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天地在他挥落的那一支折扇下,是谓生,是谓死。
一座座高台在他的折扇下相继坍塌。
哗然间万物俱灭。
可是吹醒大地万物的春风同样也是那一支蝙蝠扇相送过来的,清雅而温柔的抚摸着初发芽的那颗种子,张风将远航的人送往广阔的星河与浩海。
像是造物主的创造。
让人窥见了一个世界的毁灭与再生。
“……”
进藤光坐在了面前,像是望着满目琳琅的宝藏,一双眼睛里盛满了金色的光。
一切好似恍如隔世。
他再一次的重新坐在这一个位置上,这一个离他最近的位置,将他铺写开张的棋局全数覆盘在棋盘上。
那个时候的他还没能太读懂他的棋。
甚至于连他的强大……都还来不及感受的到多少。
那么多棋手奋力一生追逐着的佐为。
这就是藤原佐为的围棋。
属于他的围棋。
“啪嗒。”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一颗又一颗的敲击在了心上。
他能感受得到他送过来的那一阵风。
抵扇下的轻声言语。
于是世界在他的指尖覆灭,就这样的化作了尘土灰烬。
相撷的黑子压落在棋盘上,似是一瞬间全场冰封。
凝固住的空气里只有尘埃无声浮起。
静默。
只剩下了静默。
整一个室场内无声的弥漫着令人窒息般的死一样的静默。
那一双眼睛缓缓地抬起来。
清绝无双。
没有人知道巅峰时期的藤原佐为的极限会在哪里,就像人类直到现在也无法测量出星河与宇宙的高度与宽度。
他囊括于星罗万物。
却也会有狭窄私心的容忍不下有人欺负他的学生。
尤其是在棋盘之上。
“哗啦。”半笼在袖中的手折扇而收,正坐着的人微抬起头望去。
“……”
塜本介的头更低了。
汗透的衣只觉得这一股冷浸透了自己的整一个骨髓里,却还是有冷汗不断的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实在是如坐针毡一般。
可是……
连中盘都还不到。
虽然这一块角地与边地的棋已经几乎是彻底的覆灭了,但是另一边还有这么宽的外势可以继续再下。
可恶!
深埋下的头是快要咬碎了的牙。
抓着棋盒的右手像是吸住石墙的壁虎,死死地吸咐着棋子不愿意松罢。
让他怎么接受得了这样一局棋?
让他怎么甘心!
“啪嗒!”仍旧不愿意放弃的白子重重的拍落在了棋盘之上。
是怒火不平,也是不甘难堪。
意欲再做最后一次殊死挣扎!
可是,就连这一步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纵横相交的棋格映入在了眼里的白子,微渺的好似一颗星尘。
像是沧海中的一粟。
笼于袖中的那一支折扇缓缓地扬起。
少年抬起了手相撷着一颗黑棋顺着他折扇指落的方向。
“啪嗒。”
他已看到了世界之外的另一番景象。
透过着他的那一双眼睛。
看到了他眼中浩瀚无垠的围棋世界。
也是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了,他对围棋一千年不变的炽热跳动的心脏,感受到他世界里波澜而壮阔的潮汐更迭。
他追求了一千年也不曾停歇的围棋。
而在这一刻,他的围棋就在他的手下,就这样无声的融入进了他的骨血中,与他重叠在一起。
进藤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
在成为职业棋手之后,他的面前将会有无数的对手。
会有一个又一个的人坐在他的面前。
挑战着他。
或者是由他前去挑战。
他曾经想,也许佐为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个坐在他面前的对手,哪怕是现在的他还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但他曾经也是一度相信会有这样的一天。
可是,不一样的。
佐为。
