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清楚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我只记得,被我久久捏在掌心的被褥那松软厚实的手感。我应该是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被全然包裹在温暖又滞闷的黑暗里,后来,一声巨响,我的世界被发现,我的壁障被打开了。
口鼻间的闭塞感去得快又回来得快:有什么东西,冷硬僵直得有如钢爪铁牙,紧捏着我的脖子,把我扯离地面。风声奔跑在我的耳边,我所熟悉的事物似乎正在离我而去。当我头晕目眩得到了极点的时候,掐着我脖子的东西放开了,我坠了下来,走廊灯刺亮的白光将泪水扎出我的双眼。膝盖被地板震得发疼,我趴在(或跪在?)地上,捂住喉咙,因为我害怕如果没有一只手来把这一呼吸通道给堵住的话,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也许会被剧烈的咳喘从咽喉里给呛出来。
“这不是还剩一个?”把我甩下地的那根钢筋铁爪发出粗嘎的声响,“我告诉你,本森——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一饿就饿昏了头,一昏头就……”
一昏头就怎么样,我没有听见。因为咳嗽稍稍平息后,缺氧与窒息令我的所见所闻全都变得混沌晦暗。我屈起双腿,团缩身体,额头抵在冷冰冰的木质地板上,闭上眼睛,木头潮湿的霉味在鼻子里迟钝地散开。
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
都在等我休息吗?
我差点被自己脑子里这个古怪的想法逗得笑了起来。我舒出一口气,竭力抬起脖子,仰头看着这一副堪称诡怪的场景:走道上共有五个吸血鬼,我身旁站着三个。离我较近的一男一女带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不解的神情直盯着我身后;而站在我身后、离我最近的男吸血鬼瞪大红光闪闪的两只眼睛,半是躁怒半是疑虑地打量他的两位同伴。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他嚷嚷起来,“想抢食?谁让你们自己没发现!”
还是无人应声。雨点在窗玻璃上死气沉沉地拍打着。
“阿尔玛?”他问询地转向那个女吸血鬼。
迟疑的神色从她的脸上腾腾升起:“你是认真的吗,艾德里安?”
“什么认不认真?”艾德里安反问。
阿尔玛朝我的方向迈了两步。我以我最快的速度往后回缩,眼前忽地蹿过一条蛇形的黑影,腹部如同被烧着了一个点,而后剧痛的火势便迅速扩散至全身。我听见我自己的呜咽响起在风雨声密集又细小的间隙里,就像流浪的猫儿在雨夜里间断的哭叫。
——艾德里安踹了我一脚。
“动吧,尽管乱动——一会儿我让你全身血流干了都还死不成。”他冷森森的声音蠕虫似的爬进我的大脑,冰凉湿腻得令人作呕。我抱着双膝,僵硬地坐在地板上,直到头顶上响起他满意的轻哼。
“噢……我建议你最好别这么对她,艾德里安。”阿尔玛只走了两三步,就停住了。她踮着脚,侧过脖子,不知在看什么。不过她似乎很容易就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或是证实了她的想法——她退回来,边摇头边对艾德里安说:
“那是618号房间。”
他不耐烦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又怎么样?”
一声“嘿嘿”的怪笑响起,令我毛骨悚然地抠紧了地板上凸起的细细的木刺。笑声停歇,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第三个吸血鬼满腔戏谑地开口:
“不怎么样。你就当漏掉这间房是我们四个同时疏忽了,毕竟,谁都不及你艾德里安·伊斯顿那样嗅觉灵敏、听觉惊人,对吧?”
