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The Sunshine 阳光灿烂

【卡莱尔视角】

【一万五千字】

我犹能记起1722年的晚秋。那时候,我从逗留了二十年的沃尔泰拉离开,准备动身前往北美洲。天空是高远的深蓝色,阳光是闪耀的银白。我踩过路面上苍黄而酥脆的落叶,阿罗亲自送我到普奥利宫门口。

“我的朋友,”那时他对我说,在敞开的门边优雅翩翩地收住脚步,“我真诚地祝愿你能按照你心目中最理想的方式,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他脸上一半的微笑潜藏于门后光线触及不到的阴影里,另一半,同日光一样,鲜亮而灼热。

我向他致以最后的谢意。

“留在沃尔图里的这些年,会成为我此后意义最为非凡的一段经历。”我鞠躬,“我很感激,也很珍惜。”

“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卡莱尔,”他接连重复了两遍,然后抬眼一瞥顶上的太阳,“时间差不多了,”他轻柔地呼吸着,“要说的话,我们向对方也讲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一句——”

阿罗忽然拖长了调子。

我等待着。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异彩纷呈得像是光线在有棱有角的钻石上滚动。

“……我会来拜访你的。”他兴致勃勃,热情满满。

——我深知在阿罗眼里,我是什么模样。当他注视我时,我总能看到一种盎然的痴迷,像是火苗缓慢而又狂热地渗透木质,在芯子里炙烤。而每当他在我面前因为我过人的忍耐力而惊叹连连时,也总能让我想起报纸采访栏目里的实验研究员,因为发现了某个可用于研究的新物种而喜笑颜开、手舞足蹈。激动的涕泪沾到了模糊的眼镜片上。

一个可供他观察的对象;一个能给他因为窥透人心而变得空乏枯燥的生命带去几分琢磨不透的乐趣的角色——

这,便是我对他而言,最大的价值和意义了。

阿罗对所有尽在他预想之内的人、事、物毫无兴趣。他通常只愿意为那些他无法预测的东西投入关注与热情。显然,他并不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自己也无从得知。因此我本人今后可能的发展和变化几乎完美地满足了能激发他兴趣的所有条件,因此他想来拜访我:他想看看我能给他带来多大惊喜;他想看我能有多出乎他的意料;他还想看,我能以何种方式,出乎他的意料。

我凝视普奥利宫。我想象阿罗此刻正心情愉悦地踱步在哪一间卧房、哪一条长廊。他一定浸入了若狂的欣喜中,因为,就连我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此次沃尔泰拉之行,我给他带去的赠礼之丰厚,委实值得他大肆庆祝一场。

现在,是我第二次离开这座古城。

站在它脚下,我遥望身后。

碧绿的丘陵上,雾气袅袅,天边,山势逶迤,云蒸霞蔚,有些地方,云絮撕裂,碎成青烟,冉冉上升,消失在深空。久违了数十天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根根长长细细的线,碰到建筑檐角便折断了,射到石板路上亮绿色的雨后水洼里。沃特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古朴的城堡、庭院、围墙和教堂的钟楼,都沉入布满积水底部的苔藓的枝叶间,微微晃动。

——2006年的春天,我又一次从这座古城走出。至此,阿罗在我身上放置了284年的期待,终于因为我孤注一掷的冒险,而将意外的巨额馈酬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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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卡莱尔。”贾斯帕推开我办公室的门。他刚从西雅图回来,风尘仆仆,摩托长靴还没来得及换下,棕色的泥点一直上溅到裤管。我俯身将办公桌前的椅子向他的方向推去。他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注意到他的神情远不及往常那般轻松。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你猜得一点不差,”贾斯帕直勾勾地看着桌面,“维多利亚的动作加快了。”

“从21号到31号,新生儿的数量几乎翻了一倍,”他陈述着事实,“我做过估算,如果她就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和频率继续创造新生儿,那么再过不到一个月,她的新生儿族群的数量就将超过六十个。”

“所以,她的确是想建立一支军队。”我说。

“那么我们要怎么应对?”他立刻问道,“我们要调整我们的原计划,还是商讨出新的对策——”

我抬手止住他。

“我的意见是:不作任何改变。”我平静地回答。

贾斯帕的双眼微微睁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然后闭上了嘴,沉默下来了。

“我们还能如何反制?”我于是反问他道,“她已盯上了贝拉,甚至还包括查理,因此为了保证他们的绝对安全,我们最好是寸步不离地留守在福克斯——这是我们在上周就已谈妥的共识。所以我们无法全员主动出击,我们只能被动等待。这无可避免……”

我凝视他挣扎的双眼,“……因为不能赌上贝拉和查理的性命来冒险。”

“但是……”一抹浓重的忧色|逼得他开了口,“眼睁睁地看着维多利亚声势日渐壮大,我们却没有任何作为,这难道不会太——”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别处。“这一个月来,大家已经相当辛苦了。”我叹道,“可眼下,还有更好的方案么?”

“奎鲁特部落那边呢?”

“我还在争取,”我躺倒在椅子里,抬头看着天花板,“但……我并不觉得这条路行得通,”我苦笑出声,“上次我去联系比利,他就已经把他的立场向我表达得非常清楚了:比起协助我们击退维多利亚,他们更情愿旁观两拨吸血鬼互相残杀、两败俱伤。”

“然后他们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把半死不活的胜利者——不管是卡伦家族还是维多利亚,总之都是吸血鬼——彻底驱离他们的领地了,”贾斯帕干巴巴地说,“狼人真的不傻,真的。”

我们双双缄默下来。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

最后贾斯帕站起身。“我知道了。”他边说边走向门口,“那么我现在下楼去告诉他们……”

然后他扭动门把手的动作忽然停住。我看见他缓缓转身,满脸疑惑地向我看来。

“卡莱尔?”他发出疑问的语气。

我轻轻摩挲钢笔冰凉的笔身,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迎上他的目光。“怎么?”