一直以来站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一天天不断成长的佐为。
既是引导着他前进的老师。
也是与他共同奋战在棋盘上一起挥舞着刀剑厮杀于敌的战友。
他还没能够成为他的对手。
却早已经成为了与他站在同一方阵营之中形影不离不可分割的队友。
从一开始始终站在自己身边的佐为。
“……我认输。”
痛苦低下的头,已经无人在意的白棋在撑到中盘后伏首。
坐在棋盘前的少年心情激昂的转头。
正对上他持扇低眉的微笑。
那是穿越了一千年不变的,他一直都在那里不曾离开。
白色的狩衣从座位上提起。
执扇的人低头浅作了示礼,随即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
这一个奇怪的小孩闯入进他生命里。
直率、真诚。
非常的热情而炽烈。
虽然有时候会有一些冒冒失失,也会冲动闯祸、神经大条,甚至是口无遮拦。
但是却是一个非常率真有趣的孩子。
一个极具天赋的孩子。
佐为执扇微微有侧首,等待着他随后从座位里站起了身,跟上来自己的脚步。
他勇敢而善良。
有着这一个年龄的活泼好动,总能在很快的时间里和周围的同龄人打成一片,这个看似莽撞没心没肺的小少年,内心却是极柔软而细心的。
他总能敏锐的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
暮霭正时。
庭栏下站着的少年一只手环抱着皮球打量着他,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话。
他问:佐为,一直没有找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很孤单吧?
持扇的手横在了身前,佐为站在那里看着他走了过来。
誊写好棋谱的小少年展开了一双手。
满脸兴奋的向他展示着手中刚刚拿到的那一枚王胜冠。
他在为他的胜利而发自内腑的高兴。
不远处的裁判长石善黑起身宣布了本次王战赛式黑棋中盘获胜。
沉寂之后的棋楼下最先爆发欢庆声。
“太精彩了!”
“天呐!能看到这一局棋此生无撼了!”
“真的是王战赛有史以来最绝妙无比的一盘棋!!藤原佐为他简直就是棋神吧!”
佐为只是持扇低着头,微笑的望着少年眼里的光。
至高至胜者至孤。
他曾经也有过执着于去找寻一个能与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在过去二十年的时间里苦苦的寻觅无果。
他心里也曾有过遗憾与叹息。
可是,直到现在这一刻时候,他想就这样子悉心的去浇灌着一棵小树的长大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毕竟他的出现本身已经是一个奇迹。
-
满载着无上的荣誉。
藤原佐为与塜本介的这一局王战赛在这一天很快的传遍了整个京都。
无论是下棋的人士还是普通的百姓。
闲瑕间已经成为饭后余谈。
同天,塜本家发生了巨大的震动,原因不详,只是看着有不断的武士闯入进去,分卖的契书和查封的令书几乎是在前后脚赶到,整一条街都能听到昔日名门贵士的高宅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声音。
像是一座高台在眼前轰然的倒塌。
“我原先是没有怎么把他当回事的,但现在看来,老爷子看人的眼光是真的毒。”
同一时间。
神户信也正在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喝酒,就坐在塜本家对面的酒肆里,一只手抓着酒颈欣赏着底下的风景。
狐朋狗友名叫岚宗幸一,与他同岁。
“先生这一招确实是高明的多。”岚宗幸一也有自叹不如的感慨。
他父亲和塜本家争了这么多年无果。
竟然只要这么略微的一出手就能如此完美的解决这件事。
神户信也握着酒颈笑的神秘,“不止。”
岚宗幸一顿了,“还有高杉家吗?”