他咧嘴,露出一口沾有血丝的牙齿。他朝艾德里安施舍了一个轻蔑而愉悦的眼神,对着左右走廊,拔高了声音:“老规矩,谁最后走,谁收拾尸体。我先回去了。”
“本森!”阿尔玛轻轻皱起了眉头,“明显是出了什么岔子。艾德里安看起来似乎并不知道……”
已经拉开走廊玻璃窗的本森一脸讥诮地打断了她:“他迟早会知道的。至少当他被简的灼烧术罚得不成人形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了。”
本森遥遥地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嬉皮笑脸地朝艾德里安挥手:“用餐愉快!”他倚在墙面上,等着他的另外两位同伴翻越窗子。就在此时,两道强风从我身旁先后迅疾地扑向了本森,吹起了我的睡裙裙摆,我忙伸手去按住——头顶的灯光颤抖摇晃起来,天花板上的石灰粉末如流水般地洒下,地板上的木条也出些许吱扭的声音。两声快要重叠在一起的尖叫先后撞入我的耳道:
“你给我说清楚!我不知道什么?你们又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放开他,艾德里安!这里不合适!”
我眼见这五个吸血鬼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搅成一团。我喘息着,把脖子后汗湿的头发扎成一束,扶着墙,直起身子。他们仍旧缠斗得火热——我瞄了一眼,本森正拽着艾德里安的头发,艾德里安掐着本森的脖颈;另两个吸血鬼在拉架;阿尔玛捂着脑袋,不住地跺脚,口里不知在叫喊些什么。碰撞、扭打和女人尖细的嗓音混在一起,盖过了大雨哗啦作响的声息。
他们谁也没在关注我。
我从睡衣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因汗湿而打滑,屏幕上的水渍闪烁五彩的光。我做了个深呼吸,哆嗦地拨通了卡莱尔的号码。
我没打算逃跑。这是不可能成功的。在这种时速堪比超跑的生物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目前的情况似乎还不算太糟。我想我有点明白为什么整栋酒店的住客惨遭杀害、而我却安然无恙直至现在了:简多半吩咐过她的下属,除了618(或许还有卡莱尔的617?)号房间,其余的,可随意杀食。只是不知为什么……有一个叫艾德里安·伊斯顿的,错过了这一他的同伴们都知道的信息。
被他捏疼的脖子上的皮肤开始泛起一阵阵灼痛,我木然地忍住呻|吟,一边关注吸血鬼们的动静,一边仔细听着手机。
杂乱的白噪音静息下去后,扬声器里终于传来了令人欣喜的忙音。
我瞥一眼走道尽头:他们停息了打斗,正在大争特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本森!你的手段和你的人品一样卑劣、粗鄙、下|贱……”
——“但凡你稍微摇晃一下搁在脖子上的那玩意儿,把水给晃出来,你都不可能跟我讲出这样蠢的话……”
——“艾德里安,你好好想想!我们根本没有欺骗你的动机……你最好先忍一忍,等到下一次……”
——“下次你最好注意着点儿吧……他们不会关心你为什么缺席集|会,他们只会关心你违反了命令这个结果……”
焦灼的火苗一点一点地烧食我的耐心。我等待着手机那一头的人,度秒如年。
接电话啊,卡莱尔。
然而,仅仅过去了三五秒钟,等待接听的舒长的忙音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代表电话挂断的急响。
我傻眼了。
他挂断了?!他拒绝接听?!
我拨打了第二次。
他也拒接了第二次。这一次,连线掐断得极其迅速,他甚至都没有等到第一声忙音从头至尾播放完毕。
再来。
他第三次挂断。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没有再尝试第四次。
他既在,也不在。
我借由坚固的墙体支撑着身体,我能感到背后的渗出的冷汗已濡湿了石灰墙面。空气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在惨白的灯色下,黏滞地飘来浮去。我感到我正在被人压入深黑的水底。没有光,也没有氧气。
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在这样的雨夜里外出。我也不知道今夜他有着怎样的计划和打算,所以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回来、又何时会回来。眼下我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明这些。我最后编辑了一条求救短信,点击发送后,用力将它扔出窗外。
一声愤怒的暴喝在此时响起:
“记住你说的话,艾德里安·伊斯顿!当简找上你后,别来哭着找我们给你求情!我们走!”
