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Aro 阿罗

“主人将于明天傍晚六点钟召见你们。”沃尔图里卫队成员德克尔·卡特对卡莱尔说,“简要我提醒你一句——主人对你未能遵守承诺的违约行为感到十分失望和不满,他希望明天你能就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谢谢,我知道了。”卡莱尔放下手里的佛罗伦萨市经济报,微笑着对他点头,“要留下多坐一会儿吗?”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一旁空着的柔软的真皮座椅。

“不用啦。”这位风尘仆仆的卫士换下了公事公办的官腔官调,摇头,把**的灰白斗篷的兜帽拉起,扣在脑袋上。“地牢的人手缺得紧。今天新逮住的4个逃犯正在押送回城的路上,从城门口一直到地牢都得有重兵看护。过一会儿,我得去地牢找亚力克报到了。”

我看见卡莱尔的眼皮一颤。

“是很辛苦。”他专注地盯着德克尔的眼睑,“追捕逃犯的工作,一直只有德米特里在负责吗?”

“因为没人比他更合适了。”德克尔说,“昨晚,一连跑了三十七个!现在抓回地牢的有九个,加上还押在路上的四个,他不到一天工夫,追回了十三个。我估计,应该是后天,最迟大后天,他就能回来了。”

他开始把手上摊开的报纸折叠起来。

“德米特里,的确是个优秀的追踪者。”他慢慢地评价道。

德克尔喘出一口粗重的浊气。

“你就别担心我们了,操心操心你自个儿吧,老兄!”他重重地拍着卡莱尔的肩膀,于是几道沾着雨水的湿手印重叠地显现卡莱尔的衣服上,“我听值守电梯的兄弟说,主人的情绪糟糕得很,又是囚犯逃走,又是你这一档子事儿……”

他欲言又止地停下了。卡莱尔把手里折好的报纸搁到桌上,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德克尔叹息一声,向他伸出了手。

“我蛮喜欢你的。”他说这话时,眼里闪着真诚的光芒,“我活了一百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像你这样出众又出色的人。难怪主人一直对我们说你是他的朋友,也难怪你能做得了那群不喝人血的美国怪胎的头儿。能认识你,我真的非常高兴。”

卡莱尔笑得寡淡。他握住沃尔图里卫兵伸过来的手,礼制地晃了晃。

“我想,我们会有机会,再次见面的。”他两眼炯炯,温和地说。

德克尔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重地叹息了第二次。他的心声全写在那双忧心忡忡的红眼睛里了。十秒钟后,他们互相松开手。

“不管怎样,老兄,”他开始朝落雨不休的门外走去,“我祝你明天能有个好运气。喂,还有那个人类小女孩——”

他朝我挥手:“——明天别被吓坏了!”

还不及我开腔,黑影一闪,沃尔图里卫队成员德克尔·卡特,就已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

——德克尔·卡特,是这几天被简遣来连续逼问卡莱尔的手下之一,也是心悦诚服地愿和卡莱尔在短短数次来往中建立起相对友好的关系的沃尔图里之一。而直到现在,我都对这一看起来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既定事实感到惊愕不已。我简直难以想象,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仅凭加起来总共不超过四五个小时的见面,就让这一群一开始咄咄逼人的野狼变成和他一样文明守礼。

我扭头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亲近了?”

“亲近?”他看向我,笑得不紧不慢,“你觉得,我和他,很‘亲近’?”

他又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报纸,两下抖开,漫不经心地翻看。

我沉默片刻。

“你还做了多少?”我拉着他竖在脑袋前挡住脸的报纸顶部,往下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你还做了些什么?”

他抬眼,目光深静,在我的脸上流转。于是我感到有千丝万缕温凉的涓流在我的双颊上轻缓而舒悠地淌开。它们绕过我的脖颈,徘徊在我的眉骨,直至将盈盈的温柔送入我的眼眸。我能嗅到淡金色的清冽的味道,混着蓝白色的雨水气息,飘摇在我身周。就连我的呼吸,也都消溶于这股微风。

脉脉的微风。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小心地抓住我的手,我的掌心与他的掌心轻轻相碰。

“你不需要关注这些,”他语速绵绵地说,骨瘦的四指扣住我的虎口,拇指在我的手背上反复摩挲,“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你就可以回福克斯了。”

我舔了舔因干裂而渗血的嘴唇:“我?为什么不是我们?刚刚,德克尔为什么要那样跟你说话?”

