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去往一千年前他的世界(12)

他在少年时曾遇见过一个惊艳了他时光的人。

如仰望神明。

从此。

甘愿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少年啊,如果你能看到我怨恨的泪水,请让我寄居在你灵魂角落吧。

在一百年前的江户时代,无意间在海边捡起一块棋盘的少年,看到了寄居在里面的来自一千年前平安时代的灵魂。

看见了他的不甘。

无比悲伤。

无比愤恨。

指腹缓缓地从那一方棋盘滑落,像是揭开了那一方神秘的面纱,从此与他缔结了契约。

-你是棋师?

-是的。

-那你很会下棋吗?

-是的。

-我也会下,你先赢过了我,我再答应带你出去。

那时的少年心比高天,年少成名的他已经是这一方小小世界里的传说,棋坛上也已经早早有了他的名号,他想看一看这个自诩天才的一千年前的棋魂,究竟有多么的强。

毕竟,在围棋的世界里,从来都不缺少天才。

——结局,惨败。

甚至于中盘投子。

他倾尽全力与他的一战,到头来,却连他的衣角都捉不住。少年久久地跪坐在棋盘前,大脑一片空白的望着眼前的棋局,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挫败感压在心头,在那一瞬间几乎压垮了他的灵魂。

败者的不甘与屈辱曾让他一遍又一遍的向他发起挑战。

可在那之后的三十年里,他却从来都没有赢过他一次。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与佐为之间棋力的鸿沟天堑。因为知道而无比痛苦,因为看见而无比无力。也曾有过不甘,也曾有过自暴自弃,甚至是绝望。

-为什么下到这里?扳一手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不在这里断上一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太妙了!刚才的那一手大飞实在是太妙了!

佐为,总能看到棋盘上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棋风仙秀飘逸,灵动的让人无法捉摸,每一步棋,每一步棋是那样美的让人惊叹,在惊叹中更震撼于那一份强大。

将身体借给了他下的第一局。

在大获全胜之后,少年久久不能平息的伸手抚摸着棋盘上的这一局棋局,整个人陷入进了极致的痴迷。

太美了!

美的超越了他所见到的任何一局棋。

美的让人惊叹。

美的让人颤栗。

从绝望到最后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

到最后,感恩相遇。

-佐为说:我想要找到‘神之一手’。

-少年说:这也是我的目标。

-少年望着他,说:我和你一起找。

-佐为怔了一下,笑了:谢谢你,虎次郎。

他心甘情愿的为他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将自己的身体借用给他,将自己的人生连同着自己的灵魂与他紧紧的绑在了一起。

为了围棋。

为了那叩动自己心魂的黑白棋子。

为了去见证每一个棋手穷其一生追寻的神之一手。

他相信,如果是佐为的话,如果是佐为的话,一定可以做到,一定能够找到那传说中堪称为神迹的神之一手。

用一个人整整三十年的时光找寻。

却终归是无果。

他死在了一个疫病横发的雨夜里,在与他下的最后一盘棋中喋血倒下,手中的棋子是冰冷的。

冷的像是那问不出缘由的石卜。

直到最后一刻。

他也没能同他一起找到那传说中的神之一手。

-对不起,佐为。

满堂的哭声,可他却将手伸向了那一片的虚空,望着站在那里持扇低泣的友人,看着伸过来的那一只手,佐为本能的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予他战胜病魔的力量。

可是失去了□□的灵魂早已经没有了重量。

那一只手穿过了虚空,就这样无声的坠落了下去。

那是始料未及的离别,即便再不想要分别,却还是终归进入轮回,重新沉睡在棋盘里的魂魄等待着下一个百年的相遇,也许是他,又或者是其它的人,为了一千年对围棋不灭的炽爱,继续去找寻那神之一手。

轮回道问他,还有什么愿望?

他回头,望着棋盘里那一个已经彻底沉睡了下去的灵魂,最终放弃了往生,选择来到了一千年前的世界。

一千年前的世界太遥远。

一千年前的棋子却依旧叩动着他的心魂,让他为之震动。

“我想让他能够真正的下棋,不再依附于任何人的去下棋,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真正属于他的时代,去将围棋推向另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站在无限的荣光下,享受着本该属于他自己的荣耀。”

“到一千年之后,我想让世人看见他的存在,记住他的名字。”

他如是般的回答了轮回道。

掌握着风浪的少年渔郎面对着狂风而乍的大海,张开了一张巨大的渔网,乘浪下,双手顺着潮汐的涨落网罗下满满一船鲜肥可口的鱼。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两人之间的棋力的差距。

有过不甘,有过挣扎,有过愤懑。

甚至痛苦。

甚至绝望。

到最后彻底的释怀。

“啊呀,今天换了一个新的小渔郎了。”

“三岛病了,我是代替他过来给藤原府上送鱼。”

“哇哦,竟然有这么多。”

少年摘下了渔帽,“为了恭贺夫人平安顺利的生下了小公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府上笑纳。”

一个传奇的天才,放下心中所有的介怀,自甘做一块垫脚的基石去托起另一个天之骄子,当中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彻底的消化与接受?

