 仓田厚心很宽,“反正都是职业棋士,业余人士望尘莫及,谁去都一样的。”

工作人员跟着点头。

月岛宁宁问工作人员:“现场没有其他职业棋士了吗?”

“棋院说会再指派一位老师过来,但上午这场来不及了啊。”

仓田厚摸了摸下巴:“看来只能是你了,总不能是我吧,我是参赛的其中一队的队长啊。放心,我会帮你向棋院申请报酬的。”

“我们会提供报酬的。” 工作人员赶忙补充道。

月岛宁宁看了看一旁好奇看着他们的中国队长和韩国队员,叹了口气。

“仓田先生,我们出去说吧。”

仓田厚不明所以地跟她走到了走廊角落,工作人员眼巴巴地远远望着他们。

“你要说什么?还神神秘秘的。”

仓田厚不解。

“仓田先生,我接受的工作,事先需要月岛家负责公共事务的人员审核,并且得到家元的同意,这是写在我和棋院的协议里的。” 当然,家元和她是串通好的,从来不会驳回她愿意接受的工作,不过,他们还需要掩人耳目,至少不能自己戳破这层程序的纱。

“还有这样的事?唔,我倒可以理解,但现在来不及了吧。”

“没错。另外,还有一个问题。邀请我进行插花表演的委托方和北斗杯的赞助方是竞争对手。”尽管是被塞过来的工作,但她既然接受了,就应该遵循基本的职业道德要求,“昨天才做完合作方的委托,今天就为他们的对手工作,怎么说都是损害信赖利益的不当行为吧。”

“……你说的好像也没错。”

仓田厚看了远处着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工作人员一眼。

“但你拒绝的话,就真的没人可上了啊。”

“那么,就到仓田先生展示前辈威仪的时候了。”

“展示……什么?”

“说白了,就是职场霸凌。” 月岛宁宁振振有词:“我由于家元指令和专业操守本来不愿接受这份临时的主持工作,但迫于作为前辈的仓田先生的要求,还是帮了渡边先生的忙,替代他担当棋赛讲解,真是左右为难啊。”

“哈?”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收取报酬了,毕竟只是好意帮忙的性质,报酬还是给渡边先生吧,他突然被送去医院也很可怜啊。”

“……莫名其妙背上黑锅的我不可怜吗?”

“并不莫名其妙啊,仓田先生要自己接下讲解工作吗?还是放任大会讲解开天窗?”

“……我知道了,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就这样,月岛宁宁走进讲解会场,临时成为负责专业部分讲解的主持人,她一走到屏幕前方就察觉不少热情的注视,往会场中央一看,和好多熟人对上了目光,便露出微笑致意。这一幕恰好被摄像拍到,观看电视直播的观众不禁想,虽然这名职业棋士看起来太过年轻,经验不足的样子,但态度似乎足够可亲,还是值得让频道多停留片刻的。

月岛宁宁首先按照工作人员的提示,介绍了每一棋盘的大致形势,分别夸赞了日本选手和中国选手双方的实力。她看到北岛先生和进藤妈妈在她提及塔矢亮和进藤光时,明显露出了兴奋和满意的表情,又看到越智康介听她把每一位选手都说得技艺拔群、毫无死角时,一脸“你总做多余的事”的无语……尽管是意外掉到头上的工作,却比为心不在焉的权贵富商展示花道有趣多了。

之后,她继续分析双方选手的进展,在详解下法之余,每发现不大熟悉围棋的观众露出迷茫的表情,都穿插几句对于局势的生动比拟,偶尔还逗得观众哄堂大笑,即便不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至少不要让感兴趣的人变得无聊,另一位主持人直夸她讲解得及时且易懂,一知半解的自己跟上比赛都毫不费力。

“这该归功于围棋本身的魅力吧。”

月岛宁宁并不急于在这样的场合居功,比赛的高光最该属于赛场的选手。

“每一个棋手在第一次对围棋产生兴趣的时候,都对规则一窍不通,但还是为棋盘之上的激烈征伐所吸引,投身这项活动,可见它的妙趣本就不言自明。”

在选手进行长考的时候,主持人偶尔也会感慨,像她这样天赋平平的业余爱好者,对着这种困难的局面只能望洋兴叹,有时甚至连看懂都做不到,每到这种时候,都有些羞于与人说起自己会下点棋了。

