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月天时常思考,一个人得造多少孽,才能获得失忆胎穿霹雳且毫无武学根骨的福报。
若紫宫瑾还活着,定会回答她,因为你上辈子是个只爱捞钱的黑心资本家。
不不不,这点必须更正——她一个小私募,资金体量完全达不到资本家级别。顶多是在前老板申请破产之前察觉风声不对提前套现离场割了一波韭菜,但她也才套了几百万,跟董事会那帮人都不在一个量级好吧。
再者,爱钱又有什么错呢?
因为钱,爸爸抛妻弃子,妈妈牵着3岁的妹妹、抱着5个月大的弟弟跳河,留下她一个谁也不想收容的拖油瓶。
因为钱,隔壁收养她、先后卖菜捡垃圾供养她的夏姑婆得了癌症不治身亡。
因为钱,多年后听说闺女出息了的爸爸回头百般纠缠无果,恼羞成怒用了个不知来历的邪门阵法把她送进了霹雳世界。
啊,也不定是送进霹雳世界吧,大概也可能是她死前的临终幻觉,没准是亲爹埋伏在门口趁她开门把她弄死了,什么阵法,什么穿越,都是幻觉。
就是这场幻觉维持得比较久,久到连穿越伙伴们都先后去仙山卖豆干了,她还得面对一堆繁琐的收尾工作。
穿越苦境,但凡想有作为的穿越者大概率苟不住,她能苟到现在是因为优秀的风控意识和分工自觉——你们先上,后面我来。
毕竟她跟紫宫瑾这种清澈大学生不同,早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了,要不是自己缺乏生存意愿,真不想参与这个既天真又无聊的计划。
说到底,地球也好,苦境也罢,人总是深陷**之囹圄,人性永远在圣邪之间摇摆。她对世界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因为在她眼中,人世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坏。
折腾什么呢?世上万千生命,为生存难免争斗流血,但人是为数不多可自虐|杀同类过程中获得刺激与快乐的生物,所以,人类较之妖魔有特别高贵吗?
护世护世,护的是人世,怎么又不算一种屁股决定脑袋的偏心眼。
不过既然决定参与计划,倒是不好表达质疑,以免让年轻的小伙伴道心动摇合作破裂,何况人家也挺努力的,这不都死了嘛……
“啧。”
她不耐地啧了一声,拿脚踩住挣扎不停的小奶魔荧惑。
要说她与问奈何荧惑这对“客父子”的渊源……
作为一名被当成瘦马养大毫无武学根骨后来又嫁豪门养尊处优多年的倒霉蛋,为了获得武学根骨,去找问奈何是必然,毕竟他经历多路子野。
看在故友遗孀的份上问奈何到底是同意搭把手,转头让荧惑把她全身筋骨打断,把以为问奈何要给自己找后妈的荧惑给整愣住,大概不了解人类的玩法。
后来她跟紫宫瑾解释自己与荧惑是“粉身碎骨”的交情,也算实话实说。
往生浮屠正在急剧拔高穿透四境,稳稳抗住九龙之力横冲直撞。
浮屠之内尚有天策真龙、六祸苍龙、武君罗喉三王骸骨;练峨眉、六铢衣、佛公子、御清绝四圣魂魄压阵。
浮屠之巅,魄如霜催动娲皇靖灵功,九龙灭世之力与浮屠护世之力在她周遭交汇,从她状况看来也已近极限,只待……
就在此时,鬼麒主扛住重重压力打开空间通道,仙灵岛女娲娘娘半神之力终于通过空间传递至此,与魄如霜娲皇靖灵功结合,短暂形成完整的护世神力。
作为天道锚点的素还真盘坐往生浮屠核心,确保三光之玉持续输出能量的同时,遮蔽了天道充满压迫感的急切探查,时间城主明白大势已去,终究选择了袖手旁观。
被侵蚀得半副身躯化作白骨的问奈何忽然低笑一声,带着似有若无的怀念等种种难辨意味开口道:“若是如今的你,或许可以阻止当年的他。”
“或许吧。”鄢月天皮笑肉不笑:“但这世间……从来只有结果,没有如果。”
“咳咳……”明明连肝肺都消失了,问奈何依然忍不住清咳,吐出最后几个字节:“那就……暂别了……”
随即,他的躯体终于完全化作白骨。
荧惑喉间发出一声嘶哑难辨的悲鸣。
鄢月天依然牢牢踩着他:“很快了,别心急。”
小奶魔一贯冷漠,唯独对问奈何关心则乱,没听清对方说的是暂别吗?