也许是一生。

也许是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心理沟壑。

我强大的,永远也无法战胜的老师。

-阿秀!

-阿秀,今天我们一起去海打渔吧,我也要去!

-带上我带上我嘛。

我可爱的,永远也无法打败的朋友。

岁岁千秋,银杏飘黄而后鹅绒大雪从天上漫天飞舞,转而又是一个春秋,至以水暖春鸭,春醒万苏。

有三月樱从远山上飘落。

有六月雨淅沥着打湿了树上聒噪的夏蝉。

他看着他一点点的长大,从小小的Q版一只一步一个脚印的长成了京都里矜贵的公子,雍容华贵,是记忆里的那一份强大与温柔。

如何的释怀再一次被他打败,亲眼看着他再一次超越自己?

-我输了。

-阿秀……

-阿秀,为什么输了也在笑?

收拢好了棋子覆手盖上棋盒,秀策合袖站起了身,愿赌服输的去准备烤鱼,看了一眼旁边赢了棋反而有皯惴惴不安的跟过来的人,像是想要安慰他又无从开口。

秀策说,“因为,这是一局非常漂亮的棋。”

因为啊——

他能让他心底最炽爱的黑白棋子,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

“不要再来妨碍我。”

午后纵长的街道投落下两道狭长的影子,鲜少人烟的巷子里,只在尽头处停靠着一辆乌梨马车。

秀策合袖侧过身,“不要让我后悔将你带到这里。”

进藤光站在原地怔怔的望着他,在那一刻,捋清楚了这一切后,少年的目光陡然坚定,弧线轻扬,“对,只有一次机会,谢谢你能给我这一次机会,将我带到了这里。”

进藤光走前了一步,认真说,“请带上我!让我也成为你的助力,秀策先生!我知道你一定为了那家伙做了很多的筹划。请告诉我,我可以做一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事都可以!”

长巷里,秀策侧身望着他,“什么都可以?”

进藤光一只手横在胸前说,“是!”

秀策扬起下颌,“你的命也可以吗?”

进藤光愣了一下。

秀策轻嘲,“你甚至连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又应该去做什么都不知道,将你带到这里,也是我太高估你了。”

“我确实有很多不知道的事,但如果你能告诉我,我就能够记下它。”

少年血性,轻易的就被对方给激了出来。

进藤光对上他的视线,正色说,“请您将我的性命一同赌上,只要能够救下他!”

秀策合袖抬起头,“你以为只要赌上性命就能够做到,你觉得你的性命很值钱吗?”

他能感觉到对方很微妙的敌意。

在第一次见面时。

或许。

那并不能称之为是敌意,而更像是一种隐忍迁怒,带着质问,带着审视。

就好像是……他呕心沥血养成的一盆漂亮小花,结果死在了别人的手上。

即便花儿最后圆满的完成了自己的一生。

但养花人的迁怒并不会减少。

进藤光被他的这一份敌意磨去了锋芒,缩回了手,说,“……不,不是。”

“因为我只有性命能够赌上,我做好了觉悟。”

“是吗?”

“是。”

进藤光抬头,目光坚定的说,“我不想再坐视着那家伙可能消失这一件事情发生,和秀策先生您一样,我希望他能够好好的,我想他能够继续的下棋。我们都清楚的知道那家伙是一个怎样的天才,又有多么的热爱围棋!”

一千年的时光也从来没有磨灭过他灵魂的炽热。

在知晓这一切后。

又如何的眼睁睁的去坐视着这一切再一次发生,让他的灵魂继续湮没在一千年的时光中?

进藤光知道他对自己有迁怒,就连他自己都无法面对把佐为弄丢了的自己,但在这一刻,他更知道两人跨越一千年的时空来到这里的目标是绝对的一致!

进藤光合手握紧成拳,眼神中有坚定,只是气势却还是不免弱了一份,“所以……所以请让我也能够做一些什么,拜托了!”

秀策合袖望着眼前的少年许久。

久到少年眼里的光越来越淡的黯了下去,但即便如此,那一份坚定却没有半分的动摇。

一串钥匙突然飞了过来。

进藤光本能的伸手,扑腾了两下,接住了他抛过来的那一串钥匙。

像是回到了最初时的那一份沉郁。

有一些疏离,却总归是会有心软。

带着不经意流露的温柔。

秀策收回了视线,说,“东林巷外十四路旧石庭,我在京都会暂时落住的地方,现在我需要出一趟远门,可能会有一很长段时间回不去,你过去帮我打扫干净,将里面的东西都整理好。”

进藤光接住那一串钥匙,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嗯!”