在她第三次表达出这样的想法时,月岛宁宁温柔地打断并反驳了她:“天赋出众的职业选手有职业选手能做到的事,业余爱好者也有业余爱好者能做到的事啊。任何一个人的成长都离不开其他人的影响、支持和帮助,事实上,在任何一个领域内,比起拓展技艺界限的少数天才,作为大多数的普通人或许在技艺的传承方面发挥了更加重要的作用,何况,即便是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兴趣似乎完全无关的门外之人,对于技艺的存续也不可或缺。职业棋士也要穿衣吃饭,下棋也要有棋子棋盘,记录棋谱也要有笔墨纸张……可见,一种技艺的兴盛,应当归功于整个社会贯穿历史的劳动和智慧,在座各位都是其中一员哦。”

对着月岛宁宁认真的目光,女主持人不禁感到脸有些烫,莫名心潮澎湃,还好观众们也兴奋起来,感慨“我们今天来看直播,也算对围棋发展的一份贡献吧”,没有注意到她的一时失语,她又迅速凭借专业素养调整了过来,不然就要变成直播事故了。

很快,比赛进入激战阶段,两人光讨论选手的落子都口不暇接。

塔矢亮作为主将,其表现当然是最受关注的。

“……塔矢三段天赋卓绝,意志坚定,下棋的经验是三位选手之中最丰富的,实力相当可靠,而且攻势一向凌厉。他动手了,陆力五段的节奏变得滞涩起来,接下来恐怕不会太好过呢。”

然后,社清春的对局也被详细分析一番。

“……社初段从属关西棋院,虽然今年才成为职业棋士,但临阵不惧,面对态度从容的对手,赛场之上的表现甚至比赛场之下更出色,很了不起呢,这一局也相当值得期待。”

“社初段是新入段棋士吗?不过,听月岛老师这么说,是与社初段有过对局吗?二位应当还没在职业考核中相遇过吧。”

“是啊,多亏北斗杯,我们最近才熟悉起来呢。”

主持人有些好奇双方胜负,但这不是今天的重点,到底按捺住了没有继续发问。

月岛宁宁对她笑了一下,转向进藤光的对局。

他看起来步履艰难,形势不大乐观。

主持人见月岛宁宁没有立刻开口,便当先问道:“月岛老师认为进藤初段的情况如何?”

月岛宁宁沉吟道:“虽然形势暗弱,但是,以我对进藤初段的了解,他一向是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棋手,我没猜错的话,差不多快到转折点了吧。”

主持人不敢妄称自己对围棋的理解高于职业棋士,但看着棋盘还是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转折点吗?” 她瞥到场下导演的提示,要求她问月岛二段同进藤初段的对局及胜负情况,她不大情愿,担心让面前这个可爱的孩子为难……但她毕竟是在工作。

“月岛老师与进藤初段有过对局吗?听起来与他相当熟悉的样子。”

“有。”月岛宁宁看出了主持人的勉强,对她安抚地笑了笑,“我和进藤初段有过同为院生的时期,也是去年同期成为职业棋士的,彼此不能说是陌生了。”

“那我能否询问一下,月岛老师与进藤初段对局,哪位取胜更多呢?”

“互有胜负,不过目前为止,是我取胜更多哦。”

会场内一片哗然。

从主持人的角度看去,在月岛宁宁背后,导演兴奋得脸都红了,龙飞凤舞地在写字板上要求她问月岛二段为什么没有入选北斗杯。

主持人理解导演的狂热——月岛二段外表可爱,是年轻又有才华的女流棋士,是观众会感兴趣观看的对象,又性格随和,缺少荧幕经验,很容易受到摆布形成话题和热点,进而增强宣传效果。当然,他们毕竟是有名望的大企业,不会做得太过分,但同为职业女性,又是更早进入职场的前辈,主持人对这种被凝视和被消费的状况非常敏感和反感,在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不禁预设了偏向:

“进藤初段是北斗杯选手。月岛老师没有参加选拔吗,抑或大意失手负于哪位选手?为什么没有也成为选手呢?”

月岛宁宁看出主持人的紧张,语气更加温和:“我通过了选拔,不过出于个人原因辞去了选手名额。” 她一直关注着三台电视屏幕上的棋局,此时正好看到进藤光反击,便唤回场内众人的注意力,“进藤初段有动作了,王世振四段接连被官子,这一局要变得精彩了,不过,想要翻盘还是非常艰难,恐怕要陷入鏖战,在这期间,我们正好重回塔矢三段的对局。”

“怎么?” 主持人很惊讶,“不再看进藤初段的对局了吗?” 月岛二段在大部分人都不看好进藤初段表现的时候一力支持他,他刚有了起色,正能佐证她的判断,她反而毫不留恋地换了讲解重点吗?