“你在忧虑和恐惧。”他怔楞地锁紧了眉头,一步步慢慢地走近了我,他以一种相当肯定的语气说,“你很忧虑,也很恐惧。”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你没说错。不过,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不。”贾斯帕立马说,脸上显出努力回忆的模样,像是要去竭力捕捉一种飘忽的灵感、一种转瞬即逝的念想,“我是说……”他颇为费解地看着我,“我是说……有一个时刻,我发觉你焦虑和忧愁的程度……突然排山倒海似的上涨,就像是有一点微波的水面上忽然掀起了巨浪……”——我能感到他揣摩的视线在我脸上游走,“……刚刚,你的情绪起伏变化剧烈。卡莱尔,你想到什么了?”

我扔了钢笔,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缓步走到他跟前。

“你得理解,贾斯帕。”我握住他的肩膀,轻轻施力,“……不是所有事情,我都得事无巨细地讲出来让大家都知道。没有这个必要,你明白吗?”

他犹豫地点头。

“但是刚刚……”他还是咬紧了牙齿,“就在刚刚……你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

我爽朗地笑起来。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你的感知着实敏锐。”我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然后回到桌前坐下。

“谢谢你的关心,贾斯帕,我没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工作界面,朝门口一抬下巴。“爱丽丝很想你了。她在庭院里。”我笑着说。

贾斯帕是个很好的孩子。足够机敏,也足够纯良。在我目不转睛敲打键盘时,我瞥到他门边垂手默立了几秒,接着转身出去了。我用余光瞥着房门悠悠地阖上。直到锁舌相扣,轻轻地咔哒了一声后,我猛地扣下电脑,走到窗边。天上,浓厚的云团里漂浮着金色的日光。

贾斯帕的感觉没有错。

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忧虑压在我的心头的重量。

我忧虑的不是维多利亚,而是她极有可能会招惹来的东西——比维多利亚的新生儿军队强大得多的多、比我们也强大得多的多。爱德华,贾斯帕,艾美特或许对此没有概念,家里也不会有任何人对此有概念——因为他们不曾与这群刽子手接触相处过——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当他们到来时,我们是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

而维多利亚已经开始违法。那么,之后,将会发生什么呢?

我了解阿罗。那么如果我是阿罗——如果我是他——在得知素食主义家族出了这么一档子疑似违法乱纪事后,我可能会怎么想,又可能会怎么做?

我发觉我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乐观情感的降临。因为在代入阿罗后,我的思考给我指出了一条绝对阴暗、绝对残酷的道路,让我的心陷入了冰冷的沉痛中。自他得知有爱德华的存在后,他就一直在伺机等待,更罔论现在还有爱丽丝的加入。维多利亚无疑是一个机会难逢的突破口。而可悲的是,由于实力悬殊,我们无力在沃尔图里察觉到之前就将维多利亚全数清剿。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条破口在越裂越大,而束手无策。

于是我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我必须早做打算了。

我想起了我在沃尔图里结识的旧友和故知,以及从沃尔图里带出的在藏书室封存了两个世纪的文献资料。

我想是时候用到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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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罗的书信让我既喜又忧。

喜——因为尘埃终于落定。我的预想应验了。阿罗果然志在得到爱丽丝和爱德华,并且他昭然若揭地打算打着贝拉的幌子来达到他的目标。我几乎是怀着感激的心情从他文质彬彬的字里行间拆解出包含刀枪斧钺的真实用心,因为我终于可以排除掉多余的数十个备选方案,集中全部精力准备这一个。

可有一点,是我没有想到的:他竟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明确要求要他们两个与我同行。我本以为,他会表达得更模糊一点,更委婉一点,脸上还会有更多面具掩盖他迫不及待的笑容。

但他的急切程度超出了我的估量。

我不禁忐忑。阿罗,是个多么看重脸面的人。既然,他能不矜不持直接向我开口要人,那假如我真的就这么顺了他的意——

我还能把爱德华和爱丽丝完好无损地带回家么?

这恐怕只有切尔西才能知道了。(作者注:切尔西,沃尔图里卫队核心成员之一,其天赋是影响人们之间的情感联系,既可以建立某个吸血鬼与某个族群之间的情感纽带,也可以切断。)

这风险太大,变数也太大。依照他们两个的性子,爆发严重冲突的可能性相当高(如果阿罗真的想要当场切断他们与卡伦家族的联系的话)。我不能让他们冒这个险,我也绝不允许有人从我身边夺走我的家人。

所以,我不能放他们去沃尔泰拉。

阿罗把他的言下之意表达得相当直白。我不能把原信件就这么拿给他们看。其实我也无需把原件展示在他们面前。因为没人会怀疑我的话,没人会质疑我的决策。我的名誉能给我所有隐瞒欺骗的行为提供雄厚的资本。

昧着良心,我头一回欺骗了一直以来完全信赖我的家人。

在出发的那一天,在临行前的十五分钟,爱德华叫住我。

“卡莱尔,”他轻敲驾驶座车窗,“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钻出车外,刚刚站定,我的儿子一个健步扑上来,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

“谢谢你,卡莱尔。”他重重拍打我的背,发出又低又重的鼻音,“谢谢。”

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听得出——他的感激之情就像高压锅里的冲出的白气,抬顶着盖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他对我说谢谢,就像是一束光照到阴生植物聚集的潮湿的墙角,把水汽抽干,把叶片烤焦。我被虫蛭蚕食得千疮百孔的心脏在他谢意的光芒下剧痛地抽搐,像一只即将死去的蛙在干涸的池底翕动。

“爱德华……”我微笑起来,叫着他的名字,竭力把心中深重如海的歉疚与羞愧压下去,然后装潢成一个为家事操劳的普通父亲的形象,“爱德华……这没什么。贝拉早就是我们家庭的一份子。”

“但我不能不谢谢你,”他还是紧紧地抱着我,“我-我不能不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说。我静静站在原地,等待。良久,他松开我。

“等我们回来吧。”我朝他眨眼,再次强调我的谎言,“实际上,我和贝拉只是去去就回。我了解阿罗。看在我的情面上,他不会刻意刁难我们。”

他点头。

我对这一事件的定性描述,我的家人们是深信不疑的。——这除了意味着我的计划能够顺利实施,还意味着什么呢?