她双手抱胸倏然露出恶趣味的笑容,把脸往下凑了凑:“吾有一位挚友讲过,人类之中感情好的父子,是可以轮流做爹的。”
荧惑只是愤恨回瞪,神色痛不欲生。
而在往生浮屠之外,堪比弃天帝下凡尘的天崩地裂停止了。
一股难辨属性的能量自往生浮屠冲入天际,不断扩散,打断八岐邪神神力恢复。
八岐邪神漫不经心的神色转为凝重,下一瞬他以一种不受控制的扭曲姿态被生生带离原地。
三王骸骨消失、四圣魂魄回归天地,鬼麒主、魄如霜灰飞烟灭,往生浮屠渐失神力生机,其内鄢月天的身形也随之一晃,鲜血从口鼻涌出。
她却露出一个恶趣味的微笑,扬声说出紫宫瑾曾经的豪言壮志,在战后一片死寂的战场中清晰传遍——
“睦邻友好、守望相助,中原岂能独占八岐?好东西当然要与好朋友分享,这叫东亚共荣。”
剑子抹去唇边血迹,生生打了个寒噤。
这就是霁言如道友所说的“完美计划”嘛。
只能说……夺笋呐,夺笋呐,全四川的笋都让你们夺完了。
这波估计东瀛扛不住啊。
剑子偷瞥一眼莫召奴沉得能滴水的芙蓉面,心道即便请神无月出来嗨,大概也有的忙了。
又瞥一眼僵在原地的金银双秀,事已至此他们也该猜到自家小师妹跟鄢月天和紫宫瑾到底谋划了些什么。
……只是玄宗那边有些不太好解释了。
小师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跟他们透露半个字的事实,实是令人刺痛。
夏承凛与元佛子率先冲入恢复平静的往生浮屠。
鄢月天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荧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面上的泪早被蒸干,糊涂的脑子如同打了千千万万个结,满脸迷惑不解。
“今后……轮到你给问奈何做爹,”鄢月天吭哧一笑,又吐出一口血:“加油啊。”
夏承凛把她抱起来时,她双瞳神光已散。
蔺天刑以皇天之行止住《神儒玄章》后,第三个踏入浮屠之内,却惊觉那名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竟是故人。
“夏夫人……这是……”
“皇儒尊驾。”夏承凛双眼低垂,语气恻然:“祖母她……已去了。”
仙山是有大门的。
不过显然不止一扇门。
紫宫瑾和霁言如站在其中一扇门口等待黑心肝的挚友。
“我记得有一种说法,言江湖就像烂泥潭,无数人在这烂泥潭里挣扎呼号,有人不愿见世人沉沦便去做了救生员。但江湖套路太深,救生员也难免中招,于是又有了救救生员的救生员……”
霁言如挑了挑眉:“然后?”
“然后江湖这个烂泥潭就被跳下去的人塞满了。”
“……不好笑。”
“拜托你稍微有点幽默感啊。”
霁言如依旧不为所动:“一切已尘埃落定,说点正经的。”
紫宫瑾搓着下巴沉吟:“唔……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大橘?”
霁言如不再试图向她询问内情,毕竟那道贯通四境的结界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四境灵气疯狂向结界一端涌入,而另一边的灵气则飞快减少,直至完全消失——这便是她们能够做到的极致。
既然生物本性并不能因为修仙和科技有根本性的改变,那么唯一公平的做法,便让科学归科学,玄学归玄学。
——从此隔绝两个世界。
鄢月天的魂魄在阴阳交汇处,与夏戡玄相对而立。
如果她没能从花楼逃出,遇到夏老夫人。
如果不是夏老夫人让她想起前世倾尽一切抚养她的夏姑婆。
如果她没有答应老夫人嫁给夏戡玄。
很多的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夏戡玄有许多话想要说,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能吐出一个旧日称呼。
“……月嫣。”
鄢月天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不舍吗?当年早已舍下了,如今怎又舍不下?”
夏戡玄想起自己在黄泉看到的后续一切。
毫无武学根骨的夏月嫣,突然决定要获得武骨。找到问奈何,粉身碎骨,筹谋布局,玩弄人心……
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有这等本事,却知道……
“吾欠你良多。”
鄢月天伸手拨开他肩头被阴风吹乱的穗子,感慨道:“过去总感与你同床异梦,可又丢不开放不下。如今回想,说无情是自欺,说深情是欺人。”
夏戡玄喉头微哽:“抱歉。”
“吾亦欠你一句抱歉。”鄢月天目露一丝惆怅:“每一个人皆有死角,一旦钻入死角,往往自己出不去,旁人进不得。悲喜无常,唯有自渡,他人难助。你不知吾心苦,吾不怪你,当年吾不解你之苦,也望你勿怪。非要怪,也只怪你与吾皆懂得太迟。好在吾已得解脱,你也并非耽于私情之人。”
“月嫣……”
“少则甲子,多则百年,人世光景必会天翻地覆。往生浮屠事关重大,需有人镇守。除了罪佛与云缥缈,你是吾欲委托的最后一人。”
“吾会守住。”
“夏戡玄之承诺,重于万金,吾可放心。”鄢月天双手合十,眼底已是澄明一片,身遭涌出层层佛光,足下朵朵青莲绽开:“你将入世,吾将离尘。一切——保重。”
一城烟雨半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头别无事,一城烟雨半江潮。
她迎着向上的阶梯,缓缓迈向仙山入口两位为了完成计划被自己坑死的好友。
这仍是死前一场幻梦么?
——却也,无妨了。
这其实是本文的大结局,从信息量也能看出正文得写多少……多得我自己都绝望的地步。不写吧,又心里欠着,先放个结局好了。毕竟,上班令人痛苦,写文可以宣泄,至于正文更新,一切随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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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