我循声看去。走廊尽头,窗户黑洞洞地大开着,五个吸血鬼只剩下了一个。艾德里安,那个踢开我的房门、把我从床上抓出来的吸血鬼,正慢慢地转过身。
我对上他阴鸷的饥饿的红色眼睛。
眼前一花,**的痛感从左肩传来。他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墙上。
“刚刚你在干什么?”他满目凶狠地问。
“打电话。”我忍着疼,老老实实地说。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坦诚,他微愣,接着收紧了他骨节似的手爪,一双斗大的红色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给谁打?”
我摆出一副因为过于理所当然、习以为常而对他的问话感到迷惑不解的模样:“你说呢,还能是谁?”
惊疑和慌乱像两条小蛇,交错着游走在他脸上。艾德里安咆哮起来,捏着我肩膀前后猛烈摇晃:
“说!谁?”
“我在给简打。”
我这样答道。
——————————
“……仍需值得注意的是,未来三到五天内,托斯卡纳北部地区仍有大范围的降雨。大到暴雨主要集中在佛罗伦萨市及其周边城镇。其中,建议锡耶纳、卢卡、格罗塞托、沃尔泰拉、皮斯托亚等地区的居民出行时,做好防水防湿……”
我是被电视和水声给吵醒的。我睁开眼,天花板上柔和的黄白色吊灯映入眼帘。五分钟后,我从舒软的大床上坐起。窗外仍旧是不止不休的夜雨,只是雨声被紧闭的窗户关在了外头。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浴室传来。
这不是我的房间。
电视里重播着白天的天气预报。右下角的时间告诉我: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分。距离我被住客的惨叫所惊醒的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发生了什么?
我掀开被子,下床。浑身的酸痛让我倒嘶一口凉气。我的脖子和肩膀疼得要命,膝盖处也有相当大一块面积的淤青。床底下没有拖鞋。我试着踩下地,腹部传来的拉扯般的钝痛让我险些跪了下去。我揪住床单,慢慢地坐在了床边,开始努力翻找这过去的噩梦一般的两个小时内的记忆。
有个叫做艾德里安·伊斯顿的吸血鬼把我抓出房间;他和他的四个同伴起了争执;他们的争吵告诉我:简有可能已经事先对他们作出了警告和约束;我对艾德里安谎称说我在给简打电话告状;他害怕了,放弃了我;之后……我记得我累极了,就坐在地板上休息;再然后……
就到了这里。
我向床头柜的方向挪过去。杯盏下铺着的茶巾上用金线绣着三个数字:
“617”。
浴室里滴答的水声停了。
我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蒙有雾气的门被推开,身穿浴袍的卡莱尔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拿出衣物、关掉浴室灯、放置衣物、拉来椅子、最后坐在我对面。水滴从他的金发上滚落,被头顶上那颗球形灯泡染成一种温暖的淡橘色。
我的渴求从未像现在这样强烈:我想扑上去,抱住他,然后大哭一场。
“卡莱尔?”我抖着声音叫出他的名字。
“错在我,”他轻声说,“我高估了他们对部下的管束力度。”
他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埋头看向我磕有淤青和微小擦伤的小腿。
我摇摇头。
“这只是一场意外,”我把手掌按上膝盖,借助向下缓推的动作尽可能多地让睡裙下摆盖住我光裸在外的腿,“谁能料到会有个艾德里安·伊斯顿,没有接收到简的命令呢?”
他的目光从我的腿上移开。卡莱尔终于开始凝视我的脸。
“艾德里安·伊斯顿,”他平静地念出这个丑陋的名字,“都是他?”