还意味着我所做的一切:或懦弱或中正,或光鲜或阴郁——意味着我在沃尔泰拉经历的一切:或愉快或忧愁,或祥和或危急——我的家人们都将一无所知。在他们眼里,在此后他们的记忆里,这段空白的往事只是一个渺小的点,既不发光,也不跳动,被淹在前赴后继而来的日常里,逐渐消泯无踪。

我向来不介意我为他们所做的,是否能为他们知道。因为他们知道的部分,从来都是冰山一角——就如同旁人永远也想象不到,填写一道数学填空题需要消耗多少张草纸一样,除非由他们亲自执笔演算一遍,否则眼里看到的,只是括号里的一个简单的答案。而常年纠结于付出与回报之间的巨大悬殊,只会是庸人自扰。

我也不在乎我能否得到诸如爱德华的那一声“谢谢”。我所求不多。长久以来,我以我家人的幸福快乐为我的幸福快乐。我生命里最有价值的事,就是为他们的福祉而劳碌。至于能不能得到与之相应的感激——有,我欣然接受;没有,那又怎样呢?

这是大家每个人都约定俗成的;这是大家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这是大家每个人都看在眼里的;这是大家每个人都视而不见的。

我钻回车内,关上车门。贝拉已经等在副座了。我看到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像夜里的星子,妍丽而纤柔。

我把钥匙插|进孔里。

但,只要她知道,这就够了。

我默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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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展顺利。”

在那段短暂又漫长的日子里,这句话竟成了我唯一的希冀。我不敢保证,从头到尾我都能和阿罗好言相谈。因为自从我迈出那第一步,活路就已被堵死,悬崖峭壁就已在眼前排开。回转的余地狭小得近乎没有了。

在未获阿罗准许的情况下离开普奥利宫,将是不可能绕开的一步。

当我在深夜里潜行于这座阔别了接近三百年的城堡时,我曾一次次陷入不切实际的空想中去:倘若当时我们投票决定的搬家地点不是莱文沃思、倘若我没有选择就职于那家私人医院、倘若我不曾在那个晚上与贝拉遇见,我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蔑视我的软弱与虚荣。我的软弱与虚荣造就了我的劣势、决定了我的软肋。但我做不到,活不出我应该活出的模样。在少年时,我就曾以为,我完全可以勇于坦然地承认自己所有的错误了,我的心灵以足够强大,我已将自己的品格塑造得足够强韧。这真荒谬。我可真天真。我之所以我会持这样的看法,全然是因为在此之前,我还从未犯过像这样荒唐的错误——愚鲁,危险,不理智,不克制,充满情绪,没有结果。

我的秘密,关于贝拉的秘密——我羞耻于被泄露给任何人。

尤其是阿罗。

我万万不能让他知道发生在我和贝拉之间的种种——万万不能——这是万万不能发生的。否则,不止我自己……会失去所有,我的全部家人……也会被牵扯其中。

于是整件事情的棘手程度就这样更上一级了。我不得不付出十二万分的精力,抓住每一丝微小的契机,以让我最终能够成功出逃的几率能够稍稍增加几许。

目前我的唯一优势,就是阿罗应该还想不到,我已打定主意要和他虚与委蛇。他大概并不觉得存在什么强劲的动机,能促使我去冒如此大的风险与他对立。假如我和贝拉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他这认知倒是分毫不错的。可我已经给自己挖开了坟墓。箭已离弦,事已至此,铤而走险是我唯一的出路。

阿罗的根本目的从来都只有爱德华和爱丽丝。那么既然如此,倘若我告诉他,这两人恰好还没能到场,他会作何反应?

针对贝拉的裁决将变得毫无意义。我想他会选择暂且相信我的说辞,并选择一直等待,直到他想见的人出现在沃尔泰拉城里。

而事实也确实按照我画出的轨迹进行。与此同时,我还得应付阿罗派遣的手下的逼问,我得和他们周旋,让阿罗对我拖延举动的疑虑控制在“暂且还能相信我”的水平区间,然后在这挣来的寥寥数天时间里,争分夺秒地为最后的出逃谋求铺垫。

白天,我如约造访我的朋友们。我精心雕琢我的话术,察言观色,揣摩我的故友们的心性,投其所好,以求在短时间内套取到我想要的东西。

但这还不够。我不能频繁与我的故友接触,我接触的人也不能单单局限于这一群体。这会引起阿罗的注意,引发他对我表面上的顺从的怀疑。

每日来向我催问的底层卫兵便成了理想的接近对象。而与人打交道正是我所擅长的。我有意向他们释放了善意。而成果如我所愿,某些卫兵甚至奉我为知己。

夜里,我依靠我在白天打通的门路,潜入普奥利城堡里。我要出逃,我就必须事先亲自在城堡里游历,观察和记录所有翻新之处,检验和印证从我的朋友们嘴里掏出来的关于巡逻的时间、位置和轮次等情报是否准确。

工作量繁浩,这让我疲惫不已。

还有德米特里。他的追踪能力是我最大的绊脚石。所以在面见阿罗之前,我还得想个法子把他支出去。

“进展顺利。”

这是我早上睁眼、夜晚闭眼时向上苍祈求的唯一一件事。承蒙耶稣庇佑,目前来看,我花费的所有精力仿佛都精准地用在了刀刃上,我每探出一步,都会留有坚实的脚印。我整日的心情起伏于短暂的挫败与短暂的欣喜中,我全神贯注地留意我有几多筹码,几多收获,几多失误,几多失去。

或许就是这些了。那晚,我倦怠地这样想着,照例烧掉了所有纸质文件,并且删去了手机和电脑里的今日的通话记录、来往邮件记录、以及网页浏览痕迹。在确定今夜附近仍旧没有盯梢后,我悄然跳窗而出。

我从和我的一位隶属负责沃尔图里在人类社会的资产管理的老友的闲谈中得知,今晚,是基层的卫队进食的时候。

“……这种形式是六十八年前被提出来的。那个时候,旅游业和服务业快速发展——家家旅社、酒店住客爆满,大街小巷挤满了过夜的帐篷——那真是每天都能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他向我大肆抱怨起来,“哪像现在这样,不仅隔三差五才能有一回,还得从外面捞人回来!”

