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圣临朝的旨意颁布后,引发的震荡远超预期。
京城内暗流汹涌,各地手握重兵的将领和前朝遗留的、本就心怀观望的封疆大吏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来,言辞或委婉或激烈,核心意思却只有一个——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遵循祖制。甚至有几处由前朝旧部改编的边军中,传来了小规模士兵鼓噪的消息,虽被迅速弹压,但无疑给新朝蒙上了一层阴影。
朝堂之上,气氛也变得微妙。虽然明面上无人再敢直接反对,但消极怠工、阳奉阴违者大有人在。许多原本该及时处理的政务被有意无意地拖延,送到御前的奏章也多了许多含糊其辞、需要反复核查的内容。
这日,御书房内,堆叠的奏章几乎淹没了书案。庄芦隐看着一份关于南方漕运延误的奏报,眉头紧锁。这份奏报语焉不详,将责任推给天时不利和民夫懈怠,明显是在敷衍。
“看来,有些人是想给朕和皇后一个下马威。”庄芦隐冷哼一声,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已有杀意涌动。他习惯于用雷霆手段扫清障碍。
“陛下息怒。”藏海按住他的手,拿起那份奏报仔细看了看,“此时不宜大动干戈。杀一儆百固然痛快,但恐寒了更多观望之心,也坐实了外界关于我们不容异见的猜测。”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交给我来处理。”
第二日,藏海没有在朝堂上发作,而是直接以皇后的名义,下发了一道措辞严谨的谕令。他并未指责南方官员,而是要求其限期提交详细的漕运日志、天气记录、民夫调度名册及工钱发放记录,并命户部、工部协同核查往年的同期数据以作对比。
同时,他调动了直方所在的将作监部分精通水利和运输的工匠,以及观风手下消息灵通之人,暗中前往南方调查。
这道谕令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精准地指向了问题的核心——想要糊弄?可以,请拿出详实的数据和证据来。
命令下达后,藏海便不再过多关注此事,转而与庄芦隐一起处理其他积压的政务。他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和条理性,将纷繁复杂的奏章分门别类,抓住要害,提出处理意见。许多连庄芦隐都觉得棘手的问题,在他抽丝剥茧的分析下,竟也变得清晰起来。
庄芦隐看着身边专注批阅奏章的藏海,心中那份骄傲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的选择没有错,他的皇后,天生就该站在权力的顶端,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
十日后,南方调查的结果尚未完全传回,那份要求提交详细数据的谕令却先起了效果。南方主管漕运的官员顶不住压力,又或许是意识到新上任的这位“凤君”并非可以随意糊弄之辈,主动上了一份请罪奏疏,承认了管理中存在的疏漏,并提出了具体的整改方案。
藏海拿着这份奏疏,与庄芦隐相视一笑。
“看来,皇后这以理服人的法子,也不错。”庄芦隐揽着他的肩,笑道。
“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藏海靠在他身上,微微舒了口气,“总要给他们一个适应和转变的过程。”
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观望和消极的势力,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凤君绵里藏针的手段和务实高效的作风,态度悄然发生了转变。至少,在明面上,拖延和敷衍的情况大大减少。
然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关于牝鸡司晨,国将不国的流言依旧在民间悄悄流传,一些守旧的文人学子甚至私下集会,非议朝政。
对此,藏海并未强行禁绝言论,他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他利用自己精通营造和水利的优势,在庄芦隐的支持下,大力推进了几项惠及民生的工程:在京郊兴修大型水库以解决旱季灌溉问题,改良现有的纺车织机以提高效率,甚至亲自改进了军中常用的弓弩设计……
这些实实在在的政绩,逐渐通过官方的邸报和民间的口耳相传扩散开来。百姓是现实的,谁能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就拥护谁。渐渐地,非议藏海身份的声音小了,称赞其能干贤明的言论多了起来。
这一日,藏海与庄芦隐一同微服出宫,查看京郊水库的修建进度。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和民夫们虽然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藏海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庄芦隐握紧他的手,在他耳边低语:“看,这便是你我共同守护的江山,共同创造的未来。”
藏海回以一笑,阳光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熠熠生辉。
二圣临朝之初的风雨,并未击垮这对本就惊世骇俗的伴侣,反而让他们在并肩作战中,纽带更加牢固。他们用能力和政绩,一步步瓦解着外界的质疑,共同在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
远在边关的庄之行,也听闻了京城发生的一切。他望着手中那份报道水库修建、赞扬皇后贤明的朝廷邸报,沉默了许久,最终将邸报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他提起笔,给藏海写了一封比以往更加恭敬,也更加心服口服的信。信中详细汇报了边关军务,并请教了几个关于新城防设计的专业问题。
他知道,那个他曾经遥望的少年,如今已真正成长为能与父皇并肩的参天大树,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片他们共同守护的江山一隅,尽好自己的职责。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早已在现实的洪流中,沉淀为最深沉的敬意与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