他停止了抚摸的动作,凝视我。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双眼里我自己的身形,深深地映入他的瞳仁,如同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被光线的画笔绘入精美雅致的裱框里。他双眼微垂,油彩一般漂亮的鎏金色绕在我身形的周围。于是在他的眼里,我看到我自己被温暖的光晕拥在中心,拥入他的眼睛。

“为了让他的祝福能够成真,”他的五指开始慢慢弯入我的指缝,“你愿意帮我做一件小事吗,贝拉?”

——————————

傍晚五点四十九分。

“等在这里。”

——简回头,对我和卡莱尔说。

我注视着她推开那扇沉重而厚实的厅门,她小巧的黑色身形倏乎闪入门缝里。一阵螺栓相摩的吱扭声轻微地响起,又迅速沉默了。这让空泛的前厅成为一汪无浪无纹的暗潭。我松开了紧揪着的卡莱尔的衣袖,尽我所能地调平呼吸,四处打量着。

空气里的沉凝被一个十分礼貌的女音搅破。

“下午好,两位。”坐在柜台后面的年轻女子用一口流畅的英式英语说道。她站起身。她很高挑,皮肤黝黑,眼睛是绿色的。如果换个地方,我可以称赞她一句“美人”了——但在这里算不上,因为我立马就注意到,她和我一样,是人类。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面向我。她的微笑让我感到亲切——这种源于同种同族的亲切简直快要让我热泪盈眶得哭出声来了。

“你可以叫我吉安娜。”她主动介绍自己,姿态热忱,我能看见温暖的关怀在她玻璃球似的绿眼睛里闪亮着。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安……”她的声音细腻而友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吉安娜。

原来她就是卡莱尔所告诉我的,负责在前台接待人类“游客”的——吉安娜。

我侧过脖子,瞥一眼卡莱尔——他对我和吉安娜之间发生的对话并未投来半点关注。他在左侧一排紧闭的落地窗前,冷色调的雨水给他的下颌线渲染上一层尘雾般的光晕。他正闲庭信步。

皱巴巴的衣襟又一次被我攥入汗湿的掌心。

我扶上太阳穴,急促地喘气。“是的。我……有点……”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拘谨地伸手指向摆放在距离我不到十英尺白色沙发上,做出抹去头上虚汗的模样,“我有点……低血糖……我能坐在那里休息一下吗?”

吉安娜的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她搀扶着我坐入软和的沙发,接着蹬蹬蹬跑回柜台。两分钟后,当她再次走向我时,手里多了一杯饮料。

“我这里只有这些。”她将杯子推到我面前,神色抱歉地对我说,“我多加了一点可可,希望这能缓解你的不适。”

我闻到意式咖啡浓郁的苦香,还有浮在面上的奶泡那诱人的甘甜。巧克力色的可可粉软绵绵地铺洒在方形棉花糖上——有几颗已经半沉了。我搅了搅,融融的香气溢散了,仿若轻薄的阳光,在幽冷的宫室里飘开。我当着她的面,挑起一粒,送入口里。甜味在津液里流漫,我抬头,看到卡莱尔正面朝着水韵朦胧的窗外。他的身形模糊地倒映在窗玻璃里。我盯着那倒影,看窗外的雨水在他的侧颜上湿冷地滑落。

一声细微的嘎吱让我抽回目光——门已经大开,简静立在一侧。

我掩住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在对着吉安娜道谢后,以我最自然的姿态,端着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此时卡莱尔已经在窗边转过身。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越是接近简,我捏着杯子的手指就越酸痛。就在我即将进入那道门、与她擦肩而过时,卡莱尔突然停住了脚步。

“麻烦了,简。”他对她说。

——他这一举动是令我如此的猝不及防,以至于我差点撞进他的背、把饮料全泼到他身上。

简把快要落在我身上的眸光又调回到卡莱尔身上。“不客气。”她眉毛轻轻一跳,两片薄唇刻薄地抿在一起。接着,她不再看我们,转而去拉拢另一侧的半扇门。

大门在身后重重紧闭。金属门板相击所发出的闷响捶入我的胸膛。如果不是手上传来一阵阵咖啡的烫热触感,我险些都要以为——我已经彻底昏死在门外了。可我没有。我还活着。简没有注意到我。我的第一步顺利地成功了。