他看到了底下来来往往的武士,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调度过来这么多人,只有高杉家才能做得到。
想着这几天京都传的沸沸扬扬的事。
因为藤原佐为的遇刺,高杉家几次被藤原家给问难,两家闹的有非常的难看。
岚宗幸一说,“原先看着高杉真和藤原家走的这么的近,我心里本来还有担忧。”
神户信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轻晃着手中的清酒说,“这一件事情确实是非常的蹊跷,我也不知道阿真为什么会突然的和藤原佐为成为了朋友,但我知道他的性格,如果他不可为我用,也一定不能成为他藤原家的助力。”
那一步棋,原本将的是高杉家的军。
目标直指着高杉真。
如他所言,藤原佐为确实还没有必要死,他活着听到了一切,误以为是自己身边亲近的朋友背叛自己,那可远比直接的死去要有用多。
现在的藤原家与高杉家已彻底交恶。
关系僵峙的可以说是直降到了冰点。
-
高杉真的拜访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却也在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少年守在了一旁无聊的数着蚂蚁。
一池的春水温和依旧。
几乎是所有的人都已经预见了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与神远,猜到了今此将会是最后的一次见面之后,原本的朋友将会因为彼此立场的不同而变成敌人。
少年心里有担心的抬起头望去一眼。
“这是十一天里的调度结果。”
高杉真最先将一卷宗文递了过去,随即开口说道,“春日庆典上的大庆日里,总共游行人数有七万四千五百六十四人,嫌疑有三百四十七数,当日里樱庭名流小聚共有五十七人,高门贵族之流云数,武士分列全是出自于我高杉家,共计有一百三十四人,其中有六个人是我的亲信。”
佐为接过了他递来的宗卷认真听着。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作了很长。
高杉真继续说道,“我留了四个人给你,其中有马君、大仓和宫原你在之前是有见过。”
佐为点头,“有马君大仓君和宫原君一直以为都对我都非常的关照。”
高杉真望着他许久后开口。
“参与刺杀你的武士一共有十四人,大仓斗与宫原太郎两人就在里面。”
佐为望着眼前的友人没有说话。
高杉真神色沉默的移开了视线,一双手合着衣袖望着池塘里的游鸭,说,“调度他们的人,是我的兄长高衫裕。”
“目地就是为了打击藤原家在京都里日渐高涨的势焰,阻止你进宫伴侍大君的御前,想要将你在一开始就扼杀。”
高杉真缓缓地转过头,望着他说,“这就是我大哥向神户家递交的投名状,从今往后,我们高杉家将会彻底与神户家紧密的绑定在一起,做为党同。”
-
“啪嗒。”
临窗前的人依旧坐在棋盘前,是敲落棋子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了。
高杉裕佩刀走了进来,“塜本家那边的事情已经全部处理妥当了。”
秀策撷着一颗黑子说,“塜本家名下的林产转给岚宗一郎,津山一脉的铁石是给你们高杉家的,你自行处理接手好,剩下的东西就送去给小少爷打发时间。”
高杉裕抱刀一礼,“多谢。”
秀策的视线依旧只在棋盘上,突然的开口问了一句,“行动为什么会出现偏差?”
高杉裕顿了一下。
没听到回答。
秀策的视线从棋盘上缓缓地移过去落在了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答复。
高杉裕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因为信也他想要将阿真拉拢过来,他希望藤原佐为能够和阿真彻底的决裂。”
秀策神色平静的开口,“这不是理由。”
高衫裕神色有些无奈,“信也和阿真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面有了一些嫌隙,但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孩子,有些任性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秀策再一次说,“这不是理由。”
高衫裕神色再次有顿了一下。
秀策微抬起头,“高衫裕,做为武士的你该听的是谁的差遣和命令?”
高衫裕脸色倏地一变。
秀策的眼神非常的深,“你认为神户家现在是由谁来做主?”
高衫裕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而不等他回答。
“锵!”是一声熟悉的刀器破鞘而出的声音响起,几乎是出于武士本能的往后一避,下意识的抬手用佩上的武士刀拦住了那一把直指过来的长刀。
两把长刀相击。
高杉裕错愕之下望了过去。
沿着那一把寒朔的精炼长刀看向了那一个一直以来都缄默的像是一口古井的男人,看着他手中的刀,还有眼里锐利的锋芒。
他的声音非常冷,是一种天然的上位者的清绝,不怒自威。
“你以为站在你面前的是谁?”
