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吾小天下,才高而已。
非吾纵古今,时赋而已。
非吾睨九州,宏观而已。
三非焉罪,无梦至胜。
夜色如水,月色凄迷。口中颂着诗号,三余无梦生踏月应邀而来。
高台之上,鷇音子怀抱拂尘,闭目趺坐。脊背如山挺拔,鹤为骨来松作姿。
缀着白梅的道袍自然垂落,在太极台上开出了黑色的云,与裂缺峰链接成了一个整体,不动如山。
听闻三余无梦生诗号,鷇音子并未睁眼,只一枚晶莹剔透的时计在他上翻的掌心中滴溜溜旋转。未等三余无梦生站稳,王见王命局初显狰狞。
一道混沌的光环从三余无梦生手中时计快速扩散,强烈互斥的力量在两人中心爆发,轰鸣成巨响。
溶血反应,时轨交错。
俯仰之间,已是千百计凡人肉眼所不能见的争锋。
好一番龙争虎斗。
这仅仅只是开始,很快命局真正的凶险之处彻底浮出水面。
罗浮丹境,鷇音子占有地利,稳坐高台。三余无梦生移位,前来朝见鷇音子却是立于危墙之下,犯了王见王命局大忌,由此落入下风。
反噬顷刻而至,很快三余无梦生身上的时间不受控制的开始暴走,他顾不上与鷇音子对峙,将灵力抽调回来,全心压制灵能溢出。
两人之间的微缩战场上,三余无梦生一方没了灵力补充,很快,就在这场时间的争夺中败下阵来。
三余无梦生汗流浃背,半跪在地。时间不断涌入鷇音子掌中的时计里,天地一片灰蒙。
眼看就要无力回天。
三余无梦生却并不慌乱,此情此景与预想无二,他早已推算好应对之法。他将体内灵力安排在计算好的方位,只等引动逆时计便可功成,一切有条不紊。
就在此时,意外发生了。
原本高台端坐的鷇音子竟然走下了云台,来到了三余无梦生身边,睨视着三余无梦生。
秩秩威仪凌虚步,疑是九天魔主来!
绝代道主气势无匹,赫奕迫人。
变局惊现,三余无梦生忍住体内灵能激荡,冲击五脏六腑的不适,按下手中掐起逆时计的法诀,静观其变。
天空苍茫,风云交感。
鷇音子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裹挟着风云他钳住了三余无梦生的下巴,眉眼俱掩藏在阴翳之下,让人琢磨不清。
“三余无梦生,吾要你回时间城。”
三余无梦生眉梢一动,他从未想过鷇音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句。
心思一转,却又明了鷇音子的意图。
如果他还是他的话,如此言语,恰如其分。可现在鷇音子身份混沌未明,这句话的用意究竟是真心相待,还是故布疑云?就需要另行分说了。
眼下以免鷇音子察觉他的后手,他尚需示弱周旋一二。
以及——
试探鷇音子真正的立场。
细密的冷汗从额角凝聚滑落,体内功体动荡无比,时之力在经络中肆虐,分筋错骨,带来千刀万剐之痛。
如此剧痛,三余无梦生面上却不露分毫,神情容与,语态从容:“如果这就是你千方百计邀我与你见上一面的目的,恐怕结果要令你失望了。”
虽处弱势,话里却软中带刚,拒绝之意毕现无疑。
听闻此言,鷇音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的双眸仍藏在暝暝夜色里,外人不能窥探情绪。只是钳着三余无梦生下巴的手越发用力,三余无梦生被迫扬起下巴。
时劫躁动不休,二人对视。
三余无梦生体内灵元逆冲心脉,胸中一痛,口呕朱红。鷇音子审视着掌上人压抑着痛苦的每一丝微妙表情。
许久许久。
直至滚烫的血流至虎口,才将他从难言境地中惊醒,钳着三余无梦生下巴的手骤然一松。
被挟制的人这才解放出来,身躯一跌跪坐在地上。
血蜿蜒而下,划过三余无梦生脖颈处跳动的脉搏,濡湿了领口,最终在雪白衣襟上染了大片艳丽的色泽。
灼人魂魄。
视线略过眼前人身上的斑斑血迹,鷇音子恍若未见,若一山中隐居,高妙参玄的道人,淡淡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三余无梦生,你天命已至,强留无益。”
”该明白功成身退的道理。”
一口逆乱心血喷出,三余无梦生心下一沉。
体内时劫异力澎湃迭起,远超他之前所料,在这极短时间内就脱离了他的控制。没在方才顺势祭出逆时计,竟然成了此刻的败笔。
鷇音子算到这一点了吗?是有意地打断他的动作吗?三余无梦生脑中飞快闪过这些想法,很快就无暇他顾,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调伏体内气机之上,胜负未分,他不能提前倒下。
