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是没能将公子瑞赘出。
前日皇帝召王孙兕入宣室殿,先问策,后问对。皆答,又赐酒,问取赘之事。
原以为她会果断应下,再不济犹豫片刻也将大拜谢恩。谁知王孙兕自言与人结友情婚,二女因情相结,共养一配子于室,称之君。
王孙兕道:“公子金枝玉叶,嫔怎敢冒犯天家威严。”
是日朝议,又提赘公子瑞一事。虽皆赞曰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可天下谁人不知其人顽劣不堪,骄纵任性,无人敢尚。
夜里公主英取君参选名册呈来,洋洋洒洒几卷简,林林总总数十人。皇帝笑对华君后说:“果然是贪慕权势,公子瑞不中用便避之不及。赘给公主——朕膝下这么一个天生不足的女儿反倒值得这么多人争抢。”
“公主英芝兰玉树。”华君后道。
“她现在,和她那个弟弟一样顽劣。真是叫人头疼,”皇帝放下简,勾手唤君后上前,他身上熏香味道淡雅,让人闻了舒心,“也是,就算是朕,宁可赘公主也不会想尚一个顽劣公子。”
君后手指绕着皇帝头发,媚眼如丝,道:“陛下这样说,她们会伤心的。”
“多大的孩子了,不至于。”
皇帝命人将名册送到东宫令公主英过目,君后突然想到什么,又嘱咐几句。
“怎么了?”皇帝问。
对曰:“问卜得吉日,险些忘了,知会她一声。”
“你亲自去见平清王?”皇帝轻笑,低头咬在他肩上,弄得人又痒又痛,连连讨饶。
“下臣再不敢了,”华君后讨好地用嘴叼来桌上镇纸,俯首帖耳如小兽,“陛下饶了下臣这一回。”
雪地绽红梅,他哭着往皇帝怀里钻,“是该叫你吃点苦头,平清王品貌非凡胜过朕,怕你把持不住。”
“天下怎会有俊逸胜过陛下之人,就饶了下臣吧。”
二人胡闹一通,累了便相拥宿在宣室殿内,岂知一小车离宫向东而去。
公主英失踪,皇帝只装作无事发生,命人暗中寻找,是河间王就国查计簿,在封地边境偶遇公主才将其带回。
皇帝不置一词,也未召见二人,只道公主英舟车劳顿恐有不适,传巫祝好生照看。
炭火日夜不熄,珍馐佳酿如流水。皇帝每日遣人问安,却从未亲至。一日不察,公主英绕过宫中禁卫闯入宣室殿。皇帝正与太如议事,见她这般,挥手屏退左右。
眼前人形销骨立,仿若枯灯一吹即散。
皇帝心疼道:“姐儿怎得不在宫中好生养病。”
“养病,”公主英轻声笑,“阿母究竟是在乎女儿的病,还是在乎我能不能诞下皇嗣?”
皇帝扔下手中简,敛容正色,“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一两日了,”公主英上前一步,颤颤跪在母亲脚畔,纤弱脖颈青筋暴起,显得她脸色更为灰白,“我从小用功,事事听阿母的。可女儿婚事想由自己做主——先立业,再成家。”
“阿母是为你好……”
“为我好?”公主英急声打断,泪水断线滑落,沾湿衣襟,“阿母,看看女儿,求您告诉我,逼我取君,真是为我好,还是只为延续血脉,怕江山后继无人?”
