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握紧了手中小刀，站在原地望着他已经远去的背影。
心里有隐约的感觉不安。
带着焦心。
只是一时说不清楚。
他想要做什么？
进藤光望着眼前只剩下了微末一点的背影。对于秀策，他是全然陌生的，这一个响彻在江户时代的棋手，即便在一千年后，在他所处的时代依旧留有着他浓墨重彩的一笔，但以他对他的认知和了解，更多的其实是来源于佐为口中的虎次郎。
“虎次郎是一个非常聪慧的孩子。”
“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很温柔，也很善良。”
温柔。
那样的棋风，浑厚天成霸道的像是虎啸山林一般，满盘透露着森冷的杀气，像是一只露出獠牙嘶咬猎物的巨虎。
……怎么也与温柔这个词不搭边系。
手中的刀是冰冷的。
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彻底的消失后，进藤光握紧了小刀，随后收回视线，负手倒握着收入了袖里。
心里已经有了其它想法。
－
“你们都知道他，为什么叫他神户老爷？”
“嘘！”
“阿平，为什么这样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怎么了吗？”
“……”
帮工闲暇的时候，进藤光用不经意的语气突然问了一句，全然没有想到这一句话刚落，整个场馆的氛围肉眼可见的僵冷下去。
像是有触及到了某一种禁忌一般的让人不敢高声，唯恐避之不及。
“别问了。”
阿平压声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下去。
见他一脸困惑的表情。
阿平低声，“阿光，千万不要去招惹神户老爷，那不是我们能招惹的起的大人物，在整个京都，如果得罪了他的话，意味着你一家所有人连全尸都不可能留得下来。”
“……”
进藤光被阿平的这一副煞有其事的低沉语气和凝重非常的表情给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搓了搓手臂。
“……哈哈哪里有这么夸张，阿平在开玩笑吧。”进藤光打趣着想要缓和一下周围僵硬的氛围。
阿平拉住了他，低声，“我没有开玩笑，阿光。”
“……”
进藤光望着他凝重的表情，勉强的牵动了几下嘴唇，也不由得一点一点的收回了自己玩闹的神色。
心里的不安更大扩大。
甚至心悸。
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阿平压低了声音告诫，“神户老爷性情非常阴晴不定，谁也猜不到他想要干些什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离他远一点，神户老爷真的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人……尤其是，阿光，你和藤原老师走的这么的近。”
进藤光怔怔的问，“这当中有什么关系吗？”
阿平压低了声音，“因为神户和藤原家从上几代家主开始就有过世仇。”
进藤光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问，“什么世仇？”
阿平摇了摇头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从上几代家主之后，神户和藤原家的关系都非常的糟糕，到了这一代两家家主的关系更是尤其的恶化，这是整个京都都知道的事情。”
“……”
秀策，他到底想做什么？
和阿平下了几局指导棋，进藤光又有教了他几个定式。
只是整整一天被这个问题搅弄的心神不定，时常走神，哪怕是直到半夜躺下来的时候也是辗转难眠。
借着月光久久的看着手里的那一把短刀。
进藤光依旧没有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又究竟想要做什么。
想到了那一天清晨他寻找着佐为追出去，看到站在花树下的两人像旧友一样闲谈。
“……”
佐为。
好像也和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
翌日，天明时分。
“哈唔……”进藤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角边挂着的惺松的泪花，连走路都还有些摇摇晃晃跟在梦游似的。
全然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藤原府上的。
手上抱着一个放着狩衣的赤木雕花托盘，头上顶着三四五件白的青的红的紫的花的换下来的纱衣。
俨然像一具没得感情只想打盹的换衣架。
“……”佐为换了一件衣服出来，正看见那个小换衣架朦胧着一双眼睛，耷拉着的脑袋像在钓鱼一样的一上一下拉扯。
忍不住笑。
“小光，你昨晚干什么了？”
“啊？”
“困成了这样。”
“……哈唔。”
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像是刚刚被他给吵醒的模样。