我无暇去打量这件貌似雍容堂皇的敞阔大厅有着什么装潢、又有些什么构造,因为一个从高台上丝滑飘下的黑影攻取了我的所有视线,占据了我的大脑。他一面优雅又悠然地踏下台阶,一面像个孩子似的开心地拍起了手。清脆的鼓掌声在厅堂的柱子上、墙壁上、地板上来回弹跳,混着卡莱尔走向他的有节律的脚步声,嗡鸣成一组奇异而瑰丽的交响乐章。

“我的朋友卡莱尔!”他的吐词像浑圆的光滑的珠子,一颗颗坠落到细腻而柔软的天鹅绒里。每一声柔软的叹息,都充满欣喜的情绪,“我们太久没有见过面了!”

他向卡莱尔伸出他的双手。

就是这一刻——

我闭眼,脚下“踩滑”,把手中滚烫的热饮泼向我自己的脸。

——极其迅捷地,一条刚劲的手臂揽住了我的腰身。瓷杯被捏碎的炸响贯穿我的耳道,醇厚的咖啡香晕染了厅堂。

我双手往后摸,搂紧了卡莱尔的那条胳膊,额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把大半的重心都转移到他的身上。

而在我紧抓的手指间,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半侧的身体极其明显地一僵。

我依然紧闭双眼,转动脖子,脸朝他身后。因为,只有这个角度,才能让我在阿罗面前把我上扬的嘴角藏住。

——这是我第一次擅作主张。我想,也许,这也正是他不愿让我为他做什么事的真正原因了。自简让我们等在门外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所发生的这一切,其实都与他事先与我交代的内容——并不完全一样。

毕竟——他,哪里会要求我:“抱着他的臂膀,靠着他的肩膀”?

我不禁万分庆幸于在昨日那场谈话的末尾,我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他一句——我问他为什么要我这样。虽然得到的答案(他说他不能让阿罗碰到他的手)还是令人一头雾水,但至少,我知道——我可以用一些别的、能让我更舒服的、而且我也更加愿意的方式,来帮助他达成他的目标。

我把脖颈放在他的肩头,脸藏在他身后,偷偷地咧嘴笑。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是如何一缕一条地紧紧绷直后,我慢慢地下滑胳膊,在他的手背上轻挠。

几声连成一串的惊叹让我心头一紧。阿罗的呢喃轻轻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们的贝拉真是不小心。”他的言语间露出点点笑意,令人联想起一条优雅盘旋的蛇,吐出红信,“是在对我没能第一时间向你表示欢迎,而发泄情绪吗?哎呀,哎呀,真是抱歉。也连累了卡莱尔,弄了他满手的咖啡和碎渣。”

他停顿下来。我能感到一道幽冷目光的逼近。它穿透我的血肉,顺着我的脊背,在我身体里游来荡去。

“我们需要一场体面的交谈。”他说,“所以——水。”

我半睁开眼。只见一个身披斗篷的吸血鬼从角落阴影里走出,双手捧着黄铜色的洗手皿。卡莱尔把他沾了咖啡的左手放进去。淡棕色的奶沫在清水里爆裂,他手心粘附着的细小瓷渣被水波冲掉,沉落,最终静默在皿底。

他把他这只手洗得极其认真,仿佛那是一件珍于稀世的精美古物,每一丝褶皱、每一条轮廓都要细致磨洗,唯恐让一粒沙尘残留,让这件天物由此而暴殄了。且由于他的整只右手都还被我占着,他的进程大大变慢了——这很容易理解。一只手单洗,和两只手互洗——一般情况下,后者,总是要比前者来得快速高效得多。

所以当卡莱尔开始把手放到皿中不到五秒钟,阿罗亲昵的问话便响起来了:

“贝拉,你怎么啦?”