——他指的是我脖子上已经开始变红发肿的皮肤、布满淤青和擦伤的腿,或许……还有被盖在衣裙下的他不能看见的受伤的腹部和肩膀。
我轻轻点头。
“加上这个艾德里安,他们一共有五个。”我慢慢地说,“当其他四个吸血鬼告诉他简有命令之后,他还不太相信——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们打了起来,我才能给你打电话和发短信……”
我停顿在这里,带着些许期待地看向卡莱尔。他专注地聆听着。湿透的头发已经开始变干,白色的V领浴袍沉默地贴着他身体的线条。一时间我们谁也没出声。哗啦的雨声被窗户捂在屋外,电视里的播音员念着一口流畅纯正的意大利语播报欧洲新闻。
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要跟我解释两句的意思。
好吧。
我尽力不使落寞的情绪显现在脸上,接着说:“艾德里安和那四个吸血鬼谈崩了。他们先离开,艾德里安还留在这儿。我知道他很犹豫,但是又不甘心。所以对他说,我在跟简打电话……”
这寥寥几句对梦魇的梗概简直耗尽了我全部的精神气。我乏力地握紧了床沿,等待一波一波上涌的气短和眩晕弱散下去。“然后,是你赶回来了,对吧?”我朝他笑笑,“谢谢你,卡莱尔。但愿我的来电没有打搅到你的计划。”
他一动不动的双眉在我面前紧锁了起来。“贝拉……”他看起来像是终于要吐露出什么,但喊过这一声我的名字后,却又没了后话。电视机再次抢占了我和他之间的话语权。欧洲新闻似乎已经结束了,一个活泼的年轻女音正在声情并茂地介绍一款“香味醇浓”的奶油饼干:
“Nessuno seppe mai se fu il Cacao al abbracciare la Panna o viceversa.”(没有人知道,是可可先拥抱了奶油,还是奶油先拥抱了可可)
“我困极了,”我对他说,“你介意我在你的床上歇一晚吗?”
这句话,虚伪造作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滑稽。他当然不会介意了——毕竟,“把我从走廊的地板抱到他房间的床上”可并不是因为我苦苦哀求了他才这样办的呢。
我作势打了个哈欠,把双腿抬到床上,眯着眼睛背转过身体。我强忍着腹部和肩膀上钻心的疼痛,伸手去拉耷拉在一边的被褥。腕上一阵冰凉——卡莱尔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瞪着他。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我背上的什么东西给吸引了。
“你觉得凉吗?”他的视线仍旧粘在我的背上。
“凉?你是说空调的温度吗?”
他握着我的一只手腕,牵引着绕到了我的身后。他带着我的手从床面开始,沿着脊骨向上抚摸。一开始,我摸到的都只是睡裙的衣料,但当我来到我的后腰处时,我感受出了一个V型的豁口。
——我睡裙背后的缝线不仅崩开了,那条破口还从背心被撕至了后腰。
羞火在我全身各处同时燃烧起来。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我扑倒在床上,滚了一圈,用被褥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我没注意到……”我捂着脸说,“我没发现……我在睡前已经缝补好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他说。
“我怎么当你什么也没——”
我停下了,因为我猛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睡前,胸衣是被我脱掉了的。
然后,他对我说,他什么也没看见。
一阵绮靡又雅致的古典乐从电视里流出,像一只手在用指尖轻触瓣蕊层叠的花束。柔美的乐音颗颗滚落到我身边,吸蓄了情愫,生出一株株笼笼郁郁的树木。疏密的叶子将暖黄的灯光挡在天花板上。于是房间在我眼里变得昏沉下来,我能听见空气在我耳边窸窸窣窣地呼吸着。
“针线放在我房间的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柜里。”我勇气鼓满的声音在说出口时却变得像灰尘一般轻弱——
“你能帮我……把背后的破口……缝上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只是,我听见门把手很快被拧开了。
——————————
十分钟后,我抱着双膝坐在床沿,大脑一片空白。
背后肌肤传来的轻微的触碰感在不断地提醒我:我都做了些什么、他又正在做什么。我没来由地想到了我的妈妈蕾妮。少年时的她总是热衷于陷入一段充满激|情和新鲜感的短暂关系,再洒脱地抽身离开。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默默地羡慕我的母亲,我憧憬她精彩的少年时代。因为我深知这是我永远也无法拥有和经历的——像她那样“外向”、“热情”、“有活力”,以及……无谓于让自己身处险境中的“大胆”。
如果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幅样子,她会是什么反应呢——深夜;劫后余生;不属于我的房间;浑身只穿了睡裙;没穿bra;大半的背部光裸在一个男人眼前;还有……孤男寡女。
是的,真正意义上的“孤男寡女”。我猜,这整个桑丽诺酒店,除了我和卡莱尔,就再没别的活着的生物了。
我无法控制我的胡思乱想在我脑里飞来飞去。卡莱尔穿的是什么?只有一件浴袍?还有别的吗?好像没有了。这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是我先邀请的他吗,还是他先引导提醒的我呢?是我先默许的他吗,还是他先回应的我?
