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琼华岛晨曦初透,薄雾如纱,轻笼着蓊郁林木与玲珑亭阁。

藏海随庄芦隐拾级而上,石阶旁古木参天,苔痕湿滑。皇帝步履稳健,偶尔在陡峭处不着痕迹地放缓,或伸手虚扶一下身后之人。孙德芳领着两个小太监,捧着棋具茶点,远远跟着。

山顶石坪确如庄芦隐所言,开阔平整。中央一块天然巨石被磨得光滑,其上浅浅镌刻着纵横十九道的棋盘格,历经风雨,线条已有些模糊,更添古意。石坪边缘,一株老松虬枝伸展,恰如天然华盖,其下设有石凳。

“便是此处了。”庄芦隐拂去石凳上微尘,示意藏海落座。

宫人迅速布置妥当。紫檀木棋盘置于石上,两盅棋子,一黑一白,皆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清茶袅袅生香,远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荷风送爽,确是个对弈的绝佳所在。

“朕执黑,你执白。”庄芦隐径自取过黑子棋盅,姿态闲适,“莫拘礼,只当寻常手谈。”

藏海应了声“是”,指尖拈起一枚白子。棋子微凉,他深吸一口带着松针清香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那点因与皇帝对弈而生出的紧张。爹爹曾说,棋局之上,心静为先。

开局依常例。庄芦隐落子疏朗大气,取势为主,几手之间便隐隐有掌控全局之意,颇有其用兵布阵的从容风范。藏海则应对得谨慎,白子分布看似零散,却隐隐呼应,固守边角。

庄芦隐观他布局,只觉稚嫩,心中暗忖这孩子棋艺果然如他自己所说,未得蒯铎真传。他落子愈发从容,甚至分神品了口茶,目光掠过藏海微垂的、专注的侧脸。

然而,十余手后,庄芦隐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棋盘之上,局势似乎悄然起了变化。他那看似开阔的黑阵,不知何时被几处看似不起眼的白子隐隐牵制,一些预想的进路变得不再顺畅。而藏海那些初看零散的白子,此刻竟隐隐连成了几道柔韧的“线”,如流水漫堤,悄然渗透,限制着黑棋外势的扩张。

庄芦隐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藏海依旧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扇形阴影,神情是纯粹的专注。他落子速度不快,每一子都经过片刻思索,指尖轻按棋盘时,稳而准。阳光透过松针间隙,在他白皙的指节上跳跃。

这不是莽撞无章的下法。相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计算般的缜密,只是这缜密并非用于凌厉进攻,而是构建一种绵密而富有弹性的防御与牵制网络。有点像他摆弄那些精巧机关时的思路——不追求单一部件的强力,而在乎整体结构的联动与平衡。

庄芦隐收起了最初的随意,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落回棋盘,变得锐利而认真。他尝试了几次冲击,落子带上了力道,意图打乱白棋的节奏。然而藏海的应对总是看似轻软,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并顺势进一步巩固或延伸那无形的“势”。

中盘绞杀渐起。黑棋试图凭借厚实外势强攻白棋一块略显孤立的棋形。庄芦隐攻势如潮,步步紧逼。藏海眉头微蹙,思索的时间明显变长,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清澈专注。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利用几处早已埋下的、看似无关的“闲子”,巧妙腾挪,最终竟以一个极其精妙的“夹”兼“渡”,不仅活了孤棋,还反手侵消了黑棋不小的实地。

庄芦隐盯着那一手“渡”,良久,忽然轻笑出声。

他抬起眼,看向因这声笑而有些不安、悄悄抬眼觑他的藏海,眼中并无愠色,反而充满了新奇与欣赏:“好一手‘暗度陈仓’。朕竟未察觉你在此处早有接应。”

藏海耳根微红,低声道:“臣侥幸。”

“非是侥幸。”庄芦隐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棋盒边缘,“是朕轻敌了。你这棋路……与你父亲截然不同。他善阳谋,如长枪大戟,直取中宫。而你……”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如织网,如设机。不争一时之锋锐,而在乎全局脉络,步步为营,看似柔弱,实则绵里藏针,待敌深入,方显后劲。”

这番话,精准地道破了藏海棋风的特点,也隐隐点明了他性格与处事的一些特质。藏海心中微震,没想到皇帝观察如此入微。他抿了抿唇,轻声道:“臣力气不济,只能多思虑些迂回的法子。让陛下见笑了。”