磅礴灵元再度收缩,倾势压下。三余无梦生身形一晃,空前虚弱,好险勉强压制住体内元气。
顾不得方才猜疑,他延续着先前对话的模式,回复白发道人:“鷇音先生好意,三余心领了。只是人间尚有几件琐事未了,怎能说得上功成身退?我却还要留上一留。”
原本的计划被鷇音子动作一阻,变化再生,致使灵能与时之力纠缠更深,不能再随意分离。想要再启动逆时计,只能静待时机,他不能叫鷇音子看出异样。
鷇音子不满三余无梦生发言,一拂大袖,似是发怒,似是傲然,断言道:“若执意违抗,烟消云散便是你之终局。”
似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三余无梦生碎霞澄水的明眸里,出现了一些更真实的色彩。
微微一笑,蔼然春温。
不像是在承受分裂夺时之苦,倒像是坐在烧梓亭下,汲泉煮茗,坐看山间云卷云舒,隐士逍遥。
他念道:“此身何足道,但祈尘世安。”
话甫落,仿佛要印证鷇音子判词一般,三余无梦生身躯一颤,被迫倒伏在地。
激烈的时之力正在他体内左冲右突,几欲破体而出,哪怕心知这是在饮鸩止渴,下次再冲动封印将会更加剧烈难以抵挡,三余无梦生还是强忍痛苦,勾动灵元,再次禁劾住了这股时之力。
血不断从三余无梦生唇角溢出,好像无论如何也流不尽。
勉强挤出一丝灵元,借助动荡时鸣的遮掩,他将这抹灵元投入与鷇音子间因时轨碰撞而产生的交错力场内,感知着这两股力的动态变化。他需要寻找一个合适间隙,让逆时计加入,形成三足鼎立之局,重新平衡三者时间。
鷇音子没有打断三余无梦生的小动作,只默然不语,心神还沉浸在他的最后一句话里。
此身何足道,但祈尘世安。
他亦有所感。
继而想到,他与三余无梦生的对话里,那人唯有此句最是真心,又觉讽刺。
风声萧萧,月光迢迢。
鷇音子低眉注视着狼狈在地的人,静默如一尊青石雕刻的雕像,连眉睫都染上了青石那幽阒的烟绿,只有拂尘衣角随风流转,若离俗而登仙。
良久,身披寒梅,墨韵潇洒的白发道人拂尘一甩,冷哼道:“执迷不悟。”
一个声音却又在鷇音子心中欣然:
果然是三余无梦生。
果然是他啊。
他们是同一颗果实长出的秧苗,是血脉相连的半身,是外表看似殊异而本质相同的踽踽独行者。
没有人能改变他做下的决定,哪怕希望他改变的是他自己。
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心间,百感交集。是喜悦是愤怒?是认同是抗拒?
他分辨不清。
深沉的眼,迷茫的心,鷇音子内心翻江倒海外在却仍是那般冰冷无情,仿佛对三余无梦生的话没有一丝动容。
鷇音子心中激荡。奈何,时间不等人,尤其是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相遇之下所产生的错轨时间。
两人相持之际,以两人所在位置为太极点的错位时轨再起变化,溶血反应的碰撞更加激烈残忍。
天光曀曀,飞沙走石。
一道昏蒙的光环再次从时轨交错处爆发,三余无梦生身体不便,无力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击。受此冲击,三余无梦生身形瞬间虚化一瞬,面若金纸。
鷇音子瞳孔一缩,目睹这般场景。没有立刻动作,心中却是不再犹豫。
这条路上留他一人足矣。
他不愿……三余无梦生,就此烟消云散。
决断当机立下,鷇音子气机一变。
维持着飘渺绝俗的姿态,漆黑双瞳明彻无波,仿佛三余无梦生所遭遇的危机苦痛不曾在他心间留下半点痕迹,视之如烟云之过眼。
他微微侧首,清质皓然,一挥拂尘,物外无我。纵目远眺,目视着夜幕下悬挂着的那轮皎洁的明月,鷇音子眉飞入鬓,眼含冰霜,不容拒绝的气质冷峻得出奇。
“三余无梦生,不论你怎么想,吾会改变你的这个决定。”
三余无梦生此时却再也顾不上与鷇音子争辩。灵能正自三余无梦生体内飞速流逝,很快他就再也压不住从他体内不断逸散的时间了,他必须抓住灵力与时间平衡的短暂机会,及时放出逆时计这一奇兵。
两人之间竟又再次维持起了脆弱的平衡,谁也没有再动。
唯有时间转瞬即逝。
很快三余无梦生身体再度出现化虚之态,三余无梦生猛然睁眼,丹色的眼睛翕赩如焰,灿若明霞。
就是此刻,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
一枚做工精巧的时计从三余无梦生掌中冲天而起,直欲往九霄之外飞去。
