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啪嗒。”
棋子一声一声敲响着棋盘。
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在这一方棋盘前两人相坐对弈，唯一变了的，是一双棋盒摆放的位置。
进藤光下完黑子，头也没抬的下意识的往一处空地抓去。
抓了片虚空。
一怔。
白子已经从另一边对面的方向落在了棋盘上，是非常漂亮的捻棋手。
“……”
进藤光神色有些古怪的抬头。
“怎么了吗？”佐为察觉到了他的神情问。
“啊……没什么。”
“是不是头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佐为持扇担忧，“要不然还是再休息几天吧，小光。”
“没事，那点小伤早就全好了。”
进藤光说着伸手摸向了棋盒，捻出了一枚黑子。
那天晚上说着向他挑战的时候还没有这种感觉，但真正到了两人闲时日常对弈的时候，彻底放松下来的时候。
果然……
和这家伙下棋。
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习惯了一个人来下两盒棋。
“……”
进藤光没好气的低头。
抓动黑子。
真是让人受不了，他到底被这家伙还养出了多少个奇奇怪怪的习惯。
佐为低扇看着他下完黑子后再一次习惯性的往虚空抓去。
“小光以前经常一个人打谱吗？”佐为问。
“啊？”
进藤光没听明白。
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看见自己手抓空的位置。
“是啊。”进藤光收回了手没好气的说，“有人一天到晚的缠着我打谱，不依他还会生气，连我累的半死都不放过的硬要把我从床上挖出来打谱，真是可恶极了。”
“这么过份的吗？”折扇掩下，对面的人一脸无辜和好奇。
“……也不算过份吧。”
进藤光原本是心里没好气的想要暗戳戳的吐槽，但真听到有人指责那家伙，还是忍不住心软的试图为他说话。
哪怕是本尊。
“很过份了诶。”
“没有的啊！”
“我觉得很过份了诶，哪里能那样子强行逼迫着一个小孩去下棋呢，还不让你睡觉，要是小光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
我谢谢你。
进藤光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赧道，“放心，我一定会长的比你要高的，佐为！”
帽子的高度不准加进去。
佐为没有在意他的挖苦，说，“小光不是说讨厌他吗？”
“不是啊，我很感谢他带我走上了围棋这一条路，这一路上还有认识了很多的朋友。”
进藤光放下了黑子，“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刚才小光还说他可恶极了。”佐为持扇摇头说道，实在搞不懂这孩子前后的说辞。
“……嘛，确实可恶极了。”
给他从床上挖出来下棋，下到一半还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佐为捻扇消化着他前后不一的说辞。
进藤光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催促，“喂，该你下了。”
佐为顿了一下，目光望向了棋盘，“还要继续下吗？”
“……”
走了一会儿神。
被这家伙带着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回过头来大龙已经被他封死在了边角。
确实是可恶极了！
“再来！”
进藤光将手中的黑子丢进棋盒里，半点儿也不愿意认输的收拾着棋子。
“不急，先复盘。”折扇拦下了他的手。
“好的。”进藤光应了一声。
“能跟我下这么多手，小光已经很不错了，不用太着急的来追赶着我。”佐为望着他。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进藤光吐槽。
佐为笑了笑。
将分好的棋子收回了棋盒里，随即捻子将刚才的步数重新复盘在棋盘上。
像是很随意的说，“我在这里，并不会离开小光。”
进藤光一怔。
佐为说，“虽然接下来会有余下的三场争王赛，但是小光，不用担心会见不到我，嗯……不然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去现场吧，做为我的棋童来记谱怎么样？”
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焦躁。
在棋盘上。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就像是把每一局都当成和他下的最后一局棋一样，充满了不安和焦虑。
进藤光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真的吗？！”
佐为笑道，“现场自然会有专门的裁判来记谱，不过这种棋局一般也会有自己这边的棋童打记留存，带一个棋童过去并不奇怪。”
复盘到了第十四手。
佐为说，“或者明天的春日祭你跟我一起出门透透风？”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哪里像他这样天天闷在屋子里下棋的呀。
“诶？春日祭吗？”
“是的，还可以带你拜见一下清少纳言和紫式部大人。”
“啊……”
“所以呢小光，不要焦急，好好的去享受棋盘上所下的这一局棋就好。”
佐为说着用折扇指向了棋盘说，“黑棋第十四手挖，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这一块的势地太过于薄弱了，我直接在这里拆上一手……”
一边说着一边将棋子放了下去。