几声水滴叩响地板的轻响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循声找寻,在一张椅子腿边发现一滩不断溅大的水渍,椅子里,是明显已经湿透的他换下来的衣物。一颗纽扣露出线头,一粒水滴从线端坠落。
“你一直在室外吗?”我朝那堆湿衣扬了扬下巴,不抱任何期待地问道,“你的衣服看起来像是掉进水里了。”
这一次,卡莱尔出乎了我的意料。
“如果可以,我也不愿把自己弄得浑身**的。”他略带调侃腔调的嗓音从我身后传来,“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五天之内,夜里都会有大到暴雨。所以我还得弄湿更多的衣服。”
他顿了一顿,又道:“普奥利宫到桑丽诺之间的路程算是室外。”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裙摆。
但我依旧不敢问得太深。谁知道他这一时的松口能持续多久?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向我端出一副“你不需要知道这些”的生人勿扰的姿态。
“难怪你挂了我的电话,”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要是我早知道你不方便接,我就第一时间给你发短信了。”
“我以为今夜会照常过去,”他叹道,“我不想让你不安。”
他的声息轻轻抚过我背后的肌肤,凉凉的,像一块冰沿着脊骨滑了下去。
我立即发觉在他身上的产生的某种微小的……变化。他的口气,他的态度,他的遣词造句,无一不在向我传递这样一个信息:至少在现在,他很乐意和我好好谈一谈。
我试着往前迈出一小步:“那你是否有想过,什么都不告诉我,更有可能让我陷入不安?”
背后穿针引线的拉扯感忽地停滞了一瞬。我看见淡黄色的灯光缄默地溢散在房间里,连带着照亮了浸在雨水里的树影。他的湿衣服还有水滴在哒哒地往下砸落,只是节奏变得愈发疲软了。一声响后,半晌,才又在灯光照不透的阴翳里发出轻微的噪音。
嗒。嗒。嗒。嗒。
滴了四下,地板上那滩灰暗的水渍渐渐扩大。
他终于松动:
“问吧,贝拉。”
——————————
那夜,我搂紧枕头,睁着眼睛,在床上直躺到了天明。
我不得不赞同起卡莱尔的说法了。他说,他之所以不愿向我透露太多,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不安”。他是对的。在我的所有疑惑被他解答后,我的不安反倒加深了,脑子里满是沃尔图里们那一张张恶毒的、阴险的、狡诈的嘴脸。可我还不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介人类。弱小、浅薄、无知的人类。受物种能力所限,我既不能替他解忧,又不能替他分担。我只能被困死在愈发深重的恐惧里,内耗在无穷尽生长的负面情绪里,被动地等待阳光照临,或是被腐土掩埋。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对吗?”我记得我这样问他,“实际上,阿罗的要求里,还包括爱丽丝和爱德华?”
他是这样回答的:“假如我让爱丽丝和爱德华知道了沃尔图里真实的要求,你觉得,按照他们的性格,他们会选择留在福克斯吗?”
他的言下之意是在告诉我,他之所以选择欺骗,是因为他不想让阿罗亲眼见识到爱丽丝和爱德华的能耐。
这让我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于是我又问:“那你该如何向阿罗交代?”
我记的很分明。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光亮奇异地亮起,像每年一二月份时,盘旋在苍白天空里的北极光那样绚丽。他脸上神驰着一种落子无悔的怡然,就像一个满身伤痕的人在回看他闯过的刀劈斧凿、爬过的尸山血海。
“你不会有事的,贝拉。”他只是这么说,“你会平安地回到福克斯。”
那你呢,卡莱尔?
