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回 访名嫔七贤聚邙山,诚心谢迎女回朝廷

经向氏一事,皇帝又亲政。辰时朝议,午前问太娘奚、王孙兕对。午后审河间王、公主英所批公文,入夜或赏华君后舞,或与雍贵侍对弈。

如此行事早已是多年以来习惯,近日却总觉奇怪,细细想来,总有哪处想不通,又不知该怎么言说。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精神日渐低落下去。

冬至祭礼青烟未散尽,皇帝轻车简行至蓼阳郊邙山。河间王执缰御车,太娘奚与太史昱另御一车。车轮碾过轻薄积雪,吱呀作响,碾碎经年旧梦。

“阿姊定要见张氏?”河间王轻声问。

“孟明此人深谋远虑,她临行前说,若有何事,随时至此找她。”

“阿姊富有四海,有什么事想不通?”

皇帝沉默许久,直到山路尽头盖着薄雪的草庐若隐若现,才低声云:“想不通,为何赢了天下,反倒觉得无容身之地。”

庐前有篱,围一小院,养些鸡鹅。庐内有笑声,不是一人,是好几人。混着婴孩清脆啼哭,热热闹闹从篱笆里溢出,融化了四下积雪。

皇帝命停车,静静听着。这笑声自在又恣意,喧闹欢快,冷清寂静的深宫很少有这样的笑声。

一个总角小童蹲在门口摘豆,抬头见这一行人,也不怕生,反而歪头问:“找谁呀?”

皇帝下车,大氅扫过雪地,“烦请通传,就说……就说故人来访张业先生。”

小童哦一声,扔了手里豆子,拍拍手端着盆跑进去。不一会,屋里的笑声停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张业攀膊束袖,手上沾着些面粉,头发松松挽着,脸上笑意未退。身边站着披一件厚实灰鼠斗篷,手里端着半碟酒的太行叔齐直。

“哎呀!”年青的女子抚掌行礼,声音里满是真实欢欣,“今日卜曰:贵客盈门,具鸡黍以待。果然贵客来到!快进来,外头冷!”

她侧身一让,屋里的暖意流淌出来,随后,皇帝看到了屋内另一个人。

妘女。

她正持拨浪鼓逗弄小郎君怀里抱着的婴儿,闻声抬头,动作僵在那里。脸上笑容瞬间冻结,变成一种复杂的,几乎戒备的空白。

皇帝也停在门槛外,她设想过张业隐居生活的种种可能,但从未想过能在此处以这种方式再见妘女,和显然借着休沐来友人家偷懒的叔齐直。

空气只凝滞一瞬,而后被张业的笑声打破。

“都站着不动做甚?”她仿若未觉,笑吟吟上前引皇帝入座,还随手拍拍妘女的背,“来来,陛下,孟季礼,乐子怀,还有卫大夫——现在该称河间王了,都快坐!正赶上饭时,都不许推脱!”

她年纪虽小,力气却一点都不小,语气也是不容置疑的热络,愣是将那份尴尬撕开一道口子。

叔齐直此时已放下酒碗,笑着迎上前行了个礼,又对河间王等人致意,“真是巧了,嫔趁着休沐,来孟明这蹭口酒喝,不想竟能碰上咱们七人齐聚的盛事。怎么,陛下也偏爱邙山的雪吗?”

“那是自然,”皇帝看她和妘女这熟悉自然的样子,猜得她二人定是常来叨扰,忽然挑眉,带了几分戏谑,“我怎么记得,你前几日才新取了个花容月貌的君?这大雪天在府里,红袖添香佳人在侧不是更好?反跑到这荒山野岭赏景来。”

叔齐直被说得一愣,随即失笑,坦然道:“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那孩子怕冷,缩在卧房不肯动弹,哪有这有热酒、朋友和小孩逗弄来得有趣?”