-
“站在你面前的我已经是你的敌人。”
高杉真低下了一双眼睛,神色满是叹息的说道,“这十一天不眠不休的调查,无论我多么的不愿意接受这一件事情……但它已经发生了,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春风细细的吹动了池水一圈涟漪。
佐为望着手中那一卷沉甸甸极具有份量的卷宗,抬眼望向了眼前的友人。
“这样的话真是让人难过啊,高杉。”
“朋友一场,好聚好散总好过不知原因的反目成仇的。”高杉真语气佯作轻松的说,甚至还作以前的打趣,“你这样一个只会下棋的笨蛋,不提醒你一句恐怕你以后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佐为很轻的笑了起来。
握着手中那一份沉甸甸的卷宗,很轻的说道,“既然是朋友,以诚相待又为什么会要有散场的那一天呢?”
高衫真脸上的笑容一时间有些悲伤。
“是啊,我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以诚相待的朋友不应该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佐为望着他说,“一场筵席也许终将会有散场的时候,但是参加筵席的人,与我同道交好的朋友,我不认为我们之间该就此结束。”
高杉真望了他有许久。
“不在乎党争?”
“不在乎。”
“不在乎你和我不是同一个阵营?”
“不在乎。”
“不在乎我们两家交恶在未来之后将会成为水火不相容的政敌?”
“不在乎。”
“不在乎我的亲信真的向你下了手?”
“不在乎。”
“不在乎因为我的失责让你受伤蒙难?”
佐为握着手中的卷宗,说,“我只在乎我的朋友怎么做,而这就已经是答案了不是吗,高杉?”
高杉真抿直了唇。
夕阳照入进了他的眼中,佐为的眼神是温柔的,他轻声说,“这十一天背后还有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确实不得而知,但是高杉,你要排除掉多少的阻难才能调查得出来这么多的内容?又要花费多少的精力才能从当中大庆典上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人当中调取得到有用的信息?这上面的东西或许永远都不会让我知道,但是你依旧选择告诉了我,让我看见最后的真相。”
佐为望着他说道,“高杉,你永远都是我的朋友。”
无关于党争,无关于政斗。
因为朋友本来就是以诚交心的。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高杉真看了他许久,眼里的伤色一点一点被夕阳烧去。
笑容在眼里重新的绽开。
他从衣袖中取出了一幅仔细装裱的画,转指递过去,“那说好了,我们不管那些勾心斗角的事,还继续做朋友。”
语气轻快的像往常一样打趣着逗他。
可是在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眼眶却是忍不住的热了。
他见过了太多因为立场不同的决裂。
佐为微笑着点头说,“自然。”
说着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那一幅画。
高杉真侧过头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笑着骂了他一句,“你这个家伙真是……”
展开的画卷,工笔隽永。
是雨后天晴后草木皆染。
樱花在阳光下灿烂的开着一树美丽的花,被风吹展在整一片画中。
樱花下的华庭里是一幅春日小宴图。
正中坐着一个头戴着高乌帽的男子,掩扇轻笑着撷着一枚白子落子,白色狩衣像是天空中一层层的白云不染。
花色就这样映染在他身上,藏在他掩扇轻笑的一双眼中。
那是世间上极致纯粹的东西。
纯粹的人。
纯粹的美。
纯粹的对围棋的挚爱。
高杉真摇头笑了起来,一双手合着衣袖打趣着说道,“你也是让我破例了,我可是只画美女的,这一幅画原本是上次你首次战胜大川名人后准备送给你,但是你这家伙拿到王冠的速度比我画的还快。”
他没有说的是,这也是他打算向他坦诚致歉之后送给他的最后一件断交礼,如果他选择到此为止,他会伤心失去这一个朋友,却也会尊重接受他的这个选择。
高杉真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能够换来对方毫无介怀的接纳。
只是因为是他。
只是因为是朋友,无关于其它。
佐为反复看着手中的画,听完他的打趣后忍不住的笑了说,“当真不愧是京都的第一画师,如此工笔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高杉真整个人莫名的轻快很多。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说,“哎,藤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佐为收卷好画,“记得,怎么了?”