“她没什么大碍,阿罗。”卡莱尔立即道。他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近,仿佛就在我的耳侧,“她只是太害怕了。在来到沃尔泰拉之前,她只跟我们一家打过交道。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多数量和如此大规模的……正常的吸血鬼群。”

“对不起……”我把鼻息深深埋入他的衣裳里,把身子摇晃了两下,适宜地发出微弱的歉语,“我很抱歉……我太紧张了,没法控制我的身体……”

我听见阿罗愉悦地笑起来。

接着,是他从从容容踏上台阶的脚步声。

“每当我与我的那些阔别已久的老友和故知们重逢,我几乎总是能从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身上找出许多不同的地方——与我脑海中、记忆里的那个影子相比而发现的——截然不同之处。”

他坐在高台中间的那把椅子上。这间厅堂用巧妙的声学设计将他的声音从高台垓心一圈一圈地向外推开,显得他声震屋宇。

“我给这些‘截然不同之处’命名为:变化。”

“我们不老、不死、不灭。所以时间在我们身上所能留下的,也就只有这些——”

“——变化!”他上扬的语调仿佛是在饱含深情地赞美,“就连你也不能例外,卡莱尔!你花了多长时间,才愿意承认,比起你所信奉的理念,我们才是‘正常’的那一类?”

我反应过来:阿罗心领神会地接受了卡莱尔所展示出的有意的、露骨的示弱与奉承,他当前的愉快表示出他暂时极其受用于这种来自他老友的恭维,并且打算进一步展示他的绝对权威。

“很长时间。”卡莱尔微笑道。他的手依然没有从器皿里拿出,水珠无声从他的指尖滴落,“我很遗憾,阿罗。因为没能在离开沃尔泰拉前,就说服我自己想通这一点。”

“你的变化不仅仅只有这一点。”他体态雅丽地靠在椅背上,一道怪异的亮光在他眼里闪现。他那如同双曲线般弧线优美的脖颈抖了抖,双手摊开在左右两侧,“不过所幸的是——”

“马库斯和凯厄斯。他们不在这里。”卡莱尔慢慢地陈述道。

我看见阿罗眯起了双眼。突然,他呵呵大笑。

“我真高兴啊,卡莱尔!”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深浓,“你完全能够理解到我对你十足的诚意——这是怎样一种难能可贵的友情啊!”

“我的感受和你一样,阿罗。”卡莱尔简短地回应。他开始把我怀里抱着的他的手臂轻轻抽出来,然后接过侍者递过来一块干手巾,埋头仔细地擦拭洗净的手掌上的水渍。

“所以,我们都不想把事情变得麻烦,对吗?那么今天的事,从原则上来讲,其实只关乎你我两个,对吗?”他仍旧笑意盎然,“既然你的手不方便,那就用说话的方式,回答我的问题。我亲爱的卡莱尔——”

他的轻缓的嗓音一点一点低沉下来,像沿山坡流落的融水,愈发干涩、愈发混浊:

“他们在哪儿?”

“福克斯。”

“为什么还在福克斯?”

“因为,我想,他们并不想加入沃尔图里。”

氛围霎时冷寂下来。

“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什么了,我的朋友。”两分钟后,阿罗重新用一种柔美亲和的语调说道,“沃尔图里不会强迫任何一个有天赋的人。我们只是好奇。我们只是想要当面认识和进一步了解……而已——仅此而已。”

“了解什么呢,阿罗?”卡莱尔笑着说,“我和我的家人像了解我们自身一样了解着彼此。如果有什么是你实在想知道的,可以尽管问我。”

越过他的肩膀,我刚好能看见,他正把擦净水迹的手巾交还给侍卫。一种即将溺亡般的窒息感冲涌上来,遮黑了我的视野。我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牙齿打颤,腿脚冰凉,手不知该放哪儿。

我不知道是我太愚蠢……还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熟悉到令我无法完全理解他们的交谈内容……我很迷惑。一片空白的迷惑。就像是一尾游鱼从一片湖泊迁往另一片湖泊。渠水湍急,激流拍浪,我被迫身置其中,被冲撞得迷失方向。

这整件事——不就是因我而起的吗?沃尔图里的执法者,不就是需要卡伦家给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吗?他们需要处理的重心,不就是我吗?

为什么,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提到我?

他们关心的都是些什么?