刹那间,风云变幻,电闪雷鸣,逆时计的加入,成了破碎此方虚空的最后一根稻草,裂缺峰顶的世界再也承担不了愈加混乱的时轨,发出常人所不能听闻的哀鸣,在两人四周崩解出无尽空间裂缝,窅冥虚籁。狂风席卷罗浮山顶,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隐约可见一身形虚幻,素冠白袍的儒雅贵公子,轻摇着羽扇,口颂诗号,自天边踏月而来。正是一刻之前,初来此地,神姿焕发的三余无梦生。
那逆转时间,不应在此世显化的倒影,一步一从容,风姿摇曳,与三余无梦生的距离急速拉进,即将落地与他方位重合。
鷇音子动了。
只见他一声低喝,拂尘挥动,一股浩荡灵能猛然袭来,欲打断三余无梦生与时间倒影之间重合的进程。三余无梦生见状不甘束手就缚,提元再催,同样挥出一掌与鷇音子抗衡对阵。
二人元功相互角力,气劲崩散开来,伏倒无数苍松云萝,有巨石从崖壁滚滚而落。那时间倒影受此元功夹击,明灭不定,不堪神力还原回逆时计被两方力量不断牵引,停滞于空中,一时僵持。
只是三余无梦生到底功体受损不全,不过勉力提元,须臾之后,终究是力有未逮,灵能骤断。强烈的反噬之力重重地回击在三余无梦生身上,让三余无梦生脸色苍白如雪,就着冲力蹬蹬倒退两步,抚着胸口,一腔热血再也隐忍不下从口中喷涌而出,跪倒在地,染红了他身前的大片砖石。
“啪嗒”一声,随着三余无梦生打入逆时计体内灵能的溃散,那停滞空中的逆时计再无反抗之力,干脆地掉入了鷇音子空着的左手之中。
“轰隆——”
一道闪电再次在决战的两人头顶闪过,雷声虺虺。照亮了鷇音子清癯的眉眼,也照亮了三余无梦生愕然的目光,这是三余无梦生那张向来气定神闲的面孔第一次出现微笑以外的表情。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从逆时计在三余无梦生手中升起到落入鷇音子掌中,期间时间不过一道雷鸣而已。
局势变化之快让三余无梦生措手不及。
“你……”
刚一张口,一口鲜红的血便控制不住的再次从三余无梦生苍白的唇里呛咳而出,三余无梦生以膝撑地,站起不能,挣扎片刻只能以半跪着的姿态,勉强直起身子,抬首与鷇音子对峙。
罗浮山顶,明灭雷光下,白发道人黑白长袍翻卷,点点白梅映得鷇音子越发孤冷沉凝。居高临下俯觑着三余无梦生汗水淋淋因伤痛惊怒而显得有些狼狈的美丽面孔。
纵使血染征袍,霜尘满面也不能减损半分容光的美丽。
那枚搅动天下风云,足以使持有者身上时间不断倒退至无的天下奇珍,此时此刻就这么捏在鷇音子的手中,庸碌如凡尘俗物,敛尽光芒豪无动静。看不出一丝一毫异样。
静,无比的安静,一时间天地间只有风声的呼啸。
鷇音子一字一顿,从容不迫,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便是你敢来见我的后手吗?”
“现在,”鷇音子的声音一顿,翻手将逆时计收入袖中,漠然宣告道:“它无用了。”
三余无梦生矍然瞠目,齿嚼欲碎,怒视鷇音子。
月色下鷇音子负手而立,绣着白梅花纹的长袍大袖如流水随之倾泄在他的身侧。
一种让三余无梦生陌生的无力感涌上心间:难道这场王见王的夺时之争,他就要输了吗?
耳畔时鸣渐隆,愈发急促,宣告着他已所剩无几的时间。三余无梦生低低喘息,眼前有白光炫目,淹没了鷇音子渊停岳峙的身影。身形一阵摇晃,若玉山倾倒,向前栽去。
在他视觉丧失这一瞬,三余无梦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体再次虚化了,虚化的时间也更加绵长,而这一幕都落在鷇音子眼中。
作为夺时之战胜利者的鷇音子见此情形,出于意料的没有选择冷眼旁观,只见他目光一凝,身形一晃凭空出现在了三余无梦生身前,一把扶住三余,止住他前倾之势。
夹杂着崖柏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百草精矿与烘烔炉火的复合香味,深沉而神秘,再呼吸一口那复杂难言的阴沉丹气竟又化君为臣,佐使着那内蕴深藏的一点寒梅香气越发冷冽袭人,傲骨孤绝如同霜刃反射着凛冽寒光。
这是——
鷇音子的气息。
梅香凛凛,让晕眩中的三余无梦生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心中讶异。他不知道鷇音子为何会来接住自己,但是……他撑住鷇音子的腰髋,勉立起来阴阳怪气道:“鷇音子,你这是在怜惜我吗?”