佐为说，“你就只能不断的跟着我的节奏走，非常的疲惫，尤其是在被我提子之后，这里就太空了，很容易让我进攻进来，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进藤光低头看着面前的棋局。
“但是粘一手虽然补上了断点，不也一样会进入后手吗？”
“小光，你不是看到我的后一手下到哪里了吗？”
“二拆吗？”
佐为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将棋子放了下去，黑子与白子俨然走出了另一种不分上下的局势。
进藤光看了许久，接着他的棋继续下了下去。
“你会在这里尖出。”进藤光一边交替的摆着棋子一边说道，“到时候黑棋只能在这里爬一手，白棋立，黑棋只能长，然后你在这里夹……”
佐为持扇低头看着棋盘。
“到时候不是这一条大龙，这一边的黑棋都会被你困住，那不是更惨吗！”进藤光嚷嚷道。
“……”
佐为低头仔细的看了一遍棋盘。
“小光怎么知道我会这样走？”
“我怎么会不知道？”
“也许我会在这里拐一下呢。”
“拐一手，我只能被迫在这里补，然后白棋罩，黑棋渡，白棋再长一手，黑棋只能扑，最后白棋再在这里夹，有什么差别嘛？”
多给他垂死挣扎一下是吧？
佐为有些意外的抬头望向他，不，是很是意外的看他。
确实如这孩子所说，如果按照这样的局势下下去，即便在当时看上去局面好像是不分上下，黑棋看上去还有与之一博的机会，但是这一手尖出……
他竟然能这么笃定自己会在这里尖一手。
“小光这么肯定吗？”
“不然呢？”进藤光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黑子丢去了棋盒里。他跟这家伙下了多少局棋了，从零开始走上围棋的这一条路，两人都是一直如影随形的生活在一起。
他的棋，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
佐为持扇再一次的望向棋局。
收回了刚才的走棋，让棋盘再一次恢复到了第十四手，掩扇之下似有思忖的看着。
半晌。
他撷起黑子重新放到了原来的那一步“挖”上。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少年非常的了解自己的棋风，但现在看来，这一份了解远远被自己所低估。
每一步。
每一步。
不是简单粗糙的模仿与效鉴的抄手。
而是不断的吸收与融合。
像是直抵达他灵魂最深处的追寻与触碰。
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他会超越现在的我。”
那一天晚上，他是这样对友人高杉真所说。眼前的这一个少年有着并不逊色于他的光芒，在未来，这个少年又将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佐为停下了复棋的手。
“小光，仔细看这里。”折扇指上了棋盘上的一个点。
进藤光望了过去。
“你想要在这里挖一手，伺机制造出一个陷阱将我的白棋困在这里与我博杀，这是你挖在这一手的用意吧。”佐为明白了他的想法。
进藤光低头看着棋局，点点头。
折扇转而落在了掌心。
佐为说，“但是这一个陷阱我能看的出来，你应该知道，这一处黑棋暗藏的风暴并不足以让我踏入进去，小光在察觉到这一点以后，再在这里挂了一手……”
进藤光沉默的点点头，“我想挂一手之后，你总该理会我了。”
哪里想到他还是没有理会他。
他很早前就发现了。
给他下套。
没用。
是真一点骗不到他。
不让他自己露出破绽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办法。
佐为用折扇指向了棋盘上的棋点，说，“其实，从这一步的挖，到这一步的挂，并没有什么问题。”
折扇转而又落在了掌心中。
佐为正坐说道，“我刚才所说的不明智，是因为我没有想过会有人埋下这么粗糙的陷阱来骗我往里面跳……就像一个笨蛋，想要骗另一个笨蛋一样。”
“说笨蛋太过份了啊，佐为！”进藤光恼羞成怒的嚷道。
佐为笑了起来。
再一次收回了棋盘上的棋子，复原到了第十四手挖断。
“小光，既然知道骗不了我，那么对我布置的陷阱就不能用欺骗，而需要用诱饵。”
佐为一边说着一边将黑子与白子再一次摆了下去。
“说的好像放诱饵你就会上当一样。”进藤光一排竖线条眼暼他。
“所以说，你要让我在明知道是陷阱的前提也要不惜一切的踩上去，你要取得先手，然后调动我这一块白棋的弱点，打乱我的这一块节奏。”佐为将棋子顺照着他的思路依次的摆了上去。
其实是很有趣的一步棋。
只是这个少年还发挥不了它的精髓，参透不了它的要义。
“会有人明知道是陷阱也要踩上去吗？又不是笨蛋。”进藤光一排竖线线条眼瞥他。
“所以说，你要先找到弱点啊。”
“白棋的弱点？”进藤光沉思了下去。
他不觉得白棋有什么弱点，就是看着势地薄弱的几块地方，说是弱点，倒不如说更像陷阱。
“佐为有弱点吗？”
“有啊。”
“什么？”
“这会儿怎么不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了？’”
“……”
进藤光仔细想了想，一时间还真没想到是什么。
“是什么啊？”
“笨蛋小光，你以为我也是笨蛋吗，会把这种事情告诉你？”佐为布好了棋局，用同样一排竖线条眼瞥他。
“——你这家伙！”
折扇敲了敲棋盘示意他注意听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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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问春风（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