阿罗和卡莱尔,谁都没有出声。我呼吸困难地把视线从他俩身上挪开。大片大片的雨水似疯若狂地猛拍紧闭窗户,水花扑溅起好几英尺高,又被沉沉下坠的大颗雨滴砸得崩析。它失了冠冕状的堂皇的边线,迅速混入渺茫的水幕,痕迹尽失了。

——一如笑容冷凝地消失在阿罗雕琢的精致眉眼间。

“我原本……是想要一切从简,所以,凯厄斯和马库斯不在这里。”他直勾勾地盯着卡莱尔,“我的弟弟凯厄斯——你知道的,卡莱尔,要是今天他在场,我或许又要多费些口舌,才能在他对你本就没有好感的前提下,让这件事尽善尽美地解决。”

他姿态舒缓地换了个坐姿。“但你好像有心想要帮助我们加强对法律的执行力度。”

比原先更深、更大的笑容热情洋溢地绽开在他的脸上,他微微偏转脑袋,对着我,一眨双眼。

“她知道的太多了。”他看着我说,声音竟如蜜糖一般甜美。

我无法呼吸了。滋生的惧意长满了我的肺腑。

卡莱尔瞥我一眼。他温润的目光在我身上安抚了几秒,而后箭镞似的径直射向居高的阿罗。

他轻摇头。“贝拉不能死。”他对阿罗说,“她与我们相识,是因为爱德华。他们彼此深爱。如果贝拉因触犯法律而死……”

他的眼睑垂落到地面:“……依我对爱德华的了解,他也不愿独活于世。”

卡莱尔抬眼,重新看向阿罗,言语间透着淡淡的笑意:“如果贝拉死了,这无疑将会毁了他。所以,我想,你也并不乐意见识一场惨烈的殉情吧,阿罗?”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没听见那坐在高台之上的吸血鬼发出任何声息。他静坐在高台的中间,就仿佛他是那张椅子,就仿佛他已跟椅子焊铸为一体。

【注:这里,阿罗其实是想起了死于他手的狄黛米和苟延残喘的马库斯,失去了深爱之人的吸血鬼是个什么鬼样子,他是深有体会的。不知道狄黛米和马库斯的悲剧的读者请参阅后面的作话。】

许久,他的声音从阴暗的深处传来。“如果贝拉死了,”他极平板、极缓慢地复述着卡莱尔的话,“这无疑会毁了爱德华……”

“他爱惨了贝拉。”卡莱尔补充道,“贝拉是他的歌者。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地控制他的本能,你知道那有多煎熬,阿罗——”

“所以贝拉不能死。”他打断他,古怪的光芒在他的一双红眼睛里闪现,“因为我不能毁了爱德华。”

“我很高兴我们能就这一问题达成共识。”卡莱尔紧跟着阿罗说。他紧绷的双肩在此时终于稍微放松了——不知是我的错觉,又或许是事实——在疏密而繁杂的微微雨声里,一声如释重负的喟叹模糊地飘曳进我的耳道,让我的呼吸揪紧了。

“他们将于三个月内订婚,半年内完婚。”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在黑洞洞的大厅里静谧地回响,“我们计划最迟在他们的婚礼前后,就完成对贝拉的转化。”

——一种我困惑至极的诡异感伸出趾爪,抓扯着我的思绪。我难以理解地看看阿罗,又看看卡莱尔。

什么叫做……“因为不能毁了爱德华,所以我不能死”?

他这样的表述重点……他们之间的交流重心……都无不在向我暗示:

在这次会面中,对他们来说,我的重要程度似乎远不及我原本所以为的那样;

他们对爱德华和爱丽丝的关注,似乎也远远超过了“该如何处理我”的问题。

我愈加混乱了。

可是卡莱尔和我,之所以来到沃尔泰拉,不就是因为我这样一个知晓吸血鬼存在的人类,被沃尔图里发现了吗?

阿罗的神色转瞬间又变得欢快起来。他站起身,朝我们两人走来,徐徐步子后,拖着漆黑的长长的袍子下摆。

“卡莱尔,时隔近三百年不见,你很让我惊讶。”阿罗微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我能看出一种探究的志趣,在他眼里上下浮动起来,如果涨起涨落的潮水,使他鲜红的瞳孔泛舟似的在眼眶子里漂移游转。

“你们可以离开了。”他微笑着说。

听见这话的第一时间——我简直难以相信我的耳朵。

我的心突突狂跳着,巨大的喜悦在血管里奔涌起来,把我所有的疑虑都淹没了。不管怎样——我们可以走了!回家了!我握紧了拳头,在心底激动地欢呼着。我强忍着不在脸上表露出过于明显的愉快,却情难自禁地靠近他,牵住了他的手。

