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来临时,父亲口中的客人终于打来电话,表示十五分钟后会准时到达。
梅森先生挂完电话后亲自检查了爱德华的仪表,他亲手替爱德华整理领结,这也是爱德华记忆中,父亲最后一次替自己整理领结。
或许是为了让一家人表现的更为得体,很少谈论别人家事务的梅森先生,主动向自己的妻儿“透露”了一些客人们的信息。
他说,“我希望你们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表现的更正常,更冷静一些。卡伦医生和他的妹妹容貌十分出挑,但他们并不喜欢只被人关注这一点,尤其是卡伦医生的妹妹。那位女士,她有些不同,可能会出乎你们的预料。但相信我,他们是我见过最为得体、最为优雅、品性最为高尚的年轻人,能在家里招待他们,是我们的荣幸。”
原来,卡伦兄妹继承了他们姑祖母的遗产并决定搬来芝加哥生活,他们委托梅森律师帮忙处理一些法律流程上的小插曲。
从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后,华人在北美的社会地位和生存空间被不断压榨,有着典型华人面孔的乔伊斯在嫌弃了几百年蛮夷后,突然被蛮夷嫌弃了。
乔伊斯只能再次使用了卡莱尔同父异母妹妹的这一身份,并且再一次结束了独居生活返回卡莱尔的身边。更麻烦的在于,当他们在“例行”通过遗产继承形式转换新身份时,乔伊斯遭遇了“特殊对待”,理由同样是她的华人面孔。他们明面上的财产并不多,但这一环节对于他们融入新的人类社区非常重要。他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让人类信服的合法身份。
从世界大战爆发后,乔伊斯和卡莱尔第一次对人类社会产生了畏惧。热武器的产生,让他们意识到,□□的脆弱迫使人类变成了最懂得毁灭的物种。他们不得不承认沃尔图里在千年前的智慧——血族作为极少数,必须懂得隐藏。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卡莱尔找到了芝加哥最优秀的律师之一梅森先生。他们也顺利的在梅森先生的帮助下,完成了所有的遗产继承手续,包括乔伊斯应有的那一份。卡莱尔同乔伊斯商量后,索性决定聘用梅森先生作为这一代的家族律师,并以梅森先生良好的口碑为背书,顺势搬来此地居住。
梅森太太开始变得紧张,她检查了自己的妆容,然后又检查了餐厅里所有的餐具是否摆放到位。这一次,换□□德华来宽慰他的母亲,“妈妈,别紧张。你看你折的餐巾,芝加哥找不到更好的手艺了,你说它们是真的天鹅也不过分。”
门铃响起的时候,离刚刚那通电话恰好过去了十五分钟。爱德华站在母亲的身侧,同样在克制着自己的好奇与紧张。他的父亲一向要求严格,也从不会为了金钱将自己的审美和道德标准放低,所以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父亲格外重视、毫不吝啬夸赞之词呢。
门打开时,爱德华首先留意到的是门外的天空,天空快要踏入黑夜,它呈现出一种宁静的墨蓝色。
紧接着,是一位金色头发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年轻的卡伦大夫。他的确如同父亲所说的,美貌只是不值一提的优点。明明同样简单常见的动作,取下帽子,微微俯身致意,在他身上,却流露出将人立刻分出高下的贵气。
再然后——竟然是一位黑色长发的东方女性。她实在是——爱德华发现自己的语言,竟然无法去准确的形容她。爱德华终于明白,父亲的提醒是源于何故。一整晚,他都希望他做到了父亲所要求的基本体面的平静。
“看起来,他有些害羞。”在夸赞完梅森太太叠的餐巾后,卡伦小姐忽然开起了玩笑。她成功的化解了梅森太太的紧张,两人一同谈论着关于厨房关于家务,还有关于爱德华的一些趣事。
“得益”于殖民时代的到来,如今乔伊斯并不需要刻意的去解释自己同卡莱尔为什么会是“同父异母兄妹”,哪怕她有非常明显的华人面孔,但她同卡莱尔一般优越的容貌、优雅的举止,再加上几乎一样的浅金色瞳孔,使得绝大部分人类可以非常迅速的接受这个奇怪的设定。
卡莱尔也非常喜欢梅森家的这个小伙子,对于人类而言,这也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他耐心的询问爱德华的课业,询问他的职业规划。
爱德华有些心不在焉,故而十分直白的回答了他的真实想法,“我爸爸希望我成为一名律师,妈妈则希望我于此同时能把钢琴弹好,至于我,我想参军。”
原本愉悦的用餐氛围陷入了尴尬的安静,这是梅森先生第一次得知自己儿子的真实想法,他很尊重也很理解儿子的意愿,但最好并不在这个场合。
梅森太太则充满了忧虑,她担心丈夫责备爱德华的失礼,更为了爱德华始终无法放下参军的想法而发愁。
“很遗憾,我并不像你们年轻人这样喜欢战争。但更遗憾的是,我同样知道年轻人是从不听劝的。”明明同样年轻的卡伦小姐却说出了这样“老气横秋”的话,不过她极为巧妙且迅速转移了话题,她看着爱德华的手,同梅森太太说,“容我冒昧,他有一双很漂亮的适合弹奏钢琴的手,您一定已经将他培养成了一位出色的钢琴演奏者了,不是吗?”
这样的直白的称赞却让梅森太太十分受用,一瞬间她所有的忧虑都已散去,她像欣赏着自己最为满意的“作品”一样的注视着爱德华,更像是一种喃喃自语,温柔且坚定的回答着,“他是个好孩子。”
晚餐结束后,梅森先生同卡莱尔坐在会客沙发上,不免俗套的聊起了战争,这场看似远在大洋彼岸的战争实则影响了每一个人。而一年后,更为可怕的风暴,将以最为无情的方式,残忍的掠夺他们。
作为一位未成年人,爱德华尚且没有资格参加卡伦先生和父亲的交谈。他不得不安静的坐在那里,陪着母亲同这位优雅的卡伦小姐聊着去哪家裁缝店做衣服、去哪家肉铺采购。忽然,卡伦小姐留意到了钢琴上的琴谱,她依旧先看向了梅森太太。
即便卡伦小姐未曾明说,但梅森太太读懂了她的眼神,她请爱德华演奏一曲。爱德华也顺从的坐在钢琴上,他翻开下午博纳诺夫先生送给自己的琴谱,开始演奏德彪西的《月光》。
卡莱尔同梅森先生也走了过来,他们安静的倾听着爱德华的琴声。
一曲完毕,卡莱尔看向已经站在窗边注视着窗外的乔伊斯,“乔,今天有月光吗?”
“卡莱尔,感受月光,并非只能够通过双眼。”
将要告辞时,卡伦小姐提出能否看一下刚刚爱德华使用的琴谱。她依旧是询问梅森太太,这让爱德华有些不开心,就好像自己在她的眼里没有资格存在一般。
爱德华还是取来了琴谱,他不忘同卡伦小姐解释,“这是我学校里的一位老师刚刚送给我的,科纳诺夫先生。”
卡伦小姐抚摸着琴谱,她纤细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页,她念着上面用法文写着的一句诗,“我梦见绿的夜,在眩目的白雪中。”
那个晚上,爱德华的确做了一个梦。
月光变成了温柔的绿色,大地被白雪覆盖,一个东方女人站在绿色和白色之中,她黑色的头发垂直脚踝处,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那是爱德华最美好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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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感受月光,并非只能够通过双眼(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