尾音怨怼中又带着几分讥讽。就像是接受不了失败,开始口不择言一般。
但只要能看到三余低着头,掩饰的那双朱红的眼睛,任谁能看到其中清明洞达的神采。
一切只不过是拖延试探。
他要找到鷇音子反常的原因,从中寻找反败为胜的渺茫胜机。
那怕已至山穷水尽之地,三余无梦生也绝不会束手就擒,于绝境中寻生机,这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鷇音子对此心知肚明,本想遂了三余无梦生的意与他再行分说,劝他回归,可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无名之火又在胸中灼灼燃烧。
三余这样的不安分,除非毫无反抗之力,否则是不会听从他的建议的。
除非……毫无反抗之力……
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想法于此刻浮上心头。
鷇音子目光幽深,视线逐步下移。
最先看到的是三余无梦生凤型发冠上错落有致,色若春波的碧玉,略过他因垂着头,弧线格外温柔的娟眉,最终视线落在他的眉心处,只见那阙中一点晶光闪烁,夺目动人。
便是这一低头的刹那。
神驰意动。
百欲丛生。
鷇音子清虚心境瞬间荡然无存。
他若有所悟,扳起三余无梦生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然后……
面无表情地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血腥之气溢满唇腔,比想象之中更为柔软。
三余无梦生心神巨震,不愿接受,顾不上试探与对体内时劫的压制,强行抽调出体内运转灵力,汇聚起来,一掌拍向鷇音子。
鷇音子神色不改,回手一挡,不费吹灰之力的挡住了三余无梦生这一击,接着掌心向着三余无梦生手腕方向一滑,动作行云流水,锁住了他的手腕,再一使巧劲轻轻一推。这一只振羽鼓翼搏命挣扎的白羽凤凰便被整个按倒在地上,一只手被牢牢禁锢在他的头顶,让他动弹不得。
按着三余无梦生,鷇音子再次深吻下去,良久才分开。
唇齿分离之际,一根晶莹的银丝从两人唇间断裂,三余无梦生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唇色被亲吮的嫣红,场面绮靡异常。
方才战斗中溢出唇角的朱红血迹,已在亲吻里被鷇音子吃尽,三余无梦生珊瑚色的双眸氤氲出朦胧水雾,有些气喘吁吁。唇上已经干净,三余无梦生下颌处未曾吻去的血迹落在鷇音子眼中便顿觉刺目。原本钳着他下颌的手缓缓抚上三余无梦生的面庞,将它们一一抹去。
整张脸又恢复了清莹无瑕的模样,肤如凝脂,细嫩美丽。如果不是三余无梦生那尚且苍白的面色和沾满血迹灰尘的衣衫,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缓了口气,三余无梦生仰躺在地,一双淬了冰的眼眸,锐利地注视着俯在身上的鷇音子,疾言厉色地质问:“鷇音子,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这一瞬间三余无梦生竟抛去脑中千般算计,全部心神浑然被鷇音子出乎意料的举止占据。
他与他到底是一莲双生。与他厮杀便罢,如今这骇人的举止,是在侮辱他?
卸去了那副为了取信四方势力,安抚盟友亲朋,固定在脸上的儒雅和煦的面具,三余无梦生隽美的脸上神情冷肃,杀机暗藏,显露出作为天之骄子,俊杰龙凤所特有的锋芒。
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似乎有什么他所不愿见到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鷇音子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纤长白眉一挑,反问三余无梦生:“你觉得吾不该这么做,是有什么凭依吗?”
三余无梦生目光如电,呵斥道:“何须揣着明白装糊涂。”
鷇音子闻言,竟冷然一笑,讥诮起三余无梦生,伸手撩起三余无梦生垂在鬓边的雪白鬓发:“吾竟不知,原来在鱻生眼里,吾还是他。”
“你……”
三余无梦生一怔起身欲辩,又被鷇音子强势压下。鷇音子已做出决断,功体一动,一点微光随着他压下的动作融入三余无梦生体内,前往压制那运转不休,不断盗取他生机的暂时计。
他有一个三余无梦生绝对不会拒绝的好建议。
“别急着否认。”鷇音子的食指卷着那缕华发绕了一圈又一圈,将它寸寸匝起,动作缓慢,神情冰冷,却让人感觉莫名的**缠绵,“倘若你真觉得吾是他,又何必强撑着不肯回时间城,以至于到了如此地步。”
他暗示地伸出手指在三余无梦生胸前轻点。
那一点微光入体逐渐发挥了作用。三余无梦生察觉到了体内时计躁动减轻,元力的流逝速度也随之放缓,让他有了积攒力量再次反击的机会。
虽然不知鷇音子如此做的缘由,但三余无梦生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他不在挣扎,顺势柔和了面色,开始长篇大论,与鷇音子周旋拖延时间:“若鷇音先生在正确的时间出世,三余自然愿意做个闲人,效仿当年天踦爵将武林交付给在下一般,将武林托付与你,退隐时间城,从此不闻山外事。”
“可你之由来,我们彼此都心如明镜,叫吾怎能如此草率,轻信于你?若此事仅与你我二人有关也便罢了,可如今波旬出世,武林动荡不休,稍有差池,危险的便是这天下苍生。”
“众生安危系于三余一念之间,我不敢赌,亦不能赌。”
音色徐徐委婉动听,言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声声恳切令人折服。正是三余无梦生最为擅长的舌灿莲花之术。
但谁又知晓三余无梦生所言,是否全然出自他之真心呢?
鷇音子闻之,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也认同若是易地而处,他亦会做出与三余无梦生一般无二的选择。可乍闻这段话,他的眉间还是染上了阴翳,沉凝若滚水之将沸。唯有语气还不疾不徐保持着一贯的冷清。
“说到底,在你心中,吾是搅风弄雨的邪魔奸宄之辈,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足信任,更非故人。既非故人,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做出这等事情?”
鷇音子五指张开,本就冰冷的面孔更加冷漠无情,任由指尖缠绵的白发飘飘垂下。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三余无梦生的脸颊下颌,停在了被血染红,黏腻地附着在他脖颈处的领子上。
“你把吾当做豺狼虎豹,却又指望吾循规蹈矩 。这岂非矛盾?”