月岛宁宁疑惑地看她:“进藤初段的反击一时成效不明,塔矢三段的胜负应该要见分晓了哦。”

主持人听到这话,注意力瞬间转移。

月岛宁宁大致分析了目前的局势,定论:“就此看来,塔矢三段取胜的几率相当大了呢。” 观众一片庆祝之声。

众人又看向三将的对局,社清春小有失误,告负于赵石。

最后,视线的焦点回到了副将的棋盘上。

进藤光挽回大半劣势,然而仍输一目半。

主持人叹息:“非常可惜啊,进藤初段差一点就追回来了,前半部分不差那么多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恐怕不是局外之人可以轻易说出的呢。只有真正战斗的人,才能体验即时的压力和限制,我们站在外面看清一面,或许换到里面又会被另一面困住,不论如何,这都是非常精彩的一局棋。”

“没错,难得进藤初段中途没有放弃。”

“是啊,大家以后下棋下到不利的境地,也要多撑一撑才好,只要没到下无可下的地步,就还可能大有转机。”

观众都笑了起来,主持人也笑了:“幸好,进藤初段没有辜负月岛老师的支持,月岛老师那么坚定地为进藤初段说话的时候,连我都掐了一把冷汗呢。”

“多谢你为我担心,真是温柔呢。” 月岛宁宁对主持人笑着道谢,转而和颜悦色道:“这对我其实没有什么,胜也好败也好,进藤初段没有辜负的是他自己——他证明了他的实力。而我,就算判断错误也不会怎样,毕竟,我的实力,也还是要由我自己在棋盘之上的表现证明啊。”

主持人怔住了。

甫一听只是普通的发言,细思之下,却觉出了不容错认的骄傲。

月岛宁宁见她还没回神,很快转了话题,感谢了在场的观众、赞助方、电视台和所有工作人员。主持人这才反应过来,也感谢了月岛宁宁以及各方人员,为北斗杯第一场比赛直播说完结束语。

月岛宁宁远远看到,进藤妈妈似乎抹了抹眼睛,而进藤爷爷笑着同她说着什么,北岛先生又高兴又不满的样子,广濑先生一看就又在劝他了,不过应该不必劝,月岛宁宁看得很清楚,他的高兴远比不满多。

月岛宁宁拆掉身上的收音装置,卸了妆,和留在会场的工作人员逐一道了辛苦,带着高强度连续工作二日的疲惫和怨愤同仓田厚他们会合,听到他转述的高永夏的话,用手指抵着下颌思索:“按照我的经验,一般放出‘他还不够格和我斗’‘他和我差得远’‘我要让他追不上’之类狠话的,实际上都把对方看在眼里、放在心上了呢,不然,压根不会有说这种没用的话的念头吧。”说着,意有所指地瞥向前车之鉴。

塔矢亮几乎被茶呛住,瞪了她一眼。

进藤光和社清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下午,月岛宁宁在检讨室内几次看向进藤光,他紧绷的样子,几乎没人注意不到。在场众人中,只有她最清楚他在想什么,而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对话,又加重了他的执意。

塔矢亮想起秀策,想起sai,又想起“另一个”进藤光,无数诘问梗在喉口,还是决定等待他自己说出来,转口变成了要求他认真下棋的威胁。

“你们在做什么?三个人都在走廊站着。”

月岛宁宁站在电梯口,她已经看了半天,但谁都没发现她。

“宁宁?你怎么……”

三人看向提着购物袋的她

“哦,我把房间换到你们这层了。”

塔矢亮恍然:“你在担心我们吗?” 他和进藤的异样一定逃不过她的洞察。

“不。” 月岛宁宁左右查看着走到他们斜对面的房间前,“我是来看热闹的。”

“……”立刻明白自己刚才的踟蹰落在了她眼中的塔矢亮,尽管知道她在开玩笑,还是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稍后见。” 嘭地关紧了门。

“……你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奚落我们的机会啊。” 进藤光挠着头,走下楼吃饭。

“……我有时候怀疑,你真的和他们是朋友吗?” 社清春也忍不住吐槽。

“当然是啊,对了,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想,但在我心里,你也是我的朋友了。” 月岛宁宁走进新的房间,对他摆了摆手,关上门。

“真让人诚惶诚恐……” 社清春叹了口气,也进了房间。

进藤光的紧绷延续到了次日与高永夏的对局,棋院、北斗通信和韩国队诸人对他出任主将的不解都加剧了他这种糟糕状态。月岛宁宁叹了口气,赶在工作人员请选手就座之后而进藤光走向棋盘之前,与他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话。

“佐为……”

她压低声音,说得又快又清晰。

进藤光睁大眼,转头看她,她也看住他。

“他会很高兴成为你下棋的动力,但绝对不会愿意成为你下棋的负担。”

进藤光脸色数变,最后一点头,走向对战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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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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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生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