高杉真笑着说,“只是觉得人生的际遇实在是十分的神奇,要不是有那一封邀请函我原本是不想出门的。”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京都。
有名有姓的人多少都会有知道一些,虽然不一定会交集。
长在武士家的人却有一颗画画的心。
他手上握的不是武士刀,而是画师常用着的一把美工刀。
高杉真从很小就对画画有极具天赋。
他痴迷于追求“美”。
对世间万物一切的“美”有着极致的执着与纯粹的热爱。
他喜欢捕获住它。
再将它完善收藏在自己的画卷之中。
时时品赏。
他喜欢世界上一切纯粹的东西,无论是极致纯粹的白,还是极致纯粹的黑,是一个人发自于内腑的挚爱,去挚爱一个人,炽爱一件事。
那一年,追求纯粹“美”的画师,遇见了一个极致纯粹的热爱着围棋的棋师。
“那是谁?”
“你不知道吗,那是藤原家的小公子,藤原佐为,你不下棋所以不认识他,他啊,简直就是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
“藤原佐为?”
被一群棋客簇拥着围在里面的棋师正在下着指导棋。
狩衣轻白,折扇从容。
注意到了里面有一个人正在打量着自己,他有些疑惑的望过去。
相视之下的点头示礼。
“你好。”
“你好,朋友。”
高杉真打量了他许久,神使鬼差的扬了扬手中的画笔,问,“介意吗?”
佐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看着不远处的一处高座上正搭着一整块巨大的画板,地上堆积满了各色的半碾磨成碗的颜料,知道了他正在画画,大概是京都的画师。
佐为微微一笑的摇头,“是我的荣幸。”
一直以来追求着极致与纯粹美的画师,遇到了一个纯粹的人,纯粹的美,纯粹而又炽烈对围棋的热爱。
从那天后,他成为了他的画中人。
也是他画外交好的亲友。
忆起了过往的欢趣旧事,佐为收好了那一幅画卷说,“我也一直心里有好奇,高杉你不会下棋,我也不善丹青,能够成为朋友确实奇事。”
高杉真笑了起来,“或许吧,京都不是一直都有几大怪事吗,当中不就有说我们是怎么成为了朋友的?”
佐为笑了,说,“但是有这一场际遇,能够结交到高杉做为朋友,我非常高兴。”
高杉真心里暖和,说,“也许要感谢那一份寄到我手上的邀请函,让我去赴那一年的春日小宴,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谁给我寄来的信,底下也没有署名。”
又侧头说,“我也许拦不住我的兄长和我的父亲对藤原家做什么,但是藤原,你相信我,我一定会站在你的这边,不会让他们对你动手。”
清澈粼粼的水映入进他眼里。
高杉真笑着说,“因为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
“锵!”
收合起的武士刀,刀刃上还有沾着血,触目惊心的沾在了一只手上。
在合鞘之间将长刀置落案上。
高杉裕压着身上的那一道伤,脸色青白相加的柱着刀半跪在地上。
“此次行动一共有多少人参与进来?”
“庆典之内约有一百三四,庭中接应的人有二十六,有十四人直接参与行动。”高杉裕回答道。
“具体的名单。”
落在案上的手指轻叩桌面。
高杉裕将怀里的一封看着像是普通家书的信笺递过去。
沾着血的手拿过了那一封名单。
“参与行动十四人即刻起调离至京都以外,当中脱离任务擅自行动者四人,杀。”
高杉裕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侧身的一双眼,眼神锋锐而深沉,带有着任何人都难以探知的黑暗。
那是天然的上位者的眼神。
秀策说,“京都武士不只是高杉家,高杉裕,看清楚你要跟随的人是谁,应该效忠的又是谁。”
-
街巷那里又闹开了。
围了一层又一层的街坊邻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接二连三受到致命打击的塜本介最终选择了切腹自尽。
何其的相似。
那一年冬阳战受到他极尽羞辱后的七段棋手古沢康夫最后选择的结局。
酒肆内,岚宗幸一满眼错愕。
岚宗幸一转过头问,“这……不会也在先生的预料之中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也没跟我说什么,那人闷的很,平日里实在没什么意思。”神户信也饮了一口清酒,百无聊赖的看着底下的闹剧,看了半天已经有觉得乏了,“但我隐约感觉得到他不喜欢塜本介,估计也不会放过他的。”
岚宗幸一问,“他跟塜本介有仇?”