三余无梦生绷紧了身体,隔着薄薄的衣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咽喉处那不属于自己的手指有着怎样的热度。
危险!危险!
他的脑中不断发出警告,警惕着来人。不能再等下去了!
在三余无梦生隐忍到极限即将再次爆发时,鷇音子又开口了,这次竟一反方才那段谈话中所携带的,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也罢,鱻生对余不留情面,吾却不能不宽容鱻生。”
他摩挲着三余无梦生领上的盘扣,慢条斯理道:“吾总要对你网开一面的。”
三余无梦生皱眉,强忍暴起冲动,问道:“你此言何意?”
鷇音子没有回答,谈起另一件事,冷峻的脸上神情莫测,若孤标傲世:“王见王这局,是你输了。但吾知晓,你必不会认命。既然如此,我们便再开一局,何如?若是你赢,吾不仅将这逆时计完璧归赵,助你重塑时序,还可以就此退隐江湖不问世事。若是你输……”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三余无梦生苍白的脸,冷冷道,“就将这一身功体与时计全部留下,时间城你也别想回去了,从此魂飞魄散。”
“吾要你输的心服口服,再无翻身之机。”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死一般的寂静,长夜幽幽,流风无声,仿佛天地都在此刻共同等待着一个命中注定的回应。
三余无梦生思考着鷇音子话中漏洞,他想不通鷇音子如何肯在己方大优的情况下愿意同他再赌一局,除非其中必有陷阱。
但是,以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倘若不赌,想来也支撑不了多久。到那时结果也不外如是,赢的还是鷇音子,这是他所不愿见到的。既如此,不如听一听他的赌局,若是可行,此局虽险,却未尝不是一个转败为胜的机会。
不管三余无梦生心中有多少百转千回,在外界看来只不过一瞬。三余无梦生下定决心,沉声道:“好,在下就陪你赌上这一局。输者,任凭处置。”
“不知鷇音先生要赌些什么?”
鷇音子闻言,平直的嘴角微微一勾,冷促笑意昙花一现。饱含灵元的拂尘含劲甩出,一枚逆时计随力道“碰”的一声,钉入太极台上一只青铜巨鼎外壁,四周龟裂出数尺长的裂缝。
逆时计深深地陷入鼎壁之内几不可见,只能在外界看到寸寸时之辉一圈圈转动盘旋。
收起拂尘,鷇音子风轻云淡,不沾烟火之气淡淡道:“此枚时计将在一个时辰后重置时光,你我的赌局就是——”他停在三余无梦生盘扣上的的手指轻轻一挑。
“咔哒。”
盘扣弹落。
“在这时间重置之前,承受吾。”
那节修长优美的脖颈终于暴露在了月夜之下。
因三余无梦生紧绷的姿态,愈发凸显了他颈侧起伏的青络,勾勒出动人心魄的轮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白玉似的脖颈上,污浊了斑斑血迹,美玉蒙尘,白璧微瑕。
殷红的血迹向下蔓延,一直延伸到外界看不到的衣襟深处。
“吾将与这时计一同,尽取你之时数、灵元,性命。倘若你能撑到时计回还,朽尽新生,便是你赢,若是不能时间流干,油尽灯枯,便是你死。”
鷇音子语出惊人,三余无梦生魂飞天外。
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到鷇音子会起这种心思,溯源而上,他们岂非一人?即使成长的过程有了偏差也万万不能改变源头。
怎会如此?
面对风月事从来都能因势利导,花样拒绝的三余无梦生此时也哑口无言了。
两人之间的状态陷入了停滞。
鷇音子神色淡淡,似乎并不在意三余无梦生的拖延。
可时间不等人。
就在三余无梦生迟疑之际,他体内时计力量再冲。不规律的势能引动,时之力在他体内小规模动荡,让三余无梦生心中剧痛,顿生力竭之感,一缕华发悄然转乌。
抑下即将喷出口的炽热心血,三余无梦生咬紧牙关,深知时间越拖自己胜算越低。正要一口气应下来,却到底心中难以突破底线,沉吟一声,挣扎着又问了一句:“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鷇音子低眉凝视,高傲冷漠的目光描摹着三余无梦生嘴唇开合间隐约可见的血迹,眼中竟闪过一丝悲怜,无人可见。他的手动了,隔着几不可查的距离,略过三余无梦生的喉结,似碰触而非碰触,带起一阵微风,让那喉结几乎能感受到来自另外一个人的体温,不适地滚动着。
没再有其他多余动作,鷇音子语气平平,主权在握:“你亦可以选择现在就回时间城,武林尚有吾在。”
问题又绕回了冲突的起点,三余无梦生深深闭目,这是他所万万不能放心的。
就只能……
……如此吗?
三余无梦生疲惫睁眼,面上只剩下千磨万凿出的坚韧。双目荧荧,若腾空燃起的森森磷火,仿佛摄取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狠厉地凝视着鷇音子,声琅琅若金石相撞。
咬牙切齿,撼天震地。
“那三余奉陪到底!”