“我们走吧,”我悄声对他说,捏了捏他温凉的手掌,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卡莱尔低头,垂眸,金色的眼睛深邃地凝望我。

“贝拉。”他低沉地叫着我的名字。

他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过我的发丝,替我将颈边散乱的长发梳拢至脑后。

再举起被我牵住的那只手,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掰下一根,我又重新搭上去。但他极有耐心。最后,他握着我的腕部,拽下我的手,就像在扯掉一团茎叶干枯的死藤蔓。

“卡莱尔?”我颤抖着嗓子,问道。

他没有回应我,而是转而面向阿罗。“我希望她的生命安全能够得到保障。”他对阿罗说,“我很不愿意在沃尔图里看到命令传达出现意外的失败案例。”

“当然当然。”阿罗大大方方地说,“贝拉的安危,可是至关重要。只要她还在沃尔泰拉,我就决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跟沃尔图里相关的人伤害她。”

“多谢,阿罗。”

“那真是太好了!”阿罗兴高采烈地叫道,眼珠一转,视线流连于我,“我们的贝拉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多么圆满的结局!”

“等等——”我后退几步,看着他,剧烈地摇头,“——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是‘我们’可以回家了吗?你……说话不算话?!”

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异事,他的两只红眼蓦地睁大,虹膜上那层牛奶状的薄膜被撑得透明了,血红的颜色在他眼里显得愈发鲜艳欲滴,他注视我的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沾有血珠,冰凉黏腻、淋淋漓漓。

“看来,你好像对我说的话有误解。”他美丽的五官拼凑出了一个幽深的笑容,“我说的是——‘You can leave.’

“我可没说,‘You two can leave.’”

【注:单词you既有“你”的意思,也有“你们”的意思。这里是贝拉想当然地理解错了。然后卡莱尔很懂阿罗的意思。】

1.这章BUG多,感情戏含量低。原本说的过两天就更……但本人一个20岁不到的女大学生为了构想两个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狐狸是如何打太极拳的已经绞尽脑汁了,虽然本文的定位是偏向感情流,虽然剧情不是本文的重点,但不引入剧情来推动感情我真想不出来该怎么让他们HE,双手双脚祈祷以后能出一个只写感情线、不加主线剧情就能让他俩HE的神仙太太(当然那种无脑恋爱强行HE的除外、粗暴删掉埃斯梅或爱德华这两个关键绊脚石的AU除外)

2.下章,最迟下下章,收伏笔,剧情收尾,因为这段剧情的使命即将完成。

3.暂不删文。但我可能会在文末作话里说很多废话以排解郁结,否则我真的没有一丁点动力再公开本文。拉个小群,只更新给那些乐于和我交流本文、完善本文的大宝贝读者们看不香吗?

4.【关于狄黛米和马库斯】

以下内容摘自《官方指南》:

“当阿罗把自己刚变成吸血鬼的胞妹狄黛米和卫队的第一批成员,即受到狄黛米快乐光环吸引的吸血鬼带回家时,马库斯的生活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他们相爱了。他们之间的爱慕之情是沃尔图里家族中最强烈的。”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非常快乐,不久阿罗统治吸血鬼世界的野心变得对他们而言不那么重要。过了几个世纪,马库斯和狄黛米讨论离开沃尔图里家族独自生活。阿罗读透了他们的心思,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很不高兴,但却假装祝福他们。”

“马库斯的力量比狄黛米的力量对阿罗而言有价值得多。阿罗等待时机,当他在确保自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谋杀了自己的妹妹,尽管他确实很爱她。阿罗的痛苦是发自内心的,因此马库斯从未发觉罪魁祸首就是他。阿罗似乎利用自己权力范围内的一切手段发现罪犯,当然他所有的个人努力与马库斯和凯厄斯的努力一起都付诸东流。一旦放弃复仇的希望,马库斯就因为痛苦而变得脆弱无力。他失去了对族群的兴趣,开始考虑自杀。阿罗为了保住马库斯在族群中的天赋而牺牲了自己挚爱的妹妹,但是最终还是会失去马库斯的可能令他惊骇万分。”

“阿罗和凯厄斯都不安地意识到,他们在类似的灾难面前,都会不堪一击,为此,他们立即为自己的妻子谋求保护措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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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Aro 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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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婉转与雀跃
连载中十字架上的妖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