我向他打听细节。

他露出了然的笑容。

“这点儿待客之道,咱们沃尔图里还是有的。简特地叮嘱过,说一定不能打扰你们。放心吧。”

可我真能百分之百地放心吗?

不能。我无时无刻不在为她的安全而焦忧。

但我着实分身乏术。现在,既然据沃尔图里所言,他们不会干涉贝拉,我想这勉强也算得上是——“扫除了我的后顾之忧”。

况且,还有更紧急更艰难的事,等着我去做。

我这样安慰自己。

——直到贝拉的来电信息在我的手机屏幕上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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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临时中断了任务。

等我赶回时,现场一片狼藉。

顺雨而下的水汽也无法将浓重的血腥气洗刷去。淡红的水雾里,走廊灯泡碎裂,断续的白烟从滋滋作响的灯丝上腾起。地毯被血流浸湿。每走一步,都有半凝的血珠从毯面洇出。几只暗红的脚印凌乱地踩在墙上和地面。我屏息静听,确认了这栋楼宇除了贝拉的气息,再没一个活物。

我转过一个拐弯。

她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脸庞埋在发丝间,歪向一侧的肩膀,露出冰凌般苍白透明的下巴尖。她靠墙躺在那儿,安静而沉沉。我感知到她微热的游丝般的呼吸声,乘着空气向我滑来,如同一片脱落的树叶在日光下卷曲,生成的微风在漩涡里松开了身骨。接着风静叶停,我的视野坠落了。

我跪倒在地,把她揽在怀里。

她的筋络在我的指腹下一张一翕,像岸边靠潮水滋润而活的搁浅的鱼。她披散的长发像有生命似的淌开在我的手臂上,我臂弯枕着她温热的后颈。我如履薄冰地替她拭去沾在她腿上的冰凉的血渍——裙角上的斑点血污已经清不掉了。我托着她的双腿,把她轻轻地抱起。她的衣裙下摆在我身前撩过一阵弱风,如同柔软的潮汐在拥吻沙地。

我将我的姑娘抱进我的房间,放在床里。她没有明显的受伤,只有颈间条条根根的指痕和淤青。我正要替她脱去鞋袜,发现她是光着脚的。踝关节有几处粉红的擦伤,地上的灰尘混入血滴。我找来随身而备的棉签和消毒药剂,拧干毛巾,擦净脚底,当我用吸饱了药水的棉签轻慢地靠近一处伤口时,她微微动了动,足部皮肤在我眼下收紧,像一片在蛛网中心颤抖的鸟的绒羽。

我于是更加小心。

但不管我现在如何小心、有多么小心,我都不够“小心”。

否则,她怎会就这样躺在血污满地的走道里。

我锁上浴室的门。流水从喷头泻下,在身体上绽开花丝,沁凉地顺腿而落。我抹了一把眼睑,看着玻璃隔断门上我自己的五官,一种的阴郁的情感像模糊的水汽似的,在心间翻滚起来。

我开始质疑我自己。我开始思考我的方针是否真如我所以为的那样——“万无一失”、“面面俱到”。在来到沃尔泰拉的第一天夜里,我数次想把我的思量、我的考虑对她全盘托出。“她应该知道的,”我这样想着,这样期待着,“我也应该让她知道。”

那时候,我在静待简的到来。这是我要踏过去的第一个坎。她闲闲懒懒地坐在我身边,好像是在转椅子玩儿。

那我又是为什么没有向她说出口呢?

透明的清水在浴室的地上茫茫地铺开,像空白的纸张叠成了一大滩。灯光在水面上闪烁,恍惚间竟让我想起夜幕下星空里那有鱼鸟跃出的海面来。

我想了起来——

那是因为……我在等她先来。

我有多少一吐为快的妄想,就有多少隐忍抑郁的企盼。比起由我来主动告诉她这一切,我苦苦地守望她能主动提出要和我谈一谈。

我太希望这世上有那么一个人,愿意静静地坐着,听我从头至尾地倾诉——尽管这希望已经延续了三百余年,而从未有一个结果。因此我不求她能。我只是……“希望”她能。

可她没有问出口。

我想那晚在听到我和简的交谈后,她的疑虑应当攀上了顶峰。我默然地等待,等待,等待——等待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个个抛向我。

可她什么也没表露。

接着今晚的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我为我的疏漏而陷入深深的悔疚。我难以想象她夜里醒来,发现周遭剧变、而我又不在身边时,该有多惊慌失措。而这本是不应该由她来承受的。我的重大过失造成了她的苦痛。我何以如此相信沃尔图里的布防?我何以如此放心留她在虎穴里独身一人?是。我的确是精力有限,分身乏术。但这并不能成为我计划出现严重纰漏的借口。

我洗净出浴时,贝拉已经转醒。

她说,这是因为有个叫艾德里安·伊斯顿的,莫名地错过了简的指令。

——可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意识到的。我早该认识到这类问题。两百年前,沃尔图里自上而下的命令传递会随着族群的逐步扩大而或多或少地出现管理层面的缺弊,我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在与沃尔图里生活的二十余年里,这样的事故就发生过两起。

“这不是你的错啊,卡莱尔。”她咬字柔软地念出我的名字,两眼湿漉漉的,一汪清亮的珠液闪熠如明星。她反问我:“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呢?”