“记住,每一天都需要过去打扫。”

“我记下了!”

“是在棋院忙完之后过去。”秀策说。

进藤光愣了一下,回想起了他写的一封介绍信才将自己指引向了棋院里,再因缘巧合的撞见了两个坏人的密谋谈话……

一时间恍然大悟。

“棋院里还有……”

“下一次看到,不要再异想天开的去做什么蠢事。”

“……”

原来,他安排自己去棋院是真的有用心的,他还以为是将他卖了打杂呢。回想起拖地打杂洗棋子抄棋谱的那一段日子,尤其是抄到手断时在心里的抱怨,进藤光面上不禁讪讪一笑,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头。

“我会好好监视棋院里的动静,下一次一定不……”

“不。”

秀策看了他一眼,说,“待在他的身边,好好的看着他,好好的去珍惜着你眼前和你下棋的人。你做好这一点就足够了。”

在说完这一句话,他转过头没有理会他的错怔。

静候在长巷外的马车早已经备好了缰绳。

马蹄轻吁。

老管家恭敬的将一件外衣双手呈上。

进藤光跟着走了出来,看着他拎起了那一件长衣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随即踩着一方小凳,矮身坐进了马车里面。

攥紧了手中的那一串冰冷却让他内心激荡的钥匙。

“谢谢你,秀策先生。”

马车一路驶向远方,留下了一片仆仆的风尘。

像是纵横交错的线,马车就这样穿梭进了这一张名叫“京都”的巨大棋盘上。

叫卖的小贩。

打铁的匠人。

巡逻的侍卫。

善歌能舞的艺伎。

奔跑嬉闹的孩童……

在那一瞬间,像是里面所有的人就这样无声的化做成了棋盘上的一个棋点,在黑棋与白棋的交绕中,绘展成一方宏大的布局。

留下来的老管家低着头,正与少年交谈着什么。

棋院里又是一阵不知原由的打杂,闹起来的人,走出来劝慰的人,站出来应战的人,还有坐在角落里低语观望的人。

海岸边上,卷起的浪花无声拍打着礁石。

一艘又一艘渔船像往日般一样的放下水,张帆之下,有无数白色的海鸥伴行轻啼。

像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出海。

去探寻着海下。

马车的车轮滚滚的在街道上走过,就这样无声的穿过了热闹的街市。

凉风吹起了那一方灰帘。

光影晦暗下,是藏匿在深处的没有名姓的执棋人。

以整一个京都做为棋盘,以所有的人做为方盒之中棋子。

马车抵达到了皇宫。

换上正衣的青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直恭候在那里的宫人向他行了一礼。

“大人,您终于来了。”宫人领着往殿内走去,“主君让我慰问大人身体康复的怎么样了,这几月的休养可恢复的还好。”

“承蒙主君记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他说。

“那可太好了。”

宫人听到这里喜笑颜开,“主君正念叨着大人您呢,这会儿见到了大人一定非常高兴。”

穿过了殿内一面面屏风,秀策持礼拜见。

“听说你回来了,可来的正好,前不久名人和藤原的这一局棋,这里我有几个地方不大看的明白,正想寻人讲道讲道。”

秀策合礼落了座,“请说。”

“白棋二十七手的这一步断入,明明已经让这一片黑棋的处境非常的危险了,如果再到这里尖一手,封住了黑棋的气,按理来说整一片黑棋已经是白棋的囊中之物……”

“如此,请主君执白,臣下执黑来复盘一遍棋局。”

“我正有此意。”

金幔挂帷,通堂华丽。

那是权力的最高点,也是整个京都的最要心,在这一片堂丽的雍华下,伸入棋盒的那一只翻云覆雨手捻动着盒中棋子。

春日的树影投落在了屏风上。

正坐的青年笼手合袖,一步一拆的讲解着棋盘上的这一方棋局。

像是坐定的老僧。

任凭着狂风暴雨在手下的棋盘上翻乍。

“原来如此,藤原的这一步果然绝妙。”年轻的主君不由赞叹一句,转而像是心里突然有好奇的抬头,“等过完三王之战后,藤原就会以我国中最年轻的棋圣名衔进到宫中伴侍御前……我心里已经不由期待,不知道到时候老师与他一战会是如何的结果?”

覆手收拾好了棋子。

平静的脸上只作了很轻微的一个点头。

秀策说,“我也很期待与他一战。”

他是一个执棋手。

也是自甘投进死局里的一枚棋子,在这一张名叫“京都”的巨大棋盘上。

《重逢篇 - 去往一千年前他的世界》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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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抵达你的彼方
连载中不老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