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窗帘被唰地拉开,灿烂的阳光登时驱散了办公室里浓重的阴影。彼得·约格罗夫在窗边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街边的一辆在建筑的阴影中停好的摩托——宝马S1000RR,低调优雅的定制银黑涂装让她看上去仿佛影子的影子,静静地为了一个致命的时机而蛰伏着。
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辆摩托,上一次还是在以利亚彻底接手布莱顿海滩之后。当时以利亚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指挥手下枪杀了俄罗斯□□当家的伊万·约格罗夫——也就是他的父亲,他正打算带上还算忠心的下属们起码拼上一拼,没成想就被自己的弟弟拉斯洛从背后来了一下,再一睁眼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失去了自己的地盘,像落水狗一样逃窜到了皇后区,拉斯洛还知道面对他时满脸愧疚,而给拉斯洛出这种鬼主意的始作俑者——
“嗨,彼得,好久不见了,不介意我不敲门吧?”
就和现在别无二致地,把摩托停在楼下,若无其事地出现,笑得还非常置身事外,叫人丨拳头痒痒。
顶着彼得危险的目光,史密斯毫无心理压力地闯了进来,闲逛般地在这间装潢简单的小办公室里视察了半圈,然后把自己的摩托头盔往茶几上一丢,舒舒服服地往沙发上一坐,向对面的空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别在那儿发呆了,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
有时候在这个混蛋面前,你会搞不清楚谁才是客人。彼得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保持冷静地走过来坐下,刚要开口,还是把茶几上正在两人当中的头盔向旁边拨了拨,这才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的事业’最近的动向。”
史密斯并不意外他想问这个。即使“我们的事业”正与拉斯洛·约格罗夫处于合作关系,但毕竟他们承认的合作对象是拉斯洛,而非整个约格罗夫家族;更何况,要那五个安逸久了、自视甚高的头头真的把现如今狼狈不堪、失去了地盘的俄罗斯□□放在眼里,那也纯属天方夜谭。对于这些看似是朋友,实则时刻可能反咬他们一口的帮派,想要提防一下简直再正常不过了,尤其是不能高估这帮家伙的道德底线时。
他稍稍歪了下脑袋,一边暗自评估着内外形势,一边说:“桑布拉诺,还是格里福尼?”
“……如果你都知道,我只会认为你这样问是想要嘲弄我。”彼得说。他身体向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目光十分具有压迫感地从眼皮下紧咬着史密斯,模样可不太友好,与曾经那积极地为史密斯着想的态度大相径庭。
他的气还没全消,这自然也不怪他,伊万之死才没过去多久,就算史密斯替他们摆平了逃来皇后区后差点诞生的内乱和存续问题、他也清楚这件事不存在任何达成完美结局的可能,可心里那点对于史密斯见死不救的别扭和芥蒂还是没办法这么快就消弭的。选择向史密斯咨询意大利□□的情况,是目前他能做出的最理智、最客观的选择。
“别生气嘛,”史密斯不以为怵,反而轻松地用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点儿,“要是你想打听桑布拉诺,那就和长期发展有关;格里福尼呢,就是眼下的坎了。就算我有情报,也得知道你想先解决哪个,对不对?”
彼得沉默了一小会儿。这位在猝不及防地失去了父亲和领袖后被迫坐上首领之位的青年感到自己的神经忽地一激灵,他就和头一回遇见史密斯一样,不禁来回打量了对方两回;他远在银三角的弟弟尼古拉当初向他引荐史密斯前的告诫倏地在耳边幻听一样地响起:
你可以任用他,他有那个才能——只是千万,千万不能相信他。你得记住,彼得,你能看到他表现出的友善和亲切,都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假象而已。
因为,他永远不会把任何人或任何事放在心上。
彼得这才真正地睁开眼正视史密斯,和他自以为的一段从帮助开始的友情:无论是尼古拉帮助史密斯回到了纽约,还是史密斯帮助他们的叔叔从以利亚的手下逃出生天。令他感到后背发寒的是,若是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史密斯对他们可谓是仁至义尽,除了为换取最大利益而不得不被牺牲的父亲伊万,史密斯用保留了俄罗斯□□绝大部分能量回报了尼古拉的帮助,所以才会没有一丝负面情绪地坐在这里。
毕竟在他看来,他对面坐着的并不是父亲刚刚被谋杀的朋友,而是钱货两讫后的合作伙伴;也许比那还要疏离。他不需要对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伤感、同情或内疚,在不会对某件事产生不可忽视的助力时,都可以被视为多余的东西。
正如此刻,史密斯这么轻快地用谈生意的语气也佐证了这一点。这口吻对朋友而言属实有些薄情,但对客户来说就差不多刚刚好。
——和这种人单方面置气,是没有一点意义的,因为对方根本不曾在乎过。这回,彼得是真的冷静了下来。
“……格里福尼。”他的声音比以往要更加低沉,身体也靠回了沙发背上,刚刚可笑的烦躁和怒气一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我要问枪的事。”
史密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交握放在腹部的双手手指略微活动了两轮,说道:“我知道,格里福尼手上也管着枪械交易,但正是他跟拉斯洛恶意出高价,我才会从芝加哥帮拉斯洛谈了一批货……我听说,最近格里福尼进了些冲#锋#枪和弹药,不过,买家似乎还没有出现。”
“……他想以友情价卖给我。”
“啊……这可真是有意思。”史密斯微笑着,“你觉得,他会是发现了你们两个的发展潜力,所以才痛改前非的吗?”
