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间漂流(三)

热水包裹了寒山无崎身体,他瘫在狭小的浴缸里,头靠着墙,仰望着雾气充满这片白色的空间。

寒山忘记自己怎么走到这里的了,但总之,他没能抵住冲个澡的诱惑。

世界跟随白雾缓慢地转动,灯光一会儿深一会儿浅,寒山脑子一点点扭曲,胃吞掉整个身体,翻涌,水面只有呼吸的波动。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挤进寒山脑袋,他猛地提起一点精神,敲门声继续,寒山听见佐久早在喊他。

“…………”

浴室门拉开一条缝,寒山无崎一只眼睛怼上去,水鬼般直勾勾盯着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圣臣却是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刚搜到,喝酒后不能立刻洗澡。”

寒山沉默片刻,幽幽地嗯了声。

“你弄完就赶紧出来吧。我煮了姜糖水,冰箱还有吐司和水果,要吃吗?”佐久早认为寒山很可能连饭都没吃。

洗手台下洗衣机嗡嗡转动着,里面是寒山的一堆湿衣服。

寒山又嗯了一下,比上一声更无力。

他等了等,见佐久早似乎没话说了,把门关上。

佐久早又开口:“对了,不要锁门,万一你晕倒了我方便进来。”

“………………”

距离重逢不到一小时,寒山在佐久早眼中已经变成连自己的生活都照料不好的白痴废物。

他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对方的怀疑不无道理。

寒山擦干身子,换上佐久早给他找出来的一次性内裤、运动长裤和春高纪念T恤,他顺手把湿答答的地板拖了拖,尝试挽救下形象。

寒山走出来,佐久早看了人好一会儿,确认对方四肢健全,才进了浴室。

门关上,寒山和湿漉漉的热气间的连接也断了,整个人暴露在冷空气底下,他忍着皮肤和呼吸里乱窜的电流,观察着这个小小的公寓。

公寓的面积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平之间,进门右拐是卫生间,厕所、洗手间和浴室三部分独立,左拐是一个封闭的小厨房,有两个明火灶台,冰箱里的食材结构很健康,回到过道,杂物架、鞋柜和衣柜都在,位置规划得清清爽爽,看一眼就明白佐久早平时的行动路线,打开最前面的门就是卧室,暖呼呼的空调风扑到寒山脸上。

卧室非常简洁,除了最基本的床和电脑桌外就只有一个百寸的支架幕布,投影仪连接着笔记本电脑,将比赛录像投了上去,底线视角,近的一边是稻城大,对面是中央大,看着应该不是正式比赛。

床尾放着一颗排球,旁边有便携桌板,还卷着瑜伽垫,牺牲家具腾出的大片空间大概就是方便运动的,桌子是电脑和吃饭两用的,一个小书架卡在角落,摆着排球和人体运动学方面的专业书籍,桌上放着吐司、香蕉和一杯冒热气的姜糖水。

寒山嘴唇贴了贴,水还很烫,他坐在仅一把的椅子上,视线从阳台那边收回,挪到第一眼看到的幕布上。

虽然随便动主人家的东西不好……但寒山无崎实在无事可做。

他没犹豫几秒,身体诚实地把进度条往回拨了五分钟,看起比赛。

熟悉的哨声,触球声穿越时空震动耳膜。

………

佐久早圣臣走出浴室,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洗衣机暂时结束工作,他把寒山的衣服放进烘干机,又把自己的衣服放进洗衣机。

两台机器运作发出嗡嗡的噪音,佐久早打开房间门,才听到比赛录像的声音。

寒山无崎背靠椅子看得很认真,甚至没有注意到开门声,但当缝隙变大,他的神经也被风和温差挑动。

佐久早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眼神:“衣服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多能烘干。”

“嗯,麻烦你了。”寒山很客气地点点头,身上的醉意似乎没了。

佐久早说了声不麻烦,把笔记和小桌板搬到床上,寒山黏在屏幕上的注意力却换成黏到了佐久早身上。

寒山无崎仔细剖着佐久早的动作,余光好像是想要深入骨头。

但绕了几圈,他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还是问:“你肩膀又不舒服吗?”

佐久早圣臣有些吃惊:“前阵子是不太舒服,但现在没什么问题了。”

他眼里的好奇一如既往直白,逼得寒山解释:“你这几球掩护性很差,能拐的线路不拐,不像你的作风。”

佐久早脸上涌出点模糊的不满:“这是一部分原因,还有就是现在的教练让我多锻炼收腹技术,加强爆发。”

所以,是不像佐久早「过去」的作风。

寒山无崎在心里补上这词,在刚才那几眼里,他其实也看得出来佐久早的肌肉更结实了。

但有一个问题,当然,寒山这一年完全没看大学联赛,这仅仅是他从这个录像的小小的片段里找到的片面的问题——佐久早的移动和起跳不如过去流畅自如,当然了,也就只有一点点,不值一提。

佐久早圣臣开口,语气里褪去了不爽:“无崎你觉得还有哪里有问题吗?”