鷇音子无声地笑了,悬在三余无梦生脖颈间的手猛然落下,剥离了他染血的外衫。
弯下腰,鷇音子嵚岑冷绝的面庞极速贴近,一双幽邃的眼睛就这般撞入了三余无梦生的视线,占据了他眼前所有的视野。
俊美的出奇。
三余无梦生心猛地一跳。
距离如此之近,鷇音子淡粉色的唇在他眼前分分合合,是不符合鷇音子气质的柔软。
“那就……如君所愿……”
余音消失在两人唇齿相接之间。
一只手滑入三余无梦生胸前敞开的衣襟。
三余无梦生微仰着头,愤而迎合着鷇音子的亲吻。
这一次,他不在进行明面上的对抗,而是内化于心,预备起与鷇音子暗中角力,放任默许着身上人的一切行为。
鷇音子的手游曳在三余无梦生身上。
鷇音子抬起了一点身体,在两人的注目下,一条紧紧束起的腰封,阻止了那只手的去路。
三余无梦生恍然。佩戴日久,这冰冷的美玉早已沾染了他的体温,与他紧密的贴合在一起,让他几乎忘去了这玉带的存在。可在此时,它又成了阻人更进一步的最后防线,存在感从未有过的强烈。
沉重,鲜明。
衬得他此刻如一枚静卧匣中,束之高阁的简。
芸签缥带,亟待拆封。
鷇音子的手搭在这缥带上,隔着玉带腰封,与三余无梦生的皮肤没有直接接触,却又贴的如此之近,近到能他感受到鷇音子那灼热的体温。
远比直接接触更难招架。
鷇音子看着三余无梦生,掌下是他温热柔韧的腰肢,即便没有直接接触,也能感受到那滑腻的触感。鷇音子神色不动,手指上挑下按解开了系带。
“当啷”一声,镶金缀玉的腰封被甩离了三余无梦生的身畔。
没了束缚,三余无梦生身上中衣如水,自然而然地滑脱下来,堆叠在他的两侧。
他被彻彻底底的敞开了。
在夜色下裸露出如玉的肌骨。
一滴汗从三余无梦生的额角滑落。念及赌局,不做声的尽力打开自己身体,配合鷇音子地进入。
怪异的感觉不断从尾椎处升起,丝丝缕缕,纵使他意志坚定如刀,亦斩不断这悱恻之觉暗生,扰乱着他的心神。
不能这样继续下去。
三余无梦生低喘着,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这场赌局本就是不公平的博弈,而他暂处下风,如今只是开始他就有了被干扰之感,之后他又该如何在更加严重的干扰中赢得此局呢?
思及此处,三余无梦生强行收束着自己的心神,静诵黄庭,以求尘净鉴明。不多时,道经真言渐起作用,三余无梦生急促地喘息平稳下来,谨守灵台,精神进入一种妙境。
眉峰舒展如波平,玉壶存心尽冰清。
繁杂欲念仍然丛生,却如风**露吹过山峰,不能再动摇他心神分毫。
清静自正,内外洞彻。达神安气宁无游逸之境界矣。
夜色下,三余无梦生肌肤胜雪,峨冠倾斜,髻上原本做固定之用的白玉云簪断裂了一半,要掉不掉的垂委在发间,耳边翠玉蹀躞,晃动间,发出清脆的鸣音。
素日打理整齐的长发此时凌乱毛燥,纠结在一起,在他身下蔓延开来,洁白如棉。恍惚间鷇音子觉得,这竟像人世婚姻常俗里,那横陈在床榻上的喜巾。
他挑起一缕长发递到三余无梦生眼前,有些失态,出格道:“此情此景,可像我们做了夫妻?”
三余无梦生闻言皱眉,不知这人是意图动摇他的心神,还是试探于他。不论缘由,这对他都不会再起作用。垂眸断然:“可我们既不是夫妻,也无情愫。”
清凌凌的,如冰刃入怀令人清醒。
鷇音子敛眉一笑,黑瞳幽邃。
“你说的对。”
话音未落,到底。
一缕血迹自两人下方溢出。
三余无梦生面色惨白,十指紧扣,深深抓入地面。他调整着呼吸,虽然早有准备,但这样的痛楚还是太超过了。
鷇音子此刻也并不好过。揽着三余无梦生的后颈,鷇音子长叹一声,并没有马上继续动作,而是轻抚身下玉人皱起的眉头。
“痛吗?”