彼得注意到他甚至是为了避免歧义而故意说的“你们两个”:“路易斯,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史密斯耸了耸肩:“好吧。要是你的意思是他只想卖给你这一派,依我看,无非是挑拨离间,上屋抽梯。这事你和拉斯洛说过吗?”
“还没有。”
这事不先和内部商量,反而把他叫过来?史密斯松开双手歪倒在扶手上,支着侧脸看向彼得:“你应该注意到,拉斯洛不再是那个天真莽撞、必须跟在你身后才不会坏事的孩子了。”
彼得叹了口气,摊开手比划了一下这间新办公室:“你以为这个公司是怎么来的?”
史密斯的表情顿时玩味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由于略微放大而专注了许多的瞳仁中映着彼得的身影:“所以……你真的在权衡还要不要相信他,即使他是你的兄弟?”
彼得抿住嘴唇,几秒后说道:“现在我后悔把你叫来商量,而不是叫他了。”
“下次最好在见到我之前,你就意识到这一点。”史密斯轻巧地开着玩笑,“还好我不是小报记者,否则明天你就能看见大街小巷在传‘约格罗夫兄弟不和,老牌□□家族面临崩解危机’了。”
彼得深吸一口气,垂下头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使得他眉心那道惯于皱眉留下的深深的褶痕看上去更加显眼了。他没有说出来,但是史密斯就算猜也能猜得到,在亲眼见到自己过去一事无成的弟弟忽然仿佛成了家族的主心骨时,从始至终作为兄长的彼得不可能立刻就接受良好。他还停留在自己需要给拉斯洛时常收拾烂摊子的时光里,可转眼间拉斯洛就独自一人和“我们的事业”谈拢了合作,指挥SP-9在皇后区井井有条地逐步恢复着老行当,还又找了一家文具公司打不必要的掩护,这种落差巨大到是个正常人都得怀疑自己和世界绝对有一个是假的。
“那么你的意见就是,”他有些疲惫地说,“我应该先找拉斯洛……商量……这件事?”
“商量”这个词汇很是艰难地从他的嗓子里挤出来,象征着他从未以比这更平等的姿态看待自己的亲弟弟。
“……是的,”史密斯回答他,“彼得,要想见证一个悲剧故事的诞生有太多方式了,但是制止它的方法可不多呀。”
彼得多少有那么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了看他。这个劝他兄弟和睦的句式又让他对之前的想法不那么自信了:有没有可能,淡漠只是史密斯习惯的表现形式,而不是他真的不放在心上呢?
该议题的优先级暂时还不高,彼得很快就将它略过了,因为史密斯说得的确有道理。解决矛盾最好的方式就是在它诞生之前就将它扼杀在摇篮里,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不适应就白白放过大好机会;他有必要知道拉斯洛是怎么想的,而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确实冷淡了不少。
哪怕地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依然是亲生兄弟,家庭永远是他们的社会关系中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他们流着同样的血液,接受同样的教育,生长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实在不应该因为拉斯洛一时的成长,就置疑起他们多年来的亲情。
即使得权得势后就翻脸的不在少数,那也得由他来亲自确认,而不是兀自猜疑就给对方定下罪名。
“我知道了。”他果断地从善如流——这一向是他的优点,“后天就是圣诞节,晚餐时我们会有点时间聊聊的。”
“既然你有了解决方案,那我就不打扰啦。”史密斯深感这次任务完成得圆满。他站起身,正打算功成身退,却看到彼得仍然面带犹豫地直勾勾盯着他,难免有些困惑,“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后天也可以来,”彼得说出口时每个词都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旋,经过两次思考“我真的要这样说吗”才能从声带里飞出来,“我替拉斯洛邀请你。”
受邀别人的家庭式圣诞晚宴邀请虽然不算新鲜,但史密斯还是为自己小小的努力成果而感到一丝雀跃——看啊,他想,只要顺着对方的心思,哪怕一个人已经对你有所怀疑,那点微弱的火苗也会马上就被扑灭的。
然而,只要想到人是如此轻易就能够被操控,他在短暂的餍足后又觉得有些无聊。这点程度,还远远不够让他觉得有趣;他在纽约所追寻的,是其他更加绚烂、更加迷人的东西。
因此,他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可不想当那个打破温馨气氛的坏人。”
他转过身离开了办公室,步速适中,恰好与给他来时指过办公室方向的职员擦肩而过;对方礼貌地向他点头微笑,顺势躲开了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为了圣诞而装饰的红色亮片。
圣诞节。
史密斯走进电梯按下一层,靠在厢壁上,颇有闲心地仰头盯着粘在厢顶的绘制着圣诞树和星星的纸质装饰,回忆自己去年的圣诞节。
那是一个在翻越千山万水、偷渡回到纽约后,按着腹部的伤口,坐在公园长椅上默默地望着天空中微弱的星光时,决定至少要给露西娅一个像普通人一样的墓碑的,独自一人的圣诞节。
“叮——”
门开了。
这章想了想,写了一点小路一般对其他人的态度吧算是。他一直属于是“不在乎”的那个,就像文案说的一样,不能对他的观念和性格抱有什么期待(但是捏,仔细想一想,他对“朋友”,真的是这样满不在乎的吗?人呢,毕竟不是活在真空中(但是x2,我也是会骗人的。所以不要太相信作话哦!
我就问人那个拳和谐的意义是什么?(真诚且疑惑的眼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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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Skylark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