她说着,还对小郎君怀里的孩子做了个鬼脸,吓得小孩哇哇直哭,小郎君气得跺脚,又哄起来。众人皆笑,最后一丝僵硬的气氛也消弭于无形。

屋里比外头看着宽敞,泥地扫得干净,可见童仆尽心。中堂挂张气象开阔的邙山雪景图,东屋堆了些农具,住人的西屋挤满了竹简与帛书。几人坐一会,便呈上汤饼和几样肉食,不比宫中御宴精致,却香气扑鼻很是勾人胃口。

“这是我的女儿,刚过百日,正是闹人时候,”张业将侍郎引到皇帝面前,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温柔,轻轻抱起递向皇帝,“陛下也抱抱?让我们小女也沾沾陛下的福气。”

皇帝接过婴儿,细细查看。这孩子简直和张业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干净柔和。小孩不怕生,扯着皇帝冠带咯咯笑,让皇帝不由得想起公子琪,也是这么小这么软。她心里喜爱,捏捏孩子小手才还给侍郎落座入宴。

“都坐,都坐,”张业忙里忙外招呼着,仿佛只是最寻常一次老友聚会,“今日没有俗礼政事,只当是老友齐聚,谁不知趣就自罚三杯!”

酒是山里摘的果子酿成的,酸酸甜甜,实在清爽。菜是山里挖的野菜,清苦但别有风味,是离了新野再也不曾吃到的味道。皇帝一边思旧,一边品酒,忽然问道:“孩子可取名字了?”

“还不曾,”张业放下盏,“正想着,今日陛下在场,不如就陛下来给取一个?”

皇帝摇头,缓缓扫过这席间几张面孔,曰:“我文采不如季礼,缜密不如孟明你,武略不如伯余,体贴不如子怀,圆融不如叔齐……就连心胸也不如小妹,怎能让我来起这个名。”

“怎会,还是不要推脱了。”

“我那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是请媵师卜,最后让季礼定下的。若是取名,不妨让她来。”

张业闻言,眼睛一弯,放下筷子打量皇帝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一别几年,成了皇帝坐拥四海,反倒学会琢磨自己哪不如人了?有长进。”

皇帝嗤笑一声,“普天之下,现在也就你敢这么与我说话。”

“就因为我这张嘴啊,”张业给自己斟满酒,狡黠一笑,“结怨太多,才不愿留在朝中。乱世行诡道,现在怕是会被人活剥了吃掉。还是留着吓唬山里偷鸡的狐狸罢!”

众人皆笑。

张业转向孟昱,恳切道:“季礼,你常给贵人起名,那还得是你来。”

孟昱本在安静品酒,放下酒樽沉吟片刻道:“窃闻古之达者,常会饮共语尽天下事。今你我七子同席,亦效遗风。不如就拟一‘晏’字,祈社稷常海晏河清,故交如列宿长存。”

“张晏……”她低声念,“好,这个字好。返璞归真,多谢季礼。”

众人皆含笑举杯,愿天下常平,愿亲朋盈座。

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众人酒醉,谈起旧事来。八年三月起兵卫周,灭吴后又合郑伐齐。不料有苏出兵,郑虞联军大败,退兵甫野。休战游猎时,谁料卫大夫追只白狐迷了方向,闯入有苏军营被擒。虞王割三城才将她赎回。

说到这,河间王羞得满脸通红,阿姊并未将此事轻轻揭过,当着众人的面赏了她一顿板子,又勒令她日日跪于自己帐前请罚,直到几国郊野盟会才休。

“我当时又惊又惧,割三城好夺,就怕那有苏人背信弃义不肯把小妹全须全尾地还我。想到你闯的祸,实在气急了,下手也重些。”皇帝道。

河间王抿酒,“阿姊教训的是,若不罚我便寒了将士的心,辛辛苦苦守的三座城池,为了一个小小大夫就拱手让人,又有多少人的亲人也在那三座城池之中……”

“你做得好,亲手夺回也算一雪前耻。”她赞道。

后灭齐、有苏、大隗、郑、姜。天下一统前,还需解决那些固守不出的边野小国。

“那燕王保,”张业提到自己出使燕国一事,那时天下将合一,皇帝不想用重兵,偏偏拿不下燕国,“她猜忌成性,身边竟还有公叔学那样的人。三天一小谏,五天一大吵。燕王怒,三系公叔学于囹圄,左迁远疆。可每至决事困厥,乃悟其非,就亲去求她归。那公叔学也神人也,从不计前嫌,呕心沥血。若不是我扔了半条命下去,恐怕那燕国还能再撑些时日。这算什么?当真是情深义重。”