不。

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意外”。有的,只是不够详尽的思考和不够周密的安排。

“艾德里安·伊斯顿,”我深深地凝视她白皙的脖颈间,“是他吗?”

她说是。

正好——我打算即刻动手解决德米特里的阻碍。我需要一个替罪羊。

那么他,就可以替我省去物色人选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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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或许应该让她多知道点儿什么。

如果再发生这种“意外”,我将不可避免地厌恨我自己。我也曾诚意十足给爱德华留下承诺:我担保她会平安无虞地回家去。

对危险环境的不了解会带给她带去惶恐、不安以及对我的过度依赖。尽管还有太多地方值得我去改进,但我想我必须从理智的角度承认如下的客观事实: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她身边保护她;我要处理的事情更为紧迫;甚至我自身的处境也比她更危急。

阿罗心系爱德华,而爱德华心系贝拉。只要牵扯上爱德华,我能造出一千个一万理由让阿罗忌惮于伤害贝拉。但我的处境就大不相同。我对阿罗最大的价值就是给他提供观察和研究的乐趣,正如一条只会喵喵叫的狗能让狗主人耳目一新、开怀大笑,从而萌生不出把它宰了炖汤的念头。

至于我和他之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的“友情”,在触及到他的核心利益时,恐怕不值一个硬币。

那幅我即将完成的地图在恍然间飘入我的脑海。“也许我可以让她看看,”我对自己说,“毕竟,我迟早得让她知道——在与阿罗见面时,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样的。让她在突然之间就接受整个事实……以她的阅历和应变能力来说,有些难。”

再者,假如我失算……假如我时运不济……假如我全盘皆败……到那时,至少她能有那么些许微茫的希望,能独自从普奥利宫中脱身出来。

当我把这幅我为之谋划了三个月的图纸展开在她眼前时,我目不转睛地留意她脸上的神情。

她先是一愣,紧接着震惊开始在她眼里漫开。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和心跳愈渐急促,她紧张地咽下唾液,撩起耳后长发,俯身仔细阅读和查看。几分钟后,她直起身子,缓慢得像是丢了拐杖的耄耋老人。她揪紧了交缠的手指,抬头看着我,脸色煞白。

“形势比我想得还要严峻得多,是吗?”

——她说这话时,看起来呆呆的,像个被吓傻的小孩。

她这幅模样让我不忍。我在心底喟叹。

但是形势所需,我不得不这样。不过,比起被沃尔图里吓坏,我倒情愿她先被我吓坏。

我低头瞧着她可人的面孔,忽而有一种激荡的冲动从心脏里涌出,奔流于我的血脉。我的手臂抖动起来。我想拥有她。我想极尽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拨开每一缕发丝,抚摸每一寸肌肤,咬住她的软唇,听她娟丽的叫喘……

够了。

我伸出手。

“烧了它。”——我只对她这么说。因为我说不了太多。她柔顺的长发如凉水一般在我掌心游过,却将我心中深处的燥郁煽动得更加炽热。我转身亲吻她留在清风里的气息,我咽下口里毒液——感到和天边壮美的夕阳一样,是诱人的血红色。

我离去。她的芳香洒落在余晖中。

——————————

“你向来习惯于像这样苛责自己吗?”她问我说。

——我该怎么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空茫、虚浮。像是被一只大手突然地抓离这个世界,在一个陌生而漆黑的空间里独步。我紧捏伞柄。伞柄在我手里仿佛不像是伞柄了。我不再识得它。它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一种事物。

“苛责?”我的唇舌在我的口腔里颤抖,“你觉得我在苛责我自己?”

“难道你没有吗?”她仰头看着我。鲜亮的、眨动的眼睛使我联想到日月和星辰在深空里的舒张和起落。

她这句反问又把我打了回去。我低头盯住她,可我没有看见她——我看不见她。我看见十三万天的日落,一字排开有如八万英尺的长河,在我面前一一流过。红色的,黑色的,白色的;悲伤的,喜悦的,愁怨的;我看见无数人影,无数面孔,颜料似的混合相融,再也分辨不出;微言细语向我铺面砸来,似风暴般瓢泼,像麦芒般尖锐。一道闪电斩断流水,于是我被击中。

她继续往下说着什么,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一阵静默的嗡鸣包围了我。伞外的大雨在我眼里静止成一件件悬空的冰雕,雾气坠落,寂静升起;光辉黯淡,昏暗熹微。雨境隐匿了形色,这世界只剩她一人;我只愿凝视她一人。

“那么你呢?你自己的想法呢?你自己的感受呢?”她执着地追问。一股倔强的意志从她深棕色的瞳孔里凸出来,像一朵白玫瑰在暴雨中张开了尖刺;潮润的水汽挂在她长而弯曲的睫毛上,像有一层澄莹的雾气笼罩了露珠滚滚的玫瑰花瓣。“——就永远屈居于旁人的意愿之下吗?”

那不然呢?

我麻木地想着。我以我所爱之人的幸福为幸福,以我所爱之人的快乐为快乐。而任何自私自利——这一人性中最大的弱点之一,毫无疑问会成为我帮助他人的阻碍,因此我得坚决地克服和摒弃。“……这是再正确不过的观念了。”我绝望而又拼命地对自己说,“你没错,你做的很好,你应该继续坚持下去……”

——其实她说的很对。一个声音轻飘飘地在心里响起。

“住口!”

——你在否认什么呢?你又不是没有萌生过她这样的想法。

“是,”我承认道,“但我很快清理思绪,回归正轨了。正如使用橡皮擦掉书写错误的一笔。”

——你可没擦干净。

“一派胡言。”

——好吧。那你是怎么对她产生这种苟且感情的呢?