三余无梦生半阖着眼,冷汗密密的从他额角渗出。存想纳气,观照灵台丹田,见体内灵元运行稳定,封锁着暂时计的异动。元气流逝较为缓慢。照此情形,他坚持过一个时辰不成问题。功体无恙,三余无梦生略微放松下来。
想起鷇音子的询问,那种竞争精神又占了上风,忍不住反唇相讥:“不及你我同根相杀之痛。”
他深知什么话最伤人心。
鷇音子一噎,继而短促地轻笑:“鱻生伶牙俐齿,神清气足,吾便放心了。若是这场赌局你认输的太早,吾才是不能尽兴。”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仿佛要透过贴合的皮肉互相生长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丝毫犹豫,鷇音子低头咬上了三余无梦生的喉咙。带着仿佛要将人拆吞入腹的狠意,在莹洁的脖颈上留下鲜红深刻的咬痕。
汗液自眉弓滴落而下,点在三余无梦生的眼尾,他不适地眨了眨,汗液滑落,在颊边划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如同落下了泪水。
他凝视着三余无梦生,以手拭去这抹泪痕,动作强势而轻柔。同时,一股浩荡元力从他身上灌入了三余无梦生的体内
不对。
三余无梦生瞳孔微缩,感到体内情形有异。水光潋滟的朱眸闪过一丝清明
心神沉入体内,只见鷇音子的灵力在他不觉处已经渗透了他的奇经八脉,此刻正勾连在一起,直欲穿透他体内运行的气络,篡取他体能灵能时源。
怎可如此之快?
来不及多想,三余无梦生勉力提元,催动着体内功体再造堤坝,可功尚未竟,鷇音子就再次加深功体入侵。
就这样,鷇音子冷眼旁观着在**中不断挣扎保持清明的人。与他猛烈缠绵的动作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清醒理智,昭示着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个人意愿。
一边掠夺,一边掠夺。
残酷而独绝。
随着一声皴裂的破碎声在三余无梦生体内响起,他体内元功铸成的屏障彻底碎裂。鷇音子的灵元长驱直入,很快便与三余无梦生的灵元融为一体,即便是再起屏障,短时间内也无济于事不能彻底区分了。
三余无梦生的灵元就这么通过两人混合的灵机不断盗泻入鷇音子体内,速度越来越快,几缕发梢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
按照这样的流逝速度,他绝不可能坚持到时计回还之时。
他不能坐以待毙。
三余无梦生皱眉,“仔细想来,以你我二人的关系,大可不必争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鷇音先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是吗?”
鷇音子低低地笑了,分出一只手,以指节的背部轻贴三余无梦生靡曼酡红的脸颊:“鱻生是自知不胜,开始讨饶了吗?”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回复着,断断续续:“如今天下武林,风雨飘摇,你我之间,何必内耗……”
“你放我这一回,他日你我共同匡扶武林,对抗波旬,岂不美哉……”
鷇音子闻言大笑起来,说不出的狂悖专行,笑声中充满只手翻覆乾坤,独坐山中处而操纵天下局势的纵横傲气:“无梦生啊无梦生,如果你是一个足智多谋,能在危局里力挽狂澜的存在,那鷇音子只会更青出于蓝。你所有头疼,想要做的事,吾都可以完成,包括修复烽火关键。”
“而这些事,吾一人足矣,不需要有你的锦上添花。”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些什么。”鷇音子俯下身,贴在三余无梦生的耳边,“那就别再挣扎,及早认输吧。”
真的没有回旋余地吗?
三余无梦生阖着眼,额前的鬓发被汗水打湿,蜷曲着贴在额前。他清晰地感受到气力一点点丧失,再观想灵台,体内时力与灵力也已十去一二,表现在外也不仅仅是发梢透明,他**的足部也消散的只剩轮廓。
再拖下去,他将彻底的再无反抗之力,化作鷇音子的炉鼎补品。与其这样,不如破釜沉舟。
他的死已成定局,没有机会再为天下筹谋,但在走之前,他起码要为武林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
与鷇音子同归于尽。
杜绝圣魔元史通过他,在本就危在旦夕的武林里搅风弄雨的机会。
再睁眼,三余无梦生目光沉静无比,充满决意。
趁着鷇音子旧力已去而新力为生的一个空档,他用出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将鷇音子掀翻,转身压在了鷇音子身上。
迎着鷇音子诧异的眼神,三余无梦生的面容肃穆端庄,若冰雕玉铸,照照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不等鷇音子掠夺,他便汇聚起全身功体,在这短短一瞬,全部灌输入身下人的体内。
迥异的雄浑功体骤然入体,与之前水磨功夫缓慢消化不同,鷇音子功体运行立时凝滞起来,在彻底消耗完这股异力之前不可调动。
倏忽之间,乾坤倒转。
现在躺在身下毫无反抗之力的人变做了鷇音子。
只是,之前一直被鷇音子压制的三余无梦生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又能比鷇音子强到哪里去呢?