殿外一声惊雷,忽地下起大雨来,潮湿泥泞气味漫进殿内,纠缠每一寸呼吸。
皇帝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公主英学骑术从马上摔下,扑到她怀里哭着喊“阿母”。如今女儿仍扑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但从何时起,她们之间只剩下猜疑算计。
“阿母……”公主英哭倒在她面前,仍像当年幼儿。
“朕……”皇帝淡淡开口,“朕日理万机,殚精竭虑。没有功夫再听你这些痴儿言语。你已是成人,该学会自己担待了。”
听她此言,公主英收了眼泪,从地上撑起身子直直望向母亲,好似见到一陌生人。
“若这便是陛下所想,那女儿定不会叫您如愿以偿。”
皇帝没什么反应,捡起笔继续批公文,稍一偏头对着屏风后道:“太娘,公主身子不适,送她回去歇着。”
草长莺飞,春意暖融融,正是明媚二月天,宫里日子一切如常,只是皇帝召幸后宫的次数更多了些,延请巫祝的次数也更多了些。
朝野内外没什么大事,公主英渐渐地不来朝议,皇帝也不在乎,任凭殿内席子空置。
朝阳明媚,殿内不知为何却更阴冷,诸嫔依旧没有脱下那一身皮裘,日日朝议战战兢兢。最近公主英公然与公子瑞厮混,再不掩饰避讳,宫人常见公主出入公子瑞寝殿,夜深不归,东宫数月无人。流言如野火燎原,烧遍前朝内庭。
皇帝知道,却未发作,便是默许了,只是在一午后,独召公子瑞。
少年拖拖拉拉,半晌才应召。进殿时罗带犹松,云鬓半堕,显然匆匆打理,脸上红晕未退,神色餍足。
公子瑞不知皇帝何意,大拜,不敢抬头。
“瑞哥儿,你姊姊向来身体不好。你做弟弟的,当多劝慰,”皇帝斟酌词句,“为她着想,也是为了你自己。”
公子瑞未起身,就着姿势说话,声音闷闷的,“阿母,姊姊很难过,她想见您。”
皇帝沉默良久,抬手只是给青炉添香,“朕很忙。”
“从前阿母也很忙,”公子瑞膝行几步蹭到皇帝面前帮她调香,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青丝汗湿,轻轻缠绕颈上,含苞待放明艳可人,“从前阿母狩猎、亲征,总是把姊姊和我带在身边。就算是战前与诸嫔议事也抱我们坐在腿上。如今的陛下……如今的陛下也忙碌如常,但与从前的阿母不同了。”
“连你也这么觉得吗?”皇帝问。
公子瑞不敢回话,垂着头,过分恭顺,比起后宫中的那些男人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帝想说些什么,可看着他那张和自己相似的年轻面庞,最终只是挥挥手:“退下罢。”
殿内又只余皇帝一人,她见左右两侧持扇而立美娇郎,唤二人近身侍奉一回,总觉得少些意趣,华雍二人向来聒噪,此时至山阴寻花君似乎又太晚。
心绪不宁,辗转反侧。她起身披氅,留君后一个人宿在甘露殿,未带侍从,独自向僻静处去了。
她下旨令平君掌六宫事已久,却一次也不曾来见他。
叩门,半晌才有人开,平君素衣散发立于门内,看上去方才已歇下。见她,并不惊讶,侧身让入。
室内简素,并无服侍宫人,一案一榻,上立日常器具,与奢靡宫室相比简直世外桃源。
平君亲为皇帝斟酒,“陛下有心事。”
皇帝接杯,一饮而尽,才开口问:“朕真的变了吗?”
平君在她身侧坐下,几盏油灯照亮昏暗室内,在他艳丽面庞上投下柔和影子。他与窈姜同出一宗,容貌极似,气质却不同——窈姜是火,他是水。
“陛下从虞侯到天子,从征伐到治国,自然不同。”平君道。
“可公主英说朕不爱她了,”皇帝声音很低,“她说朕只在乎她延续皇家血脉。”
平君默然片刻,见皇帝又要喝,恐她醉倒在此处,忙夺过酒樽换上一盏热茶,“陛下,公主英还小。母父向来计深远,她直率惯了,不爱权衡算计,自然不懂陛下苦心。”
“那朕该如何?”
平君说:“哄哄她罢,陛下倒也不必真让步,只需让她觉得,您仍在意她的感受。”
皇帝看着他那张脸,忽然笑了:“你居于深宫,倒看得通透。”
“不通透,活不到今日。”
“还怨朕吗?”
“陛下,夜深了,歇息吧。”
——
皇帝亲至东宫见公主英,为她带了条鹿腿,炭火噼啪,二人对酌。
“是朕逼你太紧,”皇帝道,“这样,三月选君宴,你乖乖去,选个合眼缘的。总之大内宫室众多,随意安置就是,横竖见不到。”
公主英一怔,割肉的小刀划破手指都未察觉。皇帝拽过她手,拭去血迹,取药包扎好,动作轻柔。
“还在和阿母置气?”
“没有,”公主英低声说,“当真吗?”
“君无戏言,”皇帝道,“但你也要答应阿母,行为稍稍收敛些,和公子瑞……你是公主,当有公主体面。”
公主英许久才称是。
三月三,上巳节。叶绿花红,春意熏人。宫中结彩,处处纱幔清扬,乐声悠渺。醉人满园好颜色,正是佳人盛装入宫。锦衣华服,珠翠生辉。君后设宴水畔亭台,命人作诗抚琴各展其能,欲得公主青睐。
公主英东向坐,与几位长辈寒暄。他略略扫过一眼,皆是庸脂俗粉,一颦一笑自有规范,让人看了乏味,兴致缺缺。
桌上盘里蜜柑垒成塔状,她趁无人在意,偷偷取下几个把玩。遇到想向她搭话的男儿就剥开吃,装作繁忙。
听君后笑,她回过神,顺着便面所指方向看去,一男儿着月白深衣,独坐席末,也是手里几个蜜柑把玩,如出一辙的百无聊赖。
公主英会心一笑,又匆忙低下头去将蜜柑上络子除净,双手奉上孝敬君后。
见她如此,君后言及苑中花开正盛,不妨各取所爱一同赏玩。众人领命,纷纷离席,二三成对,那人跟在队末,却独自绕到水畔廊下远眺去了。
“怎得不去选花?”公主英问。
男儿回首,见是她,先是一怔,后又恭敬行礼曰:“见过公主殿下。”
“免礼,”公主英也倚栏杆远眺,“方才所问,你还未答。”
男儿沉默片刻方道:“无甚可选,以花喻人,可花是花,我是我。择一朵花回来,难道就可定论我为何等人吗?”