庄芦隐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专注于棋局。

然而,大势已悄然倾斜。藏海那独特的、充满韧性与后劲的棋风,一旦铺陈开来,竟让习惯了大开大合、正面决胜的庄芦隐颇感棘手。黑棋的外势被一点点化解、侵消,白棋的实地则在不知不觉中稳固增长。庄芦隐几番试图挑起激烈战斗,扭转局面,但藏海总能以精妙的应对化解,不给他决战的机会。

收官阶段,胜负已无悬念。白棋实地明显领先。

当藏海落下最后一子,确认再无争胜之处后,他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庄芦隐,带着一丝完成棋局后的轻松,以及些许忐忑——毕竟,他赢了皇帝。

庄芦隐没有立刻说话。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棋盘上逡巡良久,从开局看到终局,仿佛在复盘每一处转折。山风拂过,松涛阵阵,吹动他玄色衣袖。

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眼,看向藏海。那目光复杂,有惊讶,有审视,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了,以及一丝近乎愉悦的挫败感?

“朕输了。” 他坦然道,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心服口服。”

藏海连忙起身:“臣僭越……”

“坐下。”庄芦隐抬手制止他,“棋局之上,胜败常事。何来僭越?” 他目光扫过棋盘,摇头叹道,“是朕想错了。一直以为你只精于具象之物,未料想这抽象棋枰之上,你亦有如此格局。你这棋路,倒让朕想起你修复那琉璃灯时的情景——不执着于强扭簧片,转而调整那不起眼的卡扣。皆是于细微处见真章,以巧劲破僵局。”

他顿了顿,看着藏海因他的评价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声音低沉了几分:“蒯卿若知,他这无法承继其武略弓马的儿子,在另一片天地里,竟能悟出如此精妙的‘弈理’,想来定会倍感欣慰,与有荣焉。”

这话说得郑重,带着对蒯铎的敬意,更是对藏海才能的极高认可。藏海心头一热,鼻尖竟有些发酸。他自幼体弱,无法习武,常觉有负将门之后的名声。如今,竟从皇帝口中,听到对他这“旁逸斜出”之路的肯定,甚至将其与父亲的期许相连……

“陛下……” 他声音微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庄芦隐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眼中闪动的水光,心中微软。他不再多言,转而吩咐孙德芳:“收了吧。将朕带来的那套‘暖玉残谱’取来。”

孙德芳应声,迅速收拾棋盘,不多时,捧来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

庄芦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颜色泛黄、以玉版夹护的棋谱手稿,边角已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这是前朝一位棋道异人所留的残谱,其中记载了一些极为精妙乃至诡异的定式与棋形,与寻常棋路大相径庭。朕偶得之,觉其思路天马行空,常揣摩之。” 他将木匣推向藏海,“今日观你棋路,奇正相合,不拘一格,与此谱颇有暗合之处。便赠与你吧,或可参详。”

藏海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木匣入手沉实,那卷残谱更显珍贵。他并非不知此物分量,更感动于皇帝对他兴趣爱好的如此支持与懂得。

“谢陛下厚赐。” 他郑重道谢。

“不必谢。” 庄芦隐起身,走到石坪边缘,负手眺望烟波浩渺的湖面,“棋道如世道,亦如人心。能有你这般不一样的对手,是趣事。”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捧着木匣、神色认真的少年身上,夏日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走吧,下山。日头渐毒了。”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庄芦隐不再谈论棋局,转而问起藏海那园林模型的下一步构想,语气随意如常。藏海也逐渐放松,认真地讲解起来,比划着设想中的改进。

回到澄心堂,已是晌午。庄芦隐似有政务需处理,未多停留,只叮嘱藏海好生休息,便离开了。

藏海独自在偏厅坐下,面前是那个尚未最终完成的微缩模型,手边是皇帝刚赐下的珍贵棋谱。他拿起那卷“暖玉残谱”,轻轻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勾勒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棋形,旁注的小字笔迹狂放,阐述着迥异于正统的棋理。

他看着看着,思绪却飘回了山顶石坪,那松风,那棋局,皇帝审视棋局时锐利的目光,承认败绩时坦然的语气,还有赠谱时那句“能有你这般不一样的对手,是趣事”。

不一样的对手……

心口那处,跳动得清晰而温热。不仅仅是对知己的感激,不仅仅是对上位者垂青的惶恐,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正在悄然滋长,如藤蔓缠绕。

他将棋谱小心收好,目光落在模型上。指尖轻轻拨动一个尚未安装的微型齿轮,听着那细微的“咔哒”声。

或许,在这局由皇帝强势开局、他被迫入座的“棋”里,他也能如今天这般,慢慢走出自己的路,甚至让那位执棋者,也感受到不一样的风景?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清浅却坚定的弧度。

窗外,太液池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夏意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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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圣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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