神户信也耸肩说,“谁知道呢。”
岚宗幸一说,“我是半点儿也没有看出来塜本介是什么时候得罪到了他,上次宴请的时候,听说塜本介一直非常敬仰先生,视先生为尊,渴望想要拜见他一次。”
事实上对于教授大君的棋师,尊贵之重是京都里多少棋手为之景仰想要拜谒的一个存在。
能够进宫的人不多,面上的人更少。
塜本介再张狂也不会傻到得罪帝师。
神户信也把玩着手中的酒盅,“他的心思可是难猜的很,便是我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
也许是错觉。
他隐约的有感觉到,他对藤原佐为非常的执着。
“不会有谁比我更想杀了他。”
他读不到他这一句话里的恨意,哪怕是一丝一毫他都捕捉不到他的恨意。
明明嘴上说的是想杀了一个人。
岚宗幸一见他突然停了口,奇怪的问,“不过什么?”
“没什么。”
神户信也看着底下的闹剧,觉得有些吵闹的掩下了窗。
神户信也挑眉说,“不过能够再一次与高杉家连横结派,我想老爷子知道了这一个消息之后一定会非常的高兴。”
有了武士的入局。
今次以后,他们神户家的外势可以预见得到的准不同往日。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但总好过放任阿真和藤原佐为越走越近,让高杉家的这一片外势归加到了敌人里。
吃饱喝足了酒。
神户信也从座位里站了起来,“也是时候回家一趟见一见老爷子,听说这次老爷子又病下了,不知道有怎么样了。”
-
夕阳的光已经没入到地平线。
投落在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了一条昏暗的长线。
进藤光看着他们两人有说有笑的走过来,气氛轻快而又有打趣,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凝重感,心里便知道了这件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
嘛,他也不懂为什么刚才一个个表情严肃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大事要发生。
还真是怪吓人的。
“喂,小鬼。”
高杉真冲他摆了摆手,“去拿些糕点过来,再沏一杯清茶来,就端到棋室里面,我要和藤原下一盘棋。”
“?”
进藤光听的有些懵。
让他懵的内容太多,以致于脑子一时间有些宕机。
进藤光震惊,“你和佐为下棋吗?”
高杉真疑惑,“我不和他下棋难道和他一起画画吗?”
佐为举袖偷偷笑,“我是不介意啦。”
高杉真转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呃……
小朋友涂鸦画实在……
他的那一些颜料贵暂且不说,主要是非常难才弄到手。
高杉真挥手,“都行吧。”
反正今天他心里高兴,难弄也不是再也弄不到手。
又招呼了他,“糕点就上一些樱饼吧,不用上酒,我这几天喝的已经有些烧胃,你把茶烫一遍后温七分就好。”
进藤光听的一愣一愣的。
等到他交待完了长长的一串要求后,连忙喊道,“我从没泡过茶啊!”
高杉真匪夷所思的上下打量着他。
“你连茶都不会泡吗?”
“我为什么要会泡茶?”进藤光不解。
“你真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高杉真心里已经服了,直到现在也没能懂为什么友人会这么溺爱这小孩,“能什么都不会也是不容易的事。”
一滴偌大的汗从额头上挂下来。
进藤光无言以对。
佐为合手笑起来,“好了,我去泡茶,正好送来了一批新的茶叶能够尝尝,高杉你要樱饼是吗?小光呢?想要吃什么?”
