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光！”
头顶奇迹般响起了佐为的声音，和做梦一样。耳朵因为失而复得鸣响起来，顾不上刚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他的声音，进藤光回头向身后看。
“Sai！”
不满足于在内心呼唤，佐为的名字已经从嘴中流出。
感激泪水干脆利落地离开眼眶，进藤光得以看清想见之人的面容，下一瞬宽大的白色袖子拂过他的头顶，再到脸颊、肩膀，在世间停留千年的魂灵环住他的肩膀，然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将那双簌簌落下泪来的双眼停留在进藤光的耳畔。
进藤光紧紧地抿着唇，任由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重新看见消失的佐为，很多问题都有了答案，他像呼吸第一口空气一样哽咽着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其他问题也都没有必要问了。
然后愧疚就淹没了他。
“佐为，对不起，对不起，我……”进藤光哭泣着说，很快泣不成声。
进藤光的回抱轻轻的，藤原佐为一向后靠就挣开来，他用手摸了摸进藤光的额发，替他抹去眼泪，然后仿佛知道他未尽之语般微笑着坚定地反复摇头。
进藤光为自己说不出设想过的重逢时要说的话而焦急，好在他的愿望只有一个，所以他抬头，用期盼中夹杂着恳求的眼神看着藤原佐为的眼睛，说道：“佐为，别离开我好不好……”
藤原佐为没等他说完就连连点头，他怕被命运听见一样轻声说着自己任性的愿望：“我也不要再和小光分开了。”
复杂的幸福与快乐填满了进藤光的胸膛，但眨眼间他的笑容就一下子僵在脸上。
“你的眼睛怎么了，佐为！”
耳边是小光焦急的声音，藤原佐为却已心满意足，他抬起手臂用宽大的袖袍遮住半张脸，用已经快恢复平静的声音安抚着进藤光，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好像是看不见了。别担心呀小光，我很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眨了眨眼睛。
眼前身着狩衣、宛若神明降世的魂灵含笑盈盈，见他柔顺的紫色长发犹见紫藤如瀑，却没有让其后的脸庞朦胧，白皙的面颊与古老时代的华服相得益彰，再看他的眉目，就觉察出一种锋利的美。似有月光偏爱地照向他，一切都与他们初次相遇、与上次见他时那么相像。
但进藤光没法欺骗自己一切都好，他仔细盯着藤原佐为的眼睛。
一切都好，除了佐为的眼睛。那双狭长的双眸曾如剑出削，锐利而夺目，是这张脸上的点睛之笔，可现在，它们却失去了光彩，纤长的睫毛也无法掩盖它们的异样。
进藤光忐忑地将手在藤原佐为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道：【佐为，你看得到我吗？】
【看不见呢，啊，好像有一点光线变化。】
【怎么会这样……】进藤光不可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佐为会失明。他起身，凑近藤原佐为，伸手想触摸他的眼睛却又收回手。
藤原佐为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察觉到进藤光又要开始自责，他急忙安慰：【小光，没关系的。这下我的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幽玄之间’了呀！】
【开灯前的！】想起在和谷带领下和小光一起第一次见到那个庄严的棋室，他不禁嘴角上扬，补充道。
【感谢上天让我回到你的身边，我好高兴，小光，这样就够了。】他轻轻笑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低垂着头，眼睛从刚才起就一直闭着，指尖落在眼皮上，一幅安宁氛围的画作，画中的人开口，声音柔且清，【就是要麻烦小光替我指路啦。】
这下进藤光不能再说别的，他胡乱点头，如同对自己或者对佐为宣誓：【我当然会为佐为指路，我也会帮佐为下棋的！只要你不再离开，什么都好！】
不用担心自己被泪水扰得狼藉的脸被藤原佐为看见，进藤光大胆地仔细打量他，大概是在弥补没见到他消失时的最后一面，想到那一天，他的眼睛又轻颤起来，视线落点在藤原佐为的脸上乱晃，然后就又发现了什么，他定定地看着。
就在进藤光开口前，门被从外面打开了，“你”的音节被进藤光吞回肚子。
白炽灯的光线晃了晃，藤原佐为虽然看不见，但和进藤光动作一致地看向发出声音的门口，是到点前来的石川先生。
石川怕是没给藤原佐为留下什么印象，棋院的工作人员不少，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当然，佐为单方面的。
而在石川帮助进藤光寻找消失的佐为时，佐为当然不在小光身边，所以他不知道石川是个有趣的中年人，尤其富有童趣，在半个月前仅仅是因为进藤光急切询问棋院可能出现鬼怪的地方，就兴致勃勃地帮忙，打开收藏珍贵棋谱的房间，还找出秀策棋谱给他翻阅。
陌生人石川一开口，藤原佐为就被吓了一跳。
“请问你是？”
*
门口的石川先生还在狐疑地看着他们，进藤光全身一阵战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跳空一拍，原本晕乎乎的头脑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他盯着石川的视线轨迹。