“我……”

——不是昨天,不是今天,不是上一分钟前,不是上一秒钟前,而是数个月之前。你有相当充足的时间来抽身而出、及时止损。可看看你,你做了什么呢?

“别说了……”

——你什么也没做,你任由这种荒唐继续发展,你很享受乃至沉浸其中了。

“对不起……我没有……”

——你在等待什么呢,卡莱尔·卡伦?你在渴望什么呢?你在期待什么呢?

“求求你……”

——是我在求你。

“什么?”

——你很清楚,一直以来你比谁都清楚:是我在求你。真的,我求求你。

“求我什么?”

——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

我从茫然中惊醒,淅沥的雨声重归大地。她依然紧盯着我。我能分辨出一丝恼怒的火苗蹿上她的面容。然后我给出我的回答:“是的。”

我避开她的目光。莫大的悲哀像雨水一般在地上流动着,线条弯折,平面弯曲,我们的影子在水中变得扭曲而模糊。

“该回去了。”最后我说。

——————————

与阿罗相见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旦我们相见,他就会发现他想要的人我仍旧没有给他带来,我能在几个小时内或当天内就离开普奥利宫的可能性……非常低。我想象着如果我是阿罗,如果我是他,我会怎么做?

既然爱德华·卡伦和爱丽丝·卡伦缺席了,可他们的父亲卡莱尔·卡伦还在这里。素食主义族群依靠所谓的“亲情纽带”维系彼此之间的联系,那么要是我把卡莱尔扣下,时日一长,就不愁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想把人要回去。

他多半会打出这样的算盘。实际上,这也许是最为省时省力的讨巧的办法了。

但,我万万不能留在沃尔图里——万万不能。

一两个小时内,通过各种方式方法让阿罗不急于探知我的记忆——我有一定把握;可要是连续数天都这样——这不可能做的到。如果我就这样任凭他软禁,我和贝拉的事必将暴露无遗。

所以还是走到这一步了——我甚至不知该欢喜还是悲伤。一直以来,我都在为可能出现的最糟糕的情况而准备。现在,好消息是,我有充分的准备;坏消息是,噩梦成真了。

我首先要做到的一点,就是让阿罗暂时不要触碰到我。这应当不算什么难事,我想着,一个小岔子、一些小麻烦、一出戏、一些理由、一些繁文缛节、一场相见恨晚的投机交谈,都能达到转移注意力和中途打断的效果。但这很关键。

这时一个念头忽地掉了下来,就像一根飞羽从天上猝不及防地掉入草地:

我能否试着借助旁人的力量,让这事变得更简单更可行一点呢?

我诧异于自己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因为在全盘的计划里,制订者和执行者都只有我一人——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过失。理应由我一人为此而负责。

视线越过报纸的上沿,我看见了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她的侧脸掩在棕黑色的长发里,恬静,温柔,风姿迷人,腰肢纤细,身板笔挺,膝盖弯曲,仿若有轻风吹拂,晚霞照映。她坐在那里,就像春天里早晨的阳光逗留在卧室里。

或许……我可以让她分担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心念一动,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想不通这念头是怎么在我脑海里发育成形的——我极少这样做,这不是我行事的风格。我……我不太愿意将我的责任交由别人来承担。然而,同时我发觉,至少有那么一点值得令人感到由衷的宽慰:

我并不排斥。我很喜欢。

一想到我会和她分享我独自默默承受的那么长时间的思虑(虽然我只会告诉她很小一部分,但足矣),我的心就飞出胸膛,飞成一只玫瑰色羽毛的大鸟,在写满诗歌的绚丽天空里翱翔。当它扇动翅膀时,未来的幸福恰似热带的海岸,把那温热馥郁的泥土气息,向和风般吹向广阔的大海。这香气简直要让我如痴如醉、心驰神荡。

所以我开口请求。

“能为我做一件小事吗,贝拉?”

————————————

当我突袭上去拧断那个卫兵的脖子前,他正停步在一扇紧闭的窗边,将一小片干裂的天冬门叶子从糊了水的把手边捻下。我没让他遭受多少痛苦的折磨。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断掉的头颅和松垮的身躯,轻轻放倒在地,以免吸血鬼坚硬如石的身体砸到地面时发出响声、吸引搜捕者们。

我厌恶所有杀死其他生物的行为,即便是敌人。而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权衡更令我自责万分。在转身离开之前,我还是替他敛上了眼。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如潮水一般从墙壁深处响起,我立即起身——但还是太迟了。长廊两头在眨眼间涌现出沃尔图里卫队的身影。阿罗走在最前头。

他的形容没有四个小时前我从他那儿夺门而出时那么齐整了。领口处的衣扣崩开了一颗,肩带斜向胸肋,脸上的线条像琴弦似的抽动着,他遥遥地望向我,露出一个不断抖动的笑容。

“卡莱尔,这真是太为难你了。”他饱含遗憾地目光垂落到地上那个罹难卫兵的头颅上,“他的天赋是能让特定的同伴知道他所在的方位。我猜……你事先做好的功课里没有包括这一条,对吗?我很能理解啊——”

阿罗缓步向我踱过来。他连连摇头:“——你想做的事,真的太难啦。这是做不成的。”

“我对此深表怀疑。”我回答道。

他在我面前站定,面无表情。

“我已经给了你很多次——”

“是的,我感恩戴德。”我打断他,“但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很高兴……”他再次微笑起来,“……我们之间终于达成如此共识了。”

他抢先出手,我侧身避过。我无心和他扭打纠缠、争个高低胜负,因为我深知我赢不了——即使我再早出生一千年,这事儿也是办不到的。

我只想瞅准机会,一走了之。这也是今晚我花费四个小时一直为之而努力的事。处于禁闭状态中的普奥利宫森严如铁桶,逼我不得不撂倒了二十个人以打开一条出路,然而就在我即将大告成功时,他把我堵住了。

这是我最为焦虑和沉重的时刻。因为成败在此一举,抱怨气运不佳已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能分明地感受到来自身体的力不从心,像是在日光下暴晒已久的蚌贝再难鲜活于水里——连续数个小时紧绷的神经在头脑里溃散地交磨,奏出嘶哑的嘈声,气力像断裂的谱线,每调动一次,总有枯竭的苦楚加倍地反噬回来。我边逃边躲闪,拼命避开与他肢体相接。阿罗打来一拳,我屈身,碎玻璃飞溅,他微微转头去避开刺近他脸面的细渣,我借机蹬开窗户,冰凉的雨点甩进来,在地毯上染出深色的圆圈。

“啊,卡莱尔,”阿罗充满善意的问候响起在耳边,“你想要跳河吗?”