惨白着一张脸,三余无梦生修长白皙的手掐起鷇音子的脖子,迫使他抬高了下巴。与鷇音子对视,冷冷道:“鷇音子,你还真是狠绝啊。”
鷇音子放松僵硬的身子,深深地凝视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三余无梦生。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无梦生会对自己下这种狠手,论及伤害他自己,鷇音子自愧弗如。
凝视良久,只意味深长道:“你比吾更甚。”
他的时间就要到了。
发着抖,将手沿着鷇音子的前胸肩膀,艰难的抬上去,覆盖在鷇音子的后颈大穴。
五指用力,陷进鷇音子皮肤深处。
只等灵元化刃一吐,便可带走卿卿性命。
灵元蓄势待发,即将下手之际,鷇音子冷傲的声音从天外传来,如黄钟大吕,敲入三余无梦生逐渐陷入混沌,出离的灵魂深处:“你真的想在此时杀了吾吗?吾若死去,圣魔元史登时脱困,而你也必将和我一起同入黄泉。”
“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三余无梦生心一颤,猛地清醒过来。他想起天下武林,想起亲朋,想起那在无数灾劫中艰难求生的黎民百姓,还有素还真。
一魂若去,素还真或许还可补全,想办法离开时间城重入江湖,一解苍生危难。两魂同去,哪怕是素还真,也无力回天了,必将一同应劫。
素还真死便死了,却不能死在毫无价值的地方,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想到这里,那按在鷇音子脖颈上的手再也按不下去。
三余无梦生彻底失去了杀死鷇音子的机会。
十指相握,鷇音子牢牢钳制住三余无梦生的双手,发起了更凶狠的撞击。
而这一次,三余无梦生再无反抗之机。他所有的元气已在方才的交锋中倾泻而出,眼下的这具躯体不过只剩了一具空壳。
哪怕鷇音子停止掠夺,也身魂不稳,处在即将崩溃的边缘。
三余无梦生的意识越飘越远,仿佛已经脱离人世。
这一局终究也要失败了。
在快感中,他再一次回想起武林当今局势。
天佛原乡损毁过半,佛门势力大损。战云界坠落,四奇观内部诡谲重重,幕后别有黑手浑水摸鱼。欲界大军集结成群,欲寻找波旬分体再现波旬三面同天的危局。妖界势力模棱两可,佛剑复生却神志不清……
还有时间城……
林林总总,大小事件具都在三余无梦生的脑海中浮现,他一件事都放不下,却无可奈何。
最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页书沛然佛光漫天,刚正果决,和蔼稳重的身影。
巍巍樊宇,百世经纶。
一页书前辈,若是屈世途他们能及时找到他,以他的修为和智慧,当能在前辈的带领下共抗魔佛,稳住天下大局。
三余无梦生稍稍放心,思绪又飘向了身上之人。
鷇音子……
但愿他行差无错。
还有素还真,等他死后感应此魂身灭,及早想办法,设法牵制鷇音子,再入武林……
…………
三余无梦生阖上了眼睛,意识渐入不可觉之处,眉眼平和,恰似入一场好梦,他的身躯大半透明,不断虚化明灭。
鷇音子看着他的如玉面孔,长长叹息,知他已无知觉,这才俯下身在他唇间轻轻落下一吻,不带丝毫欲念,舌轻巧地撬开他的齿关,以吻封缄,为三余无梦生渡入了一枚回天丹。
远处那轧轧运转的逆时计也终于走到了尽头,爆发出刺眼的光辉,倏地一声,飞上九霄,又落入三余无梦生体内。
一缕时之力在三余无梦生体内重焕生机,鷇音子放开了三余无梦生,眼神复杂地注视着他。
“吾终究还是拿你没有办法。”
很快三余无梦生的身体从虚化变得凝实,彻底稳固下来。
如同时间倒流一般,周围的一切变得虚幻,在这一方空间内叠加出无数过去发生的影。
再一眨眼。
鷇音子抱拂尘高台端坐,无梦生持时计翩然而立。一如初见,那场□□就如本就不存在一般不存在了。
三余无梦生轻摇着羽扇,讶异地看着闭目趺坐的鷇音子,沉吟一二,开口道:“此次时劫还要感谢你放我一回,助我脱困。此间事了,我便去了。”
他转过身,往山外走去。
即将彻底离去之时,他的身影又停了下来,回首看向鷇音子的方向,犹豫道:“若你愿意,欢迎你来非马梦衢喝茶。三余扫榻相迎。”
鷇音子眉峰不动,不置可否。
三余无梦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
裂缺峰顶一片寂静。
鷇音子睁开了阖着的双目,那本该没有任何情绪太上忘情的双眼此刻却显得有几分悲悯朦胧,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霜色。
时劫已去,月光如水温柔,抚平着罗浮丹境的断壁残垣。
鷇音子单手一拂,一架古琴出现在了他的膝前,正是三余无梦生的泉音飞羽。
他与他即为一人,自然也善琴艺。
略一拨弦,自然流泻出一阙动人弦音。悠悠扬扬,如泣如诉,天地有声。
“明月寺前明月夜,依然月色如银。”
鷇音子且弹且吟,眼前再次浮现出三余无梦生那负影只立,回风转袂的飘飖身影。
“明明明月是前身。回头成一笑,清冷几千春。”
“照彻大千清似水,也曾照彻微尘。”
“莫将圆相换眉颦。人间三五夜,误了镜中人。”
弹至最后,乐声将绝,鷇音子十指连弹,凤凰柱上琅玕响,鸳鸯弦中作宫商。再续一阙动人余音。
合着弦音,他声音渐低,几近于无在风中飘渺:“人间多少恨,误了梦中身。”
话音一落,音尘断绝,万籁俱寂。
裂缺峰顶只余道人僵坐。
该删的都删了,突然想到最近看的一首诗
浅深红白宜相间 ,先后仍须次第栽。
我欲四时携酒去,莫教一日不花开。
这首诗我觉得写的很好,不知道有没有读者一起品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