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北京的初冬来得猝不及防。一夜北风过后,窗外的银杏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藏海的孕期进入第四个月,早孕反应逐渐减轻,身体却开始显现出微妙的变化:小腹有了隐约的弧度,腰身变得柔软,皮肤在暖气房里偶尔会泛起淡淡的粉色。最明显的是原本清冽的青竹气息信息素里,悄然混入了一丝暖融融的,如同阳光晒过干草的甜暖。

他习惯了宽松的居家服,习惯了每日固定的散步和孕妇瑜伽,习惯了在晨起恶心时含一片母亲准备的姜糖。生活被压缩成一个安静而规律的茧,他蜷缩其中,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父亲蒯铎在研究所,母亲赵上弦在医院有台重要手术,妹妹月奴在学校,家里只有藏海。他窝在书房的躺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得闲谨制》,手里无意识地抚摸着微隆的小腹,感受着那里偶尔传来的蝴蝶振翅般细微的悸动。

门铃响了。

藏海以为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或是快递,于是他放下书,慢吞吞地起身,拖着棉质的家居拖鞋走向门口。

透过猫眼,他看到了那张曾让他魂牵梦萦,又让他心碎欲绝的脸。

庄芦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肩头似乎还沾着外面细碎的雪沫。因为没有戴墨镜,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绷得很紧。四十七岁的Alpha,此刻看起来不再是片场那个游刃有余的帝王,反而有种风尘仆仆的,近乎狼狈的急切。

藏海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呼吸瞬间乱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急促,一声接着一声却不见有动静后,庄芦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藏海,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谈谈。”

藏海咬住嘴唇,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他告诉自己不能开!因为一旦开了门,这几个月筑起的心防,那些用恨意和决心垒砌的墙壁,可能会在见到这个人的瞬间土崩瓦解。

“我不会走。”庄芦隐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很近,“如果你不开门,我就在这里等,等到你父母回来,等到邻居好奇,等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等到你愿意听我解释为止。”

藏海闭了闭眼。他知道庄芦隐做得出,这个男人的耐心和固执,他领教过。

僵持了几分钟,声音停了,但庄芦隐的信息素隔着门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看来是打定了主意,做持久战了。

最终,藏海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道缝,他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戒备的眼睛。

庄芦隐的目光瞬间锁定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心疼、如释重负,还有某种沉痛的自责。他的视线飞快地从藏海脸上滑到他护着小腹的手,再到他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家居服遮掩下依稀能看出的细微轮廓。

“你……”庄芦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破碎,“你怀孕了。”

藏海没回答,只是把门又拉开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然后迅速关上门,仿佛外面有什么洪水猛兽。

庄芦隐走进玄关,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他脱下大衣,动作有些僵硬,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藏海,客厅里暖气很足,但他似乎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坐。”藏海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到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抱着一个抱枕,隔出安全的距离。

庄芦隐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充满学术和家庭气息的客厅,目光在茶几上几本书过了一遍,又在《孕期指南》上停留了一瞬,这才重新看向藏海。

“多久了?”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四个多月。”藏海平静地回答。

庄芦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红丝:“那天晚上之后?”

“嗯。”

一时间,客厅里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为什么不告诉我?”庄芦隐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的痛苦再也掩饰不住。

藏海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眼神冰冷:“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在你玩过之后意外留下的孩子?还是告诉你,你眼前这个滋味不错的Omega,给你添麻烦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地捅了庄芦隐一刀,又一刀。

他猛地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膝盖上,手背青筋暴起:“不是那样!藏海,你听到的那些话……”

“我听得清清楚楚!”藏海打断他,声音终于染上压抑许久的颤抖和愤怒,“什么调教!什么玩玩!什么破例……庄老师,需要我帮你回忆吗?还是你觉得,我连这么简单的词都听不懂?”

“那是刘建国的醉话!”庄芦隐激动地提高了声音,“那个人是什么德行,圈里谁不知道?满嘴荤话,自以为是!我当时没有立刻反驳,是因为……”

“因为什么?”藏海冷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因为你也默认这种关系很正常?因为在你看来,我和那些前赴后继想爬上你床的Omega没什么不同,只是一次可以拿来调侃的风流韵事?”

