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不褪色的情书(3)

餐厅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球员们的笑声,烤肉架上冒着烟。夏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很久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我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像苦情剧那样奔跑跑,也没有回头。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终于停下来,靠着墙。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背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慢下来。

远处传来餐厅里的喧闹,有人在笑,有杯子在碰撞。

那些声音隔得很远,像隔着一整个海洋。

我没有哭。

在仙台等他的那些年,我哭过太多次了。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抱着手机哭,看比赛回放看到他得分哭,路过我们一起去过的便利店也会突然红了眼眶。

那些眼泪流了四年,五年,六年……流到后来,好像再也流不出来了。

此刻我只是靠着墙,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我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然后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没有回头。

“凛酱。”

是他的声音哑哑的。

“我明白了。”

我没有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从来不知道。我以为你过得好,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我以为那晚去找你只是打扰你的生活。我不知道你等了我这么久。”

他的声音有些抖。

“九年。”他说,“九年了,凛酱。”

我没有说话。

“如果我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就不去阿根廷了吗?”

他没有回答。

“你不会的。”我说,“你不会的,我也不希望你那样做。及川彻如果不打排球,不坚定他的梦想,那就不是及川彻了。”

“那也不是我爱着的及川彻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我不可能不去。可我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

“所以我还是会继续打球。会继续训练,继续比赛,继续往上走。但不一样的是,以后我每赢一场比赛,都会想,凛酱可能在某个地方看到了。每输一场,也会想,凛酱知道了会不会担心。”

“你不用担……”

“让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不能跟我走。我知道你不能继续等。我知道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有多难过。可是凛酱,你也不能阻止我继续喜欢你。”

我攥紧了拳头。

“我不会再来找你,不会给你发消息,不会让你为难。但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世界看见我。”

“世界应该看见及川彻。”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后来我走出走廊,外面是南半球夏夜的天空。星星很亮,和仙台的不太一样,但也是星星。

我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及川彻指着天空对我说,凛酱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不管你在哪里,它都在那个方向。

那时候我问他,那你会一直在哪个方向?

他笑着说,我会一直在你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我低下头,慢慢往停车场走去。

项目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会回到仙台,回到我的生活里。而他会在世界的另一边,继续跳起来,扣下去,让更多的人看见他。

这样就够了。

我想。

这样真的就够了。

-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我继续在康复科的工作,每天面对不同的病人,帮他们做训练,记录恢复进度,写报告。

马科斯偶尔会问我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说不用了,我有想去的地方。

其实我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公寓里。

公寓很小,但有一扇朝西的窗户,傍晚的时候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我有时候就坐在那一片阳光里发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手机里存着很多照片,工作的、聚餐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景。我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后来手指都记住了每张照片的位置。

有一张是在训练基地外面拍的。那天我去得早,站在门口等马科斯,正好赶上球员们结束训练往外走。

我没抬头,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有人在笑,说西班牙语,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像隔了很多年。

我还是没有抬头。

等他走过去很久,我才慢慢把视线从地面移开。他的身形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偷偷拍了张照片,后来又删了,是永久删除的那种。

删完又后悔,但也没办法恢复。

唯一去过的地方是我曾在及川彻的ins上见过的拉普拉塔河。

河面很宽,宽的让人觉得自己渺小。

在这样的壮阔下,天才如何,天赋稍有欠缺又如何?

我们面对的毕竟是同一条河流,同一个世界。

我在拉普拉塔河边席地而坐。

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坐着了。

在仙台的时候,忙完一天的工作,最常做的事也是坐着。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看人来人往,看天色暗下去,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时候在想什么,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天已经快黑了。

河对岸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不知道是住家还是渔船。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及川彻训练到很晚,我给他送夜宵,在体育馆外面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接过饭团就蹲在台阶上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凛酱你知道吗,我今天跳得比昨天高三厘米。

我故意装出一脸平静的模样,只说了个“哦”。

他说:“你怎么能这样平静,这可是三厘米!”

我看着他:“那明天能再高三厘米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既然凛酱这么期待,那及川大人就努力一下吧!”

然后我们笑作一团。

那个饭团是我自己做的,及川彻夸了无数次饭团好吃,以后还想吃。

后来我做过很多次,但再也没有给过他。

就这样,三个月过去了。

-

项目结束那天,马科斯和科室的同事给我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他们买了蛋糕,写了卡片,用蹩脚的日语和更蹩脚的英语说“谢谢”和“一路平安”。

我笑着和他们合影,笑着吃下那块甜得发腻的蛋糕,笑着挥手说再见。

回到公寓收拾行李时,已经深夜了。

我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然后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那是两个月前,完成康复训练后,有人悄悄塞进我储物柜的。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训练基地对面那家咖啡馆,周四下午五点。如果你愿意来的话。”

我知道是谁,但我没有去。

信封里还有一张照片,是青叶城西体育馆后面的那棵樱花树。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只是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原路放回他的储物柜。

-

第二天,我登上回国的航班。

机场里的大屏突然播放了阿根廷国家队将参加本次东京奥运会。

我拖着行李箱,忽然想起那天在训练基地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世界看见我。”

我想,我已经看见了。

-

回到仙台是三月末。

樱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同事们问我阿根廷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及川彻就像我们分别的九年那样,离开了我的生活。

尽管我在电视上偶尔还能看到他的消息。

采访里他说,今年状态不错,想走得更远。

我端着茶杯看完那条新闻,然后换台,看天气预报。

明天晴,适合晾晒。

四月第一个周末,医院组织春游,去青叶城西附近的一个公园赏樱。我本来想请假,但主任说所有人都去,不许搞特殊。

我就去了。

樱花确实开得很好,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同事们在草地上铺开野餐垫,拿出便当和啤酒,闹闹哄哄地拍照、聊天。

我坐在一边,看着那些花瓣发呆。

“凛酱,帮我拍张照呗。”同事小野把手机塞给我,然后跑到樱花树下比了个剪刀手。

我按下快门,把手机还给她。

“哎,你以前是不是青叶城西的?”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那边好像有个什么传说,”她指着不远处的山坡,“说是在那棵樱花树下表白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好多学生放学后都往那边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九年前,及川彻在那棵树下同我告别。

我站起身。

“我去那边走走。”

山坡上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经过。我走到那棵樱花树下,抬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瓣。

九年了。

树还是那棵树,花还是那些花。只不过站在树下的人,从十七岁变成了二十六岁。

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准备回去。

然后我看见树干上刻的字。

很浅,很旧,像是很多年前刻下的,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

“及川彻喜欢凛。”

我愣在那里。

不知道是哪一年刻的。可能是高三那年夏天,可能是某个训练结束后的傍晚。可能是他第一次想要说出口,却不知道怎么说的那一刻。

我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那几个字。

十六七岁的及川彻蹲在这里,用钥匙或者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这行字。

那时候他还没去阿根廷,还没成为职业选手,还没让世界看见他。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会输球会难过会偷偷刻字的少年。

他喜欢我。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他站在走廊里,声音发抖地说:“你不能阻止我继续喜欢你。”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说这句话。

只是用了不同的方式。

手机响了一声,是医院的群消息,问我在哪儿,该回去了。我回复说马上。

走出山坡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

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的。

我想起那天在照片背面写的字。

很简单,只有一句。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他看到之后会怎么想。

但我想。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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