“或者,你还有更高明的建议?”我说。

他忽地停住,然后不失从容地开始整理仪容。我紧紧地盯住他每一时刻的动作,窗外的雨水拍在我的手背上,在指尖滴落。

“你为什么非得离开不可呢?”他最后一次温言慢语地问我,“你有什么秘密,是不想让我知道的呢?”

我守口缄默。

“好吧,既然你坚持这样的话。”阿罗感慨地摊平双手,向我眨眼,“如果我伤到你,我很抱歉,因为我也不愿这样。你知道的——我真心不愿。”

电光火石间,剧痛在下肢蔓延。下一秒,我就感受不到任何来自我双腿的任何知觉。在跌落地面前,我伸出双臂,搭在敞开的窗边。

“我错了,阿罗。”我喘息道,沉重地发觉,我甚至已经无法站立了,“对不起——我——是我错了。”

他面不改色地凑拢到我跟前。“真令人难过啊,”他假笑,要捧起我的双手,“看你受伤,这真令人——”

我猛地推向他的胸口。

——大雨浇灌在我的脸上,雨滴豆大,竟砸出几分生疼的感觉了。掉出窗外的一瞬间,我在窗口瞥见了他大睁的血红的双眼。他知道了吗?我不能确定。因为他的手离我的手是如此地近。我于是绞尽脑汁地回想推向他时,全身各处是否有地方传来冷硬的触感。

紧接着失重将我包围。我坠入黑夜中。

————————————

在听到贝拉告诉我阿罗已经撤兵的一刹那,我想到很多,很多,很多。

我功亏一篑。虽然这个结果依然在我的意料之内,但我难以接受,或者说……我不愿接受。我殚精竭虑、耗费数月的筹谋打了水漂。我最深幽的情思已让他知道了个通透。

我想到,也许是时候结束这桩荒唐的丑事了。再继续下去,只会对我们两个带来深重的灾祸。我对我本人的未来倒是没有多少畏惧。虽然我定然会身败名裂,遭人耻笑,受人背刺,但一百年的楼塌了,我还可以花两百年的时间再另起一座。无尽的寿命就是我永恒的本钱。可是贝拉不一样。她才刚刚成年,生命的花苞刚刚绽放,这段贪婪的、畸形的、扭曲的关系,对她今后的成长没有不仅丝毫裨益,反倒徒增冗余的悲愁。她本来应该像蝴蝶扑动双翅亲吻蓝天,如月光穿过雨雾搂抱湖面,去做一个正常的人类,体味健康的、活泼的爱恋,而不是躲藏在叶荫下洞穴里,在惴惴的负罪与**的欢愉之间被活活撕裂。

我想到,我甚至无颜向我的家人们道歉。我不可原谅地撒了一场弥天大谎,我不可原谅地拖延坦白,我不可原谅地陷他们于亲人相失的痛苦和家庭破碎的悲难。我想起爱德华。他是如此敬爱我。我有负于他对我深厚的情感;我想起埃斯梅。一在心中念出她的名字就仿佛千把刀片在我的心头剜割——我是最、最、最对不起她的。倘若她要因我而再次丧失活下去的希望,我甚至都没有资格站在她的墓碑前,送上一瓣天堂鸟。

我想到我太疲惫、太厌倦。三百七十年的岁月里,只有头二十年,能被阳光穿透。剩下的,充满了阴郁的救赎和压抑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渴求我能将曾身为人类的圣洁与辉光稍稍转移到现在这具被诅咒的身体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颗善果离我越来越远。

不可触及的茫远。

——————————

我不止一次问我自己:究竟是哪一步?

我说不出。因为自始至终,我都很清醒——我在做什么、别人又在做什么。自始至终,我也自认为我的所有选择在当时的情境下,都是最优的。

我明白我的想法含有几分铤而走险的性质。所以,在减小整场行动的风险这件事上,我已穷尽心力。更何况,除了现在这样,除了让我来为他们挡过一劫,蹚这滩浑水——在有限的时间内,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更好的法子,能够让我达成所有的目标,维护我所有的愿望,以及,让我能够继续在所有人(除了她)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我听见我对自己发出一声哂笑。

“你早该沦到今天呢,”那个笑声尖刺,如同从筋骨里拔出的长矛,伤口留下了,血还在滴着,“你早该受着这些。这个事实,你自己是清楚得很的,不是吗?自从你开始厚颜无耻地选择忽视那团污浊,这后面的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

我审视我的所作所为,一股辛辣的悲伤在心坎上蔓延开。“这真滑稽。”我戳痛我自己,“只要逃避掉,闭口不谈,那埋在凛然大义底下的私欲就仿佛凭空蒸发掉了似的。揣着苟且的秘密行事,还冠之以高尚之名。那么无论你在沃尔泰拉遭受什么,都不过是咎由自取。”

不错。我大概是自作自受了。福祉死于龌龊,卑劣滋生困厄。对于我身上背负的罪孽,我正一步步地付出代价了。但未来远不止如此。今后,总有那么一天,总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亲手种下的祸根必将从掩盖的地底破土而出,我也必将亲手采摘,必将自食恶果。