刚把头别过去的寒山又把头扭了回去,纯浪费力气,但他莫名高兴了一点,也许酒精根本没挥发完。

寒山沉思片刻,先问道:“你给自己这场的状态打几分?十分制。”

“六分。”

对佐久早来说是很低的分数了。

寒山转向屏幕:“那边看边说吧……”

两人上次坐在一起研究比赛还是U18的时候,在德黑兰的酒店里,窗外的夜色比今天更沉,城市的灯光更亮。

寒山懒洋洋躺在床上,无聊时翻一会儿旅游杂志,在记录本的角落还画了一座阿扎迪塔,佐久早有时会挑着寒山走神的时候向他搭话,而寒山总是能接下去。

但有一次,寒山没能答上来,他嗯了声,有点呆地望了佐久早两秒,然后才想起收拾表情,变回了往常那副淡然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佐久早问。

寒山念了一首诗。

快斟满此杯,把你后悔的冬衣

扔进春之火中烧毁:

时光之鸟飞的路多么短哪,

而且你看!它正在振翅疾飞。

佐久早腾空展腹,扣出了本场比赛最后一球。

包得不算严实,但打得很突然,很好地利用了球上不规则的旋转,是寒山整场看下来觉得最有趣的一球。

佐久早处理烂球的思路绝对是比过去更加灵活的,手法上也更加细腻果断,但在需要发力爆发时,他却不比高中时把自己使用的彻底,明明人高了也壮了,却没办法把这一部分转化为有效的高度和力量。

“你有点失衡。”

寒山无崎的话直接捅进佐久早圣臣心里。

佐久早圣臣注视了寒山两秒,点头承认:“是的。”

“我现在的训练内容和饮食和以前不一样,身体上虽然更结实了,但跑起来、跳起来会感觉自己有点笨重,现在队里的监督和国家队的教练都给过我指导,我自己平时也会看书做不同尝试,不过暂时没什么成果……”

他说着,把比赛录像回拨到笔记本上记录的第一个时间点。

“高三和你的最后对决里,我有了很大突破,那时候就像是自己无所不能,虽然这种感觉冷静下来后回想挺傲慢的,但当时打得真的很开心,把自己过去积累的全部加倍发挥出来了,非常美妙。”

“大学是新的阶段,很多东西都是新的,需要继续学习和沉淀,但有的时候,我还是想要快点迎来那种质变的时刻。”

佐久早边调整边迈开步伐,再一次跃入空中。

扣球的砰响覆盖寂静,把佐久早圣臣的思绪引回赛场,他思考着自己当时自己为何做此行动,是否做到位?是否存在更合适的解?

他身体里有一缕轻微的升腾感觉,脱离了焦躁和一堆其实并不紧迫的麻烦。

“高中最后一场比赛……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场比赛。”静了很久后,寒山无崎突然开口。

寒山避开佐久早的目光,盯着屏幕里竞技场地板褪色的边线。

“你二十岁都没到。”

“……佐久早,你能想象出你明年会是怎么样的吗?”

“……还在打排球吧。”

“那十年后,也在打排球吗?”

“嗯,没什么意外的话。”

“真好啊,”寒山羡慕地感叹了一下,“那陪职业选手继续复盘吧。”

两人的注意力都回到了球上,想到什么便开口,一句话顺着一句话无限地思考下去。

佐久早圣臣把排球丢过去,寒山无崎托回,佐久早坐着转体挥臂,简单不充分的一球掉进寒山怀里,两人琢磨着姿势和球路,画满了十多张纸。

细致地整理完一场,意犹未尽的佐久早又翻出了另一场比赛的录像。

洗衣机和烘干机早已停下。

整栋公寓楼只剩下这一盏亮灯,像潜进深海里的星星,没有起点没有尽头,无法知晓自己所处的位置,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在前进。

凌晨三点多,寒山无崎合上眼睛。

佐久早圣臣在第一次没得到回应时才发现,他随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屋子的主人打起精神,收拾地板,从柜子翻出了唯一一床备用被子铺好,他推了推寒山,但对方的力气只够把眼皮抬起一半。

寒山顺着外力软趴趴歪了过去,一股熟悉的草本淡香混杂着还没彻底发散完的酒味钻进佐久早鼻腔,佐久早叹了口气,使力把人撑起,这人虽然看着挺瘦,但沉还是沉。

走了两步,寒山缓缓从佐久早身上滑到地铺上,佐久早把被子拉上,又把酒鬼的手塞进去。

在拿起对方的手时,佐久早还是短暂地失了下神。

寒山手掌上运动形成的老茧还在,但更多的茧出现在了其他位置,他的掌心和手指上还有不少烫疤和划痕。

无崎现在确实不打球了。

关灯,佐久早圣臣爬回床上,翻了个身卷紧被子便不再动了。

在同一片黑暗里,两人沉沉睡去。

………

早上,佐久早圣臣是被闹钟而不是生物钟叫醒的。

熬夜让佐久早大脑糊成了一团,他赖在床上,在闹铃的振动声里缓了很久,才想起昨晚的事。

佐久早滚了一百八十度,看过去,只一眼却给他后脑勺一根疯跳的筋捶下了暂停——

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佐久早对着叠成豆腐块的床铺发了好半天呆,才得出这不是梦的结论。

“无崎?”

没有人回应。

佐久早圣臣翻遍屋子,只找到一张放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敬语的纸和锅里温着的早餐。

人已经走了。

钓鱼大师两位。诗来自《鲁拜集》。

本来不想写比赛用来调理的,结果写着写着发现怎么还在聊比赛,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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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蛮荒里的眼睛
连载中●乌声阙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