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的平州城,春日正好。
藏海拎着刚抓的药,牵着妹妹月奴的手,匆匆走在熙攘的街上。他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学生装,洗得发白,却掩不住那份清俊挺拔。眉眼干净,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为生活奔波的疲惫。
一年前与父母在战火中失散,他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妹妹月奴辗转来到这相对安稳的平州,靠着给人抄书写信、偶尔去学堂代课勉强糊口。日子清苦,但他从不在妹妹面前显露分毫。
“哥,我想吃糖葫芦。”月奴眼巴巴地看着路边小贩草靶子上红艳艳的果子。
藏海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个铜板,那是给妹妹抓完药后剩下的,还要撑到明天他领了工钱。他蹲下身,柔声道:“月奴乖,你病刚好,不能吃太甜的。等哥哥明天发了工钱,给你买茯苓饼,好不好?”
月奴懂事地点点头,只是大眼睛里还留着一点渴望。
就在这时,街头一阵骚动,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汽车喇叭的鸣响。行人纷纷避让。
“是大帅府的车队!”
“庄大帅回来了!”
只见几辆黑色的汽车护着一辆威风凛凛的军用吉普驶来。吉普车上,坐着一位身着戎装,肩章赫赫的中年男子。他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正是掌控平州及周边数省的大军阀——庄芦隐。
他刚从城外军营视察归来,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征尘与肃杀。
车队行至街口,速度慢了下来。庄芦隐目光随意地扫过街边躲避的人群,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个身影上。
街边,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年轻人正蹲着,温柔地安抚着身边的小女孩。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仿佛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侧脸线条干净流畅,脖颈修长,微微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脆弱又美好。
庄芦隐心头莫名一跳。
他见过太多美人,男的,女的,妖娆的,清冷的,但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瞬间攫取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那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带着书卷气和生活韧劲的美,像久旱逢甘霖的荒漠旅人突然看到了一泓清泉。
“停车。”庄芦隐低沉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车队戛然而止。
副官瞿蛟立刻下车,小跑过来:“大帅?”
庄芦隐没理他,目光依旧锁在藏海身上。他推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了下去。
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气势,一步步走向藏海兄妹。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平州的土皇帝要做什么。
藏海感觉到阴影笼罩下来,疑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藏海看到一双深邃得近乎墨色的眼睛,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炽热、探究,还有一丝……志在必得?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妹妹护在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庄芦隐开口,声音比刚才在车里柔和了不止一分,但常年发号施令的惯性强势仍在。
藏海怔了怔,老实回答:“……藏海。”
“藏海……”庄芦隐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好名字。我是庄芦隐。”
藏海心中一震,庄芦隐?平州大帅?他找自己做什么?他自问从未与这等人物有过交集。
“不知大帅有何指教?”藏海谨慎地问。
庄芦隐看着他警惕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他目光扫过藏海手中拎着的药包,和被他护在身后、怯生生看着自己的小女孩。
“这是你妹妹?”
“是。”
“你们……就兄妹二人?”
藏海抿了抿唇,不愿多谈家事:“是。”
庄芦隐点了点头,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举动。他伸手,从自己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早上厨子给他备着垫肚子的西洋巧克力。
他递向月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小姑娘,这个给你吃。”
月奴吓得往藏海身后缩了缩。
藏海也懵了。这位传说中杀伐果断、能止小儿夜啼的庄大帅,当街给他妹妹……送糖?
庄芦隐见小姑娘害怕,也不勉强,转而将巧克力塞到了藏海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拿着,给你妹妹。”
藏海:“……多谢大帅,不必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庄芦隐语气微沉,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藏海只好接过那块还带着对方体温的巧克力,感觉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庄芦隐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深色的巧克力,觉得这画面格外顺眼。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更石破天惊的话:
“藏海,我看你面相,与我颇有缘分。我府上正缺一个文书,你可愿意来?”
副官瞿蛟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内心疯狂吐槽:大帅!之所以会缺文书,还不是因为您上个月才枪毙了一个!而且您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
藏海彻底愣住了。大帅府的文书?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的工作。薪水丰厚,地位也高,足以让他和妹妹过上安稳的生活。
可是,为什么是他?他们素昧平生。
见藏海犹豫,庄芦隐又道:“带着你妹妹一起来,府里有地方住,也方便你照顾她。”
条件优厚得令人难以置信。
藏海看着庄芦隐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除了强势,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心乱如麻。接受,意味着要接近这位权势滔天、心思难测的大人物,前途未卜。拒绝……他看了看身后瘦弱的妹妹,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钱袋。
最终,现实的压力战胜了疑虑。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多谢大帅赏识,藏海……愿意。”
庄芦隐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满意地点头:“很好。瞿蛟,安排一下,接藏先生和他妹妹回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汽车,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只是在上车前,他又回头深深看了藏海一眼。
那一眼,让藏海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觉得这位庄大帅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未来的下属,倒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叼回窝里的……小兔子?
车队重新启动,扬长而去。
留下藏海牵着妹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昂贵的巧克力,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而周围的人群,看向他的目光已经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嫉妒、同情,以及看好戏的兴味。
谁也不知道,平州城翻云覆雨的庄大帅,今日回城,没带回任何战利品,却带回了一个让他日后“头疼不已”的命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