进藤光说,“都行啊。”
反正一千年前没有什么佐料的时代,什么都不好吃。
想到这里,进藤光说,“上次的甜点不错,我吃那个。”
佐为笑着答应了,“好的,那我去拿,小光你先带高杉一起去棋室,我马上就过来。”
“好的。”进藤光应道。
人走了后。
高杉真竖线小猫眼瞥他,道,“你确定是你带我去,不是我带你去?”
进藤光说,“当然是我带你去。”
高杉真竖线小猫眼瞥他,问,“你知道他的棋室在哪里吗?”
进藤光指向了一个方向,“我和佐为已经下过很多次了,就在那里,高杉先生你真是的!”
高杉真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方向,随后抬手指向了另一个相反方向。
进藤光:“?”
高杉真说,“那边才对。”
进藤光不信,“那边才对,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和佐为在那里下棋。”
高杉真说,“那边是他的卧室,你这个笨蛋不能因为他把自己的卧室装扮的跟棋室一样就真把那里当棋室了。”
进藤光愣住了,“啊??”
高杉真收回了手指,一脸受不了的摇头径直的往棋室走过去。
“走吧,只有棋室那里才有些画具。”
-
佐为刚刚安排好仆童准备好茶具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有消息,说是有一个棋士想要拜见他。
佐为合上了橱门问,“来的是谁?”
仆童说,“是前一段时间新晋不久的菅原四段棋手。”
佐为顿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心里有奇怪对方在这个时候来府上是有什么事情。
菅原氏在仆童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最先经过一面的,是高杉真的亲信有马优树,看着一个不常出现的生面孔来到了这里,有马优树佩着刀站了出来,亲自搜完了他的身后再佩刀站在了一旁。
菅原氏有看了他一眼。
佐为问,“有什么事吗?”
菅原氏收回了视线说,“一直没有机会来府上拜访,今日我过来是恭贺藤原棋手你王战大胜,还有的就是……”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棋谱。
有马优树接了过来查验了一番,转而再交给佐为。
佐为看着那一张棋谱,认出来了是今天王战赛下的那一盘棋局。
只是白棋走的有不同。
看到白棋的几步走棋之后他的瞳孔似有被瞬间定住。
菅原氏说,“这是我家老爷下的棋,他让我把这一份棋谱带过来亲手交给阁下,做为他的战书。”
佐为抬头,“什么时候?”
菅原氏说,“半个月后,阁下在先后赢过狄原柊九段与小野进九段之后,我家老爷在宫中静候。”
佐为顿了一下,“宫中?”
菅原氏说,“我家老爷正是宫里教授大君下棋的棋师。”
佐为点头,“半个月后,我会去拜见。”
-
进藤光发现和高杉真下棋是真的一件非常刺激的事。
这一步要点他看不到。
那一处破绽他自己自填了一颗子。
真的是每一步棋都让人无法预料,这让他想像不了,佐为究竟是怎么和高杉真坐下来下棋的?
这已经不能说是棋力差了。
就是抽象。
进藤光真的很想说,不然还是来画画吧,他也不是不可以画。
毕竟。
他高低小学也是上过美术课的。
小朋友涂鸦画他会。
“高杉先生在看什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似乎一直都盯在窗外,进藤光也不由得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窗外是一株爬墙的紫藤挂架缠绕着。
那紫藤已经抽出了新绿,看着好像快要开花了的样子。
高杉真突然笑了,“看来再过几天这外面的紫藤就要开花了。”
进藤光不太明白,“开花了怎么了?”
突然想到了有一段时间里,佐为似乎也有盯着这一簇新爬的紫藤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有见过几次了。
进藤光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问,“紫藤花怎么了?”
高杉真轻笑着有摇了摇头,“小鬼,你不知道吗?”
“紫藤开花的那一天,是他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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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风有信(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