但我没问出口。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应该是处于什么程度。他可能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阿罗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除非那一刻真正到来。这就像抛硬币。或许当我们从福克斯出发时,硬币就被抛出了;又或许是他选择烧毁信件时;信件寄到他手里时;信件从阿罗手里寄出时;沃尔图里发现我的存在时;沃尔图里开始关注维多利亚时……
硬币即将落地。伊莎贝拉·斯旺,你选数字,还是图案?
在硬币落地之前,我哪个也不想选。
卡莱尔不再向我掩饰他和简的见面。于是我发现——这个**岁的小女孩吸血鬼简直把24小时时间都奉献给了桑丽诺酒店。她来访得愈发频繁:最初一两天,她每天最多来两次;后来,增加到三五次;现在,每隔一两个小时,她就会差人来问: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一句不温不火的“快了”。
我曾数次目睹过他和沃尔图里卫兵交谈的光景。后者永远是高高在上、咄咄逼人,而他却永远充满耐心,很多的耐心,极其多的耐心,多到我想揪着他的耳朵咣咣打他几个耳光看他是真不会发脾气还是把满腔怒火都忍在肚里。但——弄巧成拙地,或者说如他所愿地,几个来回过后,他“极有教养”的态度居然收服了好几个卫兵的敬誉。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白天,在桑丽诺以无穷无尽的耐心应付前来骚扰的沃尔图里;晚上,不见人影。我没有去过问他的行踪——在这件事上我自认为我相当知趣。实际上,我没有必要知道他在做什么(即使知道了也难以理解),我只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去做,就足够了。
但这样的想法很快让我后悔了。
大概是在我们来到沃尔泰拉的第六日(或是第七日?)傍晚,在例行的夜出前,卡莱尔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竟在他脸上发现了罕见的……疲色。这样类似的情形在我的记忆里只发生过一次——那就是去年我在福克斯医院初见他的那天。他把他手里的一大卷东西铺开在桌面上,招手让我凑近看。
——是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的正下方,是一行稍大的标注:
“普奥利宫”。
这是他的字迹。
我瞪大了眼睛。
“阿罗的耐心即将耗尽。我预计,我们与他的会见将在明天或后天。”他开口道,“贝拉,为保险起见,我要你在进普奥利宫之前,记住这张图上的全部信息。”
他止住,似乎是在给我留出足够的空挡来消化吸收。安静了一小会儿后,他以一种十分明显的宽慰的语气说道:
“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不一定会用到它。能记多少记多少。”
我没有立即对此表明我的态度。因为挤满地图空白处的那数量庞杂的旁批暂时勾住了我的目光。我盯着左下角的一行小字——一个红色箭头正从地图里的某一处由两条虚线画成的通道拉出、指向它。他写这段文字时,似乎因为时间匆忙而笔画潦草:
【地下暗道,顺序编号09,建成于1937年,长度1238英尺76英寸,均宽7英尺,可通往位于一楼的主会客厅和普通卫队更衣室,侧壁无暗门,通道内无哨卡,不宜用于躲藏】
我接着看临近的另一段小字:
【暗室,顺序编号24 ,建成于1869年,面积121平方英尺24平方英寸,与暗道27连通,门口无哨卡,电子门锁密码:9628】
还有别的:
【下水道,顺序编号13 ,长度5657英尺,均宽12英尺,连通餐厅和瓦莱河,通道内三分之二处有铁栅阻拦 ,有哨卡,值守人数:3 ,轮换时间间隔:6小时,轮换空窗期:4-11分钟】
【普通走道,顺序编号67 ,有流动哨卡,巡逻人数:21 ,巡逻时间:23:30-6:30 ,巡逻空窗期:17-26分钟,无轮换】
……
我抬头,迷茫地看着他。
“形势比我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是吗?”我木然地问,“你一直拖着他们,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去摸清这些?”