我羞愧,但我无悔。

时间就是这么一种奇妙的东西。它能将任何刚硬如磐石的事物敲开了揉碎了,剥下摇曳欲坠的心灵,重塑出柔软和坚韧。在来到沃尔泰拉之前,我的脑海里是定然无法响起“无悔”这个词的;但现在我行将离开了,而它却像板块运动碰撞掀起的大开大合的啸浪,不论是溅起还是扑落,都能让回音久久不绝地鸣荡在我耳中。

阿罗也绝对乐于看我自掘坟墓。比起让他来亲自动手,等我一点一点地自取灭亡要有趣得多,也轻松得多。从他放我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一头守株待兔的野兽。

可我不后悔。

因为她让我永不后悔。

我的灵魂已被她点燃,在她的胸膛里生气勃勃地跳动。她以她的灵魂为引信,渡光和热于我,将最灿烂辉煌、流光溢彩的一瞬赠予了我。

——那是我甘愿用余下岁月去铭记,去珍护,去抚摸,去痛哭流涕的一瞬,不论我们最后的结局……终将如何。

——————————

我等在门外。

手机提示音提醒我有一条未读新短信,我点开。

“【航班提醒】

尊敬的旅客,卡伦先生:

距离您于2006年5月17日凌晨2点37分预定的YA5719航班(由_佛罗伦萨-意大利_前往_西雅图-美利坚,头等舱,座C04-座C05,)起飞还有不到3个小时。本次航班预计飞行时间为15小时21分钟,中途经过法兰克福国际机场转机。请您妥善安排,为办理值机手续等预留足够的时间,以免延误。如需退票、改签,您可以通过本航空公司官方网站或拨通如下号码:09580934589以获取更多详细信息。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欢迎您的咨询。

瑞士国际航空公司”

桑丽诺酒店的旋转门转开,贝拉提着行李箱,从里面走出来。她站在露天,风吹动她颈后浅浅的发丝,吹得她裙带在腰后上下翻飞,如同飘带。正是雨后初晴的时分。路旁的树干**地淌着水,路面上的水洼已经被晒干。她走进阳光里,又回身抽出阳伞,在头顶上撑开。

她又从包里取出一顶草帽,挂着蓝面纱,系着白缎带。透明的面巾从帽檐下斜斜地垂落纤柔的腰间,遮着她的脸,仿佛她在天蓝的波浪中潜游似的。她转过来,站在太阳和伞下,朝我露出朗丽的一笑。伞是用绚丽的彩绸做的。树叶尖上翠绿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紧绷的伞骨上。灿烂的阳光照过伞面,在她白皙的脸蛋上涂上一层流动的光彩。

【一点随想和杂谈】

1.突然间感觉到卡莱尔同时具备hp里四个学院的特质。

斯莱特林的精明,拉文克劳的睿智,赫奇帕奇的和善,格兰芬多的无畏。

本文里的卡莱尔应该更偏向蛇院和鹰院一点……(因为作者本人是拉文克劳,一向无法理解獾院人和狮院人的脑回路,认知所限塑造不出来请见谅)

如果偏向蛇和鹰的程度太多了那就是我ooc了(爬走)

2.前几天回复评论时突然get到一个奇异的联想。

是第17章的某条评论,有意者可去翻翻看。

就是关于卡莱尔前期和贝拉推拉的心理动机。

我发觉他这种矛盾、挣扎和纠结,跟摆烂的逻辑特别像。

打个比方。

就好比卡莱尔和贝拉同时进修一门叫做《思想道德修养》的课,他们在这门课上取得的成绩和他们各自的道德水准呈正相关。然后卡莱尔是满分学神(圣人),贝拉虽说没有卡莱尔那么吊炸天,但也不差,大概中上(人品比较好的普通人)。

然后贝拉比卡莱尔先沉沦,这就对应着——

在修这门课的时候,中上学生贝拉比学神卡莱尔先开始上课摸鱼划水,并且发现虽然没有认真修习思想道德,但是划水好爽。

学神卡莱尔也自然发觉了他同桌的那个女生好像在摆烂,但他一开始定力特别强,非常淡定:你玩你的,我学我的。

但是隔壁女生划水划得太明显动静太大了,有时候有点打扰到他。于是卷王卡莱尔一边继续卷,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她在玩啥啊?有那么好玩吗?能比学习有意思吗?

于是他打算悄咪咪去看一眼。

注意:一定得是悄咪咪的,不动声色的,一定不能让那个摆烂的女生发现,否则——他卷王的脸往哪儿搁?

这一看就不得了。

卷王卡莱尔发现,比起勤勤恳恳的学习思想道德,划水摆烂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点……香?

但是不行。你是满分学神,你是全班的神话,你是卷死人不偿命的卡莱尔,你怎么能觉得摆烂划水比认真学习香呢?你这是在堕落!自毁前程!得浪子回头!

于是卡莱尔带着负罪感,心神不宁地继续学习思想道德课程。但还是常常忍不住偷偷摸摸想去见识一下摆烂的快乐。

这就像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他始终没有没露出马脚。所以相对单纯的贝拉果真以为这位学神清心寡欲只喜欢学习,对摆烂不屑一顾。这反倒把她弄得惴惴不安了。因为假如你身边坐了一个天天刷题的卷王,你还会玩得开心、毫无心理负担吗?

然后卡莱尔这边的状态就是——看一眼——嘶,好香,好爽,有点想摆烂——不行,我是卷王,我得卷死他们,我不能摆烂——负罪感加深——内心十分痛苦——太痛苦了想找个方式缓解——想到了看一眼隔壁女生的摆烂——忍不住又去看了——嘶,好香,好爽,更加想摆烂了 1——内心谴责 1——负罪感 10086……

写到车的时候,在道德感这件事上,那两人就彻底开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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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The Sunshine 阳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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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婉转与雀跃
连载中十字架上的妖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