见进藤光和另一位一齐微张着嘴的惊吓模样，过了最佳回应时间也只有进藤光口中冒出一句无意义语气词，石川只好做那个打断奇怪氛围的人，他干巴巴地说：“啊，进藤君找到鬼怪啦。”
话音刚落，对面两个人又一齐露出“见鬼了”的搞笑表情，惹得石川原本突然看见身穿古代服饰陌生人的小惊吓也不见了。
“你能看见我？”
“你能看见他？”
藤原佐为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凭借寥寥几句已经猜出现在是什么情况了，他听见身旁的小光和他发出相同的疑问，不由得冒出胆怯来，突然很想躲到小光身后再探出脑袋观察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可惜他看不见门口的人，也看不见小光。
石川仰头哈哈大笑，接下两个人的话：“进藤君还有这位先生，现在才说已经吓不到我了哟！”
“我的惊吓可远远小于惊讶哦，没想到进藤君你会找人来扮演鬼怪啊。”石川走进房间来，他两手叉腰，环视堆积如山的棋谱，“如果是在这里出现的鬼怪会有什么故事呢，为下出名局而被召唤？因为错误的对局记录产生执念？”
“难道是新生的围棋之神？”石川把手指搭在下巴处，看着闭着眼睛、小心侧头用袖子遮住脸庞的年轻男子的扮相作思考状。
进藤光先反应过来，他本想借口这是和朋友开玩笑的排练，却感觉石川先生不会在意这件事，所以他没有解释。他来到藤原佐为身后就想双手推着佐为往外走，突然想起来佐为现在看不见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小光？】
【佐为我们现在出去，你直走好吗，我来扶着你。】
把佐为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还没思考触摸到魂灵实体的奇妙感觉，进藤光又撞上石川先生的视线，先感受到了尴尬，他赶紧往外走，又因为佐为只能慢慢走。
“棋谱不能带走哦。”
“啊！”进藤光赶紧把下意识带上的棋谱放回柜子，放下后又回头，犹豫地看了石川一眼。
石川微笑着推眼镜，变相地拒绝了进藤光眼中的请求：“想来看再来找我就好。”
进藤光带着藤原佐为来到门外，由于有些紧张，佐为沉默着没有说话，两人一起等待石川关灯、关门。
钥匙反着转过两圈，再被从锁眼中拔出，发出脆响，石川锁好门，回头看到罚站一般的两人又笑起来。没有佯装严肃，他关切地询问进藤光需不需要搭他的车回家，被进藤光连声拒绝。
“那好吧。”石川扫过进藤光仍旧红着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现在外面的晚霞肯定已经没有了，没有光亮从外面透进来使得关着灯的棋院室内更加昏暗，其实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两人的表情，但他就是能感受到进藤君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如同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解开心结，所以他依旧不再多言，转而再次强调。
“如果不参加对局请务必记得提前和棋院讲一声，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果然进藤君一改先前的消极态度，应了下来，石川满意地看着少年答应，提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听见少年追了上来。
“石川先生！”
石川转头看见进藤光神色郑重，深深鞠躬的动作中又充满感激，他认真地道谢，然后再三请求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别人。
和石川先生告别，进藤光回到藤原佐为身边，重新拉上他的手，感到佐为偷偷地松了口气。
【佐为你还好吗？】进藤光盯着他的脸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得到没事的回复，进藤光拿出下棋时的状态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如何做，闷热的温度没有扰乱他的思绪，几乎要听见脑子飞速运转的声音，很快他就有了主意。
他引领着藤原佐为走向墙上的投币式公用电话，轻咳一声：【总之先解决今天在哪里过夜的问题，去爷爷家可以吗，佐为？】
此刻他总算得到了重新端详佐为的机会，在仓库内没注意到的细节总算映入眼帘。
佐为的唇色和以往不同，不再是紫色，而是活人模样的，虽然苍白但透着血色；身体不再是虚幻的，他看起来很真切；拉着的手是温热的，佐为有体温；地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都被拉得长长的。
他能碰到佐为。
【好啊好啊！】
没有其他人在，佐为看起来恢复了活泼的那一面，他新奇地感受着夜风，大概是在为一千年以来又多了一个人看见他而激动。
【佐为，你好像活过来了。】
进藤光没注意到自己声音中的情绪是复杂的，佐为拥有了自己的身体。
看着佐为因为内心隐隐浮现的猜测被证实，没有顾及已然看不见就兴奋地跳起来，他的脸上终于也绽放笑容。
啊，失明是代价吗，不过是佐为的话，他肯定认为以双眼换取重新触摸到棋子的机会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