“两国交使,常见此类情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者甚,为存续那一线生机,仍勉力周旋,纵受屈辱猜忌亦不能退。”叔齐直道。

妘女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若心无芥蒂,何至于多次下狱又几遭贬谪?有玉温润其质,有酒清冽其味。罅隙纵横,虽缀以金缕,不复完璧;纯醴酸败,虽漉其渣滓,亦非初酎。”

张业哈哈大笑,指着又钻牛角尖的妘女道:“你还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且看我,有女承欢膝下,有田可免饥寒,有侍儿知冷热,有好酒好菜,更有满屋子至交亲朋……还想那么多做什么?难得糊涂,糊涂难得!”

乐奚挑眉看向皇帝,皇帝知味,抬眼看向对面沉默饮酒的妘女。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出声:“伯余,当年许多事,是我多疑,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细细想来并非如此那般。是我负气,也是我……是我狭隘了。”

席间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妘女看向皇帝,良久。久到皇帝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时,她突然咧开嘴角笑,举杯向皇帝致意:“孟明说了,难得糊涂,喝。”

二人对酌,一饮而尽。

“伯余,”皇帝放下盏,恳切劝她,“我不能没有你。”

妘女摇头道:“天下已定,四海安宁。太嫱之位只是虚衔。无仗可打,要这虚衔有什么用?”

“那你想做什么?只要你说,只有我能给。”

“三姥有妃、嫱、如。妃者,统领百嫔,辅佐陛下。嫱者,率军征讨,以定四海。如者,乃皇帝口舌。窃闻如今郡县之中,多有阳奉阴违,不服诏令者。陛下即觉有司不力,嫔愿为陛下口舌耳目,代陛下巡狩四方,纠劾不法,肃清吏治。”

“好,好!”皇帝抚案大悦,“即册你为太如,金印紫绶,品秩万石。监察天下,直奏于朕。凡有不法,你可先斩后奏!”

妘女拱手称是。

皇帝极为满意,又趁热打铁道:“既如此,伯余,把花君一并带回来吧。我很想念他。他的君位从未被废黜,宫室也保留得当。让他回来伴我身侧可好?”

“他现下……仍不想见陛下。心结未解,强求无益,”她见皇帝失落,又忙道,“若陛下实在牵挂,可让他居山阴旧宫。那里清静,远离是非,也免得宫中人多口杂,再生事端。他自在些,时日久了,便想开了。”

皇帝叹息曰:“依你所言,山阴旧宫,随他心意布置居住,一应用度,比照君后。”

夜色渐深,雪落无声,众人皆至西屋歇下,只留皇帝和张业收拾。

“陛下,让我来吧。若是不困,院里月色尚可。”

一弯斜月挂天际,半檐薄雪半檐泥。天地澄澈,寂静明朗。

见张业来,皇帝笑道:“你这陋居倒是一应俱全。我一行突袭而来竟酒菜皆备。”

张业靠着院里古松,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朦胧,“我猜到你近日就会来。祭天之后又是岁末,年复一年,心绪必不能平静。现在你我见一面不容易,总得备着些酒菜。”

“知道我想来,还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空虚’,”她笑了,“坐拥天下,行动前呼后拥劳动千人却觉无处可去,日理万机却感百无聊赖。”

皇帝默然。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你也知道,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忧虑本身不在国事而在你自身。享受也好勤政也罢,别忘了分寸就是了。”

皇帝望着她,道:“如此透彻,怎能不猜到我的心愿,为何不肯回来助我?太平之世不要谋略智慧吗?”

“乱世在于争,治世在于和。我的法子,戾气太重,杀戮过甚,”张业摇头,回首望向屋内,“况且,我如今有女,有家,有友,还有邙山风雪自由身。人各有志,我的志,已不在庙堂。”

二人不再言语,只是雪地松树下矗立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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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尊】扫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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