卡莱尔朝我的方向走近几步,把一只打火机塞到我手里。“在你确定已完全熟记这张图后,最迟在我们去见阿罗前,”他替我把脸颊旁一缕垂落的发丝撩至耳后,“烧了它。”
他的身后是一阵清风。那缕头发又松垮地从耳边滑落。我看着手心里的打火机,转身去看窗口——被吹起的窗帘正毫无生气地下飘,窗子里,夕阳辉煌而壮美,红色的霞光腾起在素净的云彩间,像血沫浮在白骨上。
……
次日,前来催问的沃尔图里迟迟没到。我让萨拉给我冲了一杯卡布奇诺,隔着雨幕和玻璃墙,面朝街道坐下。街上吸血鬼的数量和出现频率明显高于往常。一小队一小队的卫兵在破碎的大雨里嗖嗖穿行,几条整齐又笔直的水痕在路面上突现,又被下坠的雨水抹掉。
我看见三五个卫兵,零散地停歇在桑丽诺的门口。
“三十七个!”一个端在台阶上的吸血鬼对他的同伴感叹道,“想想吧——三十七个!大半年的积累下来的战果,一夜之间,全没了!”
“很多人会因此而跑断腿。”另一个吸血鬼同样在台阶上蹲坐下来,“塞西莉亚,我姐姐,今天凌晨又跟着德米特里出城追捕逃犯了,真见鬼——”他狠狠地“呸”了一声,“——昨晚她才刚回来!你们有见过长达六个钟头的‘休假’么?”
“……六个钟头还算好的。埃尔托——埃尔托你知道吧?就是上个月十八号差点被发狂的新生儿拧断脖子的那个——”
“怎么?”
“出事前一个小时,他的告假申请才获了批准!出事后,地牢那边缺人手,又把他给安排了进去。他和他老婆的蜜月计划泡汤第三次了。”
他们都哄笑起来。
“地牢?”有人问起来,“是地牢出的事?我一直以为是在抓捕回城的路上给逃掉的。”
“我听我们队长透露,是个前两天刚被调进地牢的倒霉家伙,对什么都一知半解,这才把人放跑了。”
“主人最近的脾气都算不上好。他可真不走运。在这个时候出事,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是走不走运的事?自己给自己捅娄子——这能怪谁?”
“对……这能怪谁?”有哂笑的声音传来,“那个倒霉蛋叫什么来着?傻乎乎地弄出这种事故……以后我得避着走——假如主人愿意留他一命的话。”
“我见过他几次,他看起来也不傻。”有人回答,“他叫艾德里安·伊斯顿。我们都叫他艾德里安。”
【让我来看看有哪些跟我一样只看过电影的憨憨对德米特里这个人完全没印象】
以下内容摘自《暮光之城官方指南》(吐槽一句,《官方指南》这个翻译好垃圾,一股机翻味儿)
德米特里:
特殊能力:他是老练的追踪者,并能捕捉到他人大脑中的精髓,像远方飘来的气味那样跟踪他们。
个人历史:德米特里是沃尔图里卫队的永久成员,也是沃尔图里家族所有重要使命的组成部分(你看看这个句意表达得多生硬)。尽管追踪天赋比任何一种特异功能都更常见,德米特里到目前为止是吸血鬼世界中最著名的追踪者。除了强大的精神盾牌这种很少出现的例外,德米特里的天赋无法阻挡,并使沃尔图里家族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任何人。德米特里一旦身体接触过那个人就能联系上目标,或者从过去他们遇到的任何人那里选定这个人的踪迹。
(真的难以相信这就是官方设定的翻译水平, 一种阅读英文文献的枯燥感扑面而来 ,这是怎么做到把这么有趣的设定讲成IEEE论文的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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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卡莱尔过于牛|逼从而觉得情节离谱的宝儿走评论区讨论。
《官方指南》里说:“吸血鬼的身体和精神能力远远超过了人类,他们的思维比人类大脑能企及的程度敏捷数倍,所有吸血鬼都记忆力超群。”
所以我个人觉得……也不算离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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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The Map 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