困的。
“你还没换好吗？”进藤光勉强打起精神，也是这个时候才终于发现了自己身上和头上挂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
这家伙干什么呢？
把他当换衣架了？
进藤光没好气的把他换下来的衣服一咕喽的收成了一团，前前后后折腾了一早上已经把他折腾的没一点儿脾气了，这哪里是小棋童，简直就是打杂工。
真是的，贵族出门换个衣服有这么麻烦的吗？
“我还没挑好呢。”
“？？”
进藤光被他这一句话给一阵儿激灵醒了，“你还没挑好？我站在这里这么久了你都还没开始换的吗？”
“小光，着装是很有讲究的，无论是色彩的搭配还是布料的适配，根据时节和参宴都是需要格外用心。”
凑近来的一张脸。
萌的。
一本正经的讲解。
“嘛！那应该昨天晚上就准备好啊！”进藤光回道。
“昨天晚上准备了啊。”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他天还没亮的过来，像根木头一样的在这里杵着了大半天等他换衣服，结果不是没换好，是压根还没换，甚至是还在挑！
进藤光炸毛。
“挑配衣的颜色啊，还有授带，还有熏香。”
佐为一双手拿起了他托盘上的狩衣，竖线猫猫眼看他，“又不能确定明天是什么天气，何况是熏衣，又不是用重香熏制，香草的气味清淡，多一分少一份都不行，哪里能前一天就熏好的？”
“…………”
进藤光将手中的托盘随手搁置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搂着那一堆换下来五颜六色的衣服，自顾着找了一处榻榻米躺了下去。
就着衣服当做被子拉上，盖住自己。
“晚安。”
“……”
“出发的时候再来叫我。”
佐为不可置信的看向那边角落里倒头就睡的少年，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不是应该你来帮我穿吗？”
“哈？”进藤光不可思议的转身，一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样的模样。
“不然叫你来做什么？”佐为不可思议的看他。
“……”
进藤光躺在那儿，转过身上下打量他许久后，一脸嫌弃的指指点点，“这么大个人了连穿衣服都还不会，你都不觉得丢脸吗？”
“……诶？”佐为拎着衣服呆在了原地。
“你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小橘猫一脸嫌弃的指指点点，“让我给你穿衣服？让一个小孩给你穿衣服？”
“……”
“小孩都会自己穿，你不会？”
“……”
“你是笨蛋吗？”
佐为拎着衣服，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整个人都呆呆的，被对方叫笨蛋竟然也没有反应过来。
“自己穿去，换好了再叫我。”进藤光摆摆手。
困死他了。
这么大早的给他挖过来，还以为是个什么事。
“…………”
高杉真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香草染衣，轻白的狩衣合身落下，像是白雪拨春般的只在襟口与袖中藏了一盈半峭的春色。
可谓说是清雅非常。
高杉真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随即笑着走了进来，问，“还没好吗？今天怎么这么晚？”
顺着友人的视线看去，高杉真讶异的看着角落里睡的正香的少年。
“这么偷懒吗？”高杉真瞥了友人一眼。
一副谁让你惯的表情。
“高杉。”佐为合好衣，煞有其事的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这么大个人了连穿衣都不会，还要让小孩来帮忙穿衣，都不觉得丢脸吗？”佐为持扇走了出来，神色满是感叹，“我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驳。”
“噗嗤。”
高杉真听到这里一时间笑出了声来，“你不会是自个儿换的吧？”这惯的，都快被这只无法无天的小橘猫调成什么样了。
佐为叹了一声，“不然呢。”
都那样子说了，他哪里还好意思让小孩给他换衣？
高杉真好奇了，“你就这么惯着他？”
虽然知道友人的脾气好，尤其是对小孩子，但这一份好脾气放在这个小橘猫身上也实在是好过头了。
毕竟贵族家里哪里会养这么懈怠的随从和仆人？
佐为折扇想了想，点头，“确实不能这么惯着。”
竟然都敢骂上他笨蛋了。
想到了这里。
佐为转过身，点扇，“高杉，你先到外边等我，我这就去教训他一顿。”
高杉真不置可否的耸肩，一副不信的模样，但也没有多留下来的走了。
人还没走远，听到屋里闹腾的传来了一声。
“小光你才是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
高杉真停下脚步，站在了庭院里笼着一双手，转着身久久的看着屋内方向。
没有忍住的又笑出了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