“不是!”庄芦隐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又强迫自己缓缓坐下,双手痛苦地插入发间,“我从来没有那样看待过你,一次都没有!一秒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藏海,一字一句,像是要把心剖开来:“我当时没有立刻反驳,是因为刘建国手里捏着《冬夏》后期一大笔追加投资,更因为他背后牵扯着复杂的利益网。在那个场合,当着其他人的面,如果我为了一个新人演员和他撕破脸,不仅投资可能黄,后续的宣传排片也会受影响,整个剧组几个月的努力都可能打水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承认,我选择了最功利最圆滑的处理方式,用沉默和社交辞令糊弄过去,这是我的错!我低估了那些话的杀伤力,更没想到你会在那里听到。”

藏海咬紧嘴唇,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个解释合理吗?或许。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在复杂的利益权衡面前,或许是的。但他当时的痛楚也是真的。

“那声笑呢?”他哽咽着问,“你笑了。”

庄芦隐的眼神黯了黯:“那不是认同的笑,藏海。那是无奈,是嘲讽,是对那种场合、那种话题的厌烦和敷衍。如果你仔细听,应该能听出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藏海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个近乎卑微的姿势仰视着他。

“我后来去找你了,发现你不见了,手机打不通,人也不在酒店。我问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你去哪了,我甚至……”庄芦隐的声音哽了一下,“我甚至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直到通过一些渠道,查到你可能回了北京,联系到你母亲,却被拒之门外,连工作室发函也石沉大海。这几个月,我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才最终确定你在这里。”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碰触藏海放在小腹上的手,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仿佛怕被拒绝,怕碰碎了什么。

“藏海,”他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恳求,“你可以恨我处理不当,可以骂我虚伪圆滑,可以质疑我的任何决定,但你唯独不能怀疑我对你的感情。那不是玩玩,不是破例,更不是一时兴起。”

他直视着藏海的眼睛,里面的灼热不容错辨:“从我第一次在片场见到你,看到你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样子,看到你在镜头前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到你为了一句台词反复琢磨的认真……我就知道我完了。这四十七年来,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想靠近你,想了解你,想保护你,又想占有你。那些试探,那些靠近,那些我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越界,都是因为我早就动了心,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动了心的自己,和一个比我小二十七岁、刚刚开始人生的你。”

他的目光落在藏海的小腹上,那里有他们共同创造的生命,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又无比沉重。

“这个孩子是我们的。”他低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个奇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抱歉,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一切。我更害怕你是因为恨我,或者别无选择,才留下他。”

藏海的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几个月来的委屈、恐惧、孤独、挣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微微发抖。

庄芦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揽进怀里。这一次,藏海没有推开,他伏在这个带着雪松气息的熟悉怀抱里,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庄芦隐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嘶哑,“对不起,稚奴。是我太自负,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却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太怯懦,不敢在更早的时候,就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的心意。”

他轻轻抚摸着藏海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心里涨满了又酸又疼的情绪。

“给我一个机会,藏海。”他在他耳边低声祈求,“给我一个机会弥补,照顾你,陪伴你,承担我该承担的一切。也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场戏,不是玩玩,而是认真的、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的决心。”

藏海哭了很久,直到力气耗尽,才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庄芦隐怀里,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Alpha信息素带来的久违安心感。

恨意还在吗?或许淡了一些。疑虑消失了吗?并没有完全消失。虽然庄芦隐的解释合情合理,他的痛苦和急切也真实可感,但伤害已经造成,信任的裂痕不是几句话就能修补的。

他轻轻推开了庄芦隐,坐直身体,擦了擦眼泪,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看起来脆弱又倔强。

“我需要时间。”他哑着嗓子说,重复了当初在横店停车场说过的话,“我需要很长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也需要好好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

庄芦隐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亮起坚定的光。“好,我等,多久都等。”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这之前,请让我照顾你。但不是以孩子父亲的名义,是以一个想要弥补过错、追求你的人的名义。我可以搬来北京,就在附近找个住处,你需要什么,我随时在。产检,营养,情绪……让我参与,哪怕只是作为朋友。”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拒绝。

藏海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此刻却为他单膝跪地、满眼恳求的男人,心里那堵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最终点了头。

庄芦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星光。但他并没有趁机得寸进尺,只是重新坐回沙发上,和藏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始询问他孕期的状况,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气小心而温柔。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悄然地覆盖着窗棂。

屋内,暖气氤氲,茶香袅袅。

一段破碎的关系,一个意外的生命,一次艰难的解释。

新的篇章,或许正在这个初冬的下午,悄然翻开第一页。

而未来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着,走向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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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漫漫]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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