“像你这般,应是不愿参与,又为何来选君?”公主英侧目看他。
“母父之命,不得不从。我无力相抗,只得来走个过场,”他远远望着雀跃的男儿们,神情有些羡慕,“他们倒是真心欢喜。殿下既想选君,何不去那边看看?”
公主英叹:“此地非你一人被迫赴宴。”
“殿下?”
“我于婚姻一事无甚兴趣,只盼得能做个表面妻侍,糊弄家人,互不相扰。若是取了他们,定更为麻烦,”公主英问,“你若愿赘我,或许很好。”
男儿愣住,不曾想她直白至此,战战兢兢问:“殿下……当真?”
“再真不过。”
“下臣从命。”他行礼道。
公主英这才想起重要之事,问:“你唤何名?”
“宿,”男儿答,“上大夫景栎之男景氏宿,年二八。”
公主英讶然,上大夫栎性情豪放,好酒善交游,朝中相交甚广,她怎也想不到,那般人物竟有这样安静疏离的男儿。
“家母严厉,对我期许甚高,可惜我资质平庸,令她失望了。”
二人又叙片刻,话头不知怎的转到皇帝身上。
“阿母今年越发令人捉摸不透,”公主英望水面,声轻如梦呓,“先是强取一野人为君后——那小君后比你我还要年幼。再是反复任免诸嫔,时而放纵享乐,时而宵衣旰食。如今又逼我取君……”
“宫中不该妄议天子……但,陛下是天子,行事自有考量。如今仍是轻傜薄赋,于百姓而言,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只是……”公主英顿了顿,“有些迷茫。”
“那便多陪陪陛下吧,我母亲常因事务烦心,身侧有孩子陪伴,反而舒心。有些话,说开了,或许就好了。”
公主英看向他,眼神中带了些探究。
远处笑语阵阵,选花的男儿们陆续归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未选花。”
景宿问:“殿下想选什么?”
公主英环顾四周,摘下草丛中一朵蒲公英。
君后果真喜欢,与诸君商议,又得了公主英意见,便将二人婚事定下。华君后亲卜曰:五月廿三大吉,行礼成婚。
宴散,她送景宿至宫门,暮色已垂,她却不想回东宫,屏退众人信步至公子瑞宫室前。
皇帝怕他白日到宴上捣乱,禁了他的足。现在已撤了禁卫,他却仍是闭门不出。
公主英叩门,没人来开,只听室内有人抽噎道:“即定了正君,还来见我做什么?你既不要我了,就回你的东宫去。”
“怎会不要你?我日日宿在宫中,纵有东宫可亦在大内,如何能不见你?”
“你有正君了,会与他生子……”公子瑞哭声更甚,公主英被拦在门外只能温言哄他。
“我与他说定了,只是表面夫妻,私下里各不相干,”公主英打断他,“还不开门?”
“不开!”里头答得干脆,“反正你有了他,相比我这个不成器的顽劣弟弟,还是他陪你更好,少来招惹我,惹得母亲不快。”
“真不开门?”
“不开!”
公主英笑着席地而坐,声音也染上几分戏谑:“那好吧,我今夜就宿在你门外廊下,让满宫的人都瞧瞧你是怎样待我——公主大婚在即,却被亲弟弟关在门外冻了一夜。明天传出去,看宫人如何编排你。”
里头顿时没了声息。片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只玉臂快速伸出,将公主英一把扯进室内,又将她锦履丢出,扔到廊下。
公子瑞双眼通红,咬着唇瞪她:“你……你无赖!”
“不是不让我进吗?”她挑眉。
公子瑞往榻上去,“……怕你真睡在廊下。”
“那还不让姊姊进来?讨债鬼。”公主英勾住他衣带,指尖微动就绫罗绸缎散落一地。公子瑞扯着衣襟又想瞪她,却直接跌进她怀里。
他身子微微后仰,躺在她怀里任由她上下其手,问:“姊姊以后还来吗?”
“我是你亲姊姊,哪有姊姊不要弟弟的。”
漏断更残,垂帐摇红。暖风缠绵青丝乱,探听明灭霭赤缳。
素手挑帘幔,轻捻烛影现。巫山**间,妆奁晨露沾。
日暖紫烟长,雕梁绕凤皇。
写点猎奇的,来互动好吗好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第十三回 叹人情今世多冷淡,意满离朝暮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