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人类混居在一块儿总是要麻烦一些，因为按照正常人类的行为习惯，现在乔伊斯该告别卡莱尔并返回自己居住的旅馆。
来的时候她特意单独开来了自己的车，这样，她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独自返回。她同爱德华约好明天早上碰面的时间，还不忘提醒对方，“我希望你是位守时的绅士，明天早上八点，不要早也不要迟。”
半个小时后，乔伊斯到达了约克太太的旅馆。今天依旧没有新入住的客人，约克太太不知道去了哪里，埃里克正玩着游戏，他匆忙看了一眼乔伊斯，手里的动作还在继续，“你回来了维昂小姐，看来我可以早点打烊了。”
乔伊斯同埃里克打了招呼，象征性地从糖罐里抓了两粒水果硬糖，“晚安，年轻的约克先生。”
埃里克有些羞涩，他把头埋的更低，声音也不大，“谢谢，不——不对，晚安。”
乔伊斯想着自己即将入住的新家，她希望明天能在西雅图采买好所有必要的家具，对了，她还需要单独再购置一台台式机电脑。然后她开始想念自己在玫瑰小镇的那幢房子，那个住了七年多的家，那些鱼、那些植物，是赶在冬天来临前将它们搬来福克斯，还是干脆再等到来年的春天呢？她真的有机会再回到玫瑰小镇的宁静生活吗？
“维昂小姐，你回来了？”康纳·凯恩的房门敞开着，他正坐在门口收拾东西，既然签好了房屋租赁合同，他也想尽快搬走，只是这样一来，他见到维昂小姐的机会是否会变少。
乔伊斯朝他礼貌地笑着，在经过他房门口的时候，不经意瞥到了一页被风吹开的文件，上面的照片——
她停下了脚步，问康纳·凯恩，“凯恩警官，听说您刚来福克斯不久？你看这里总是在下雨。”
“叫我康纳就行。”康纳·凯恩扶着门站了起来，他回答乔伊斯，却只敢把目光停留在她被雨淋湿的肩膀处，“我一直怀疑福克斯的天空缺了一块儿，否则怎么会这么频繁的下雨。我来这里差不多有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快赶上之前在西雅图一年的降水量了。”
“西雅图吗？那您在西雅图生活了很久吗？”
“除了参军的那几年，我一直都生活在西雅图。你是想要去西雅图转转吗？这里离西雅图也不算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导游，我知道哪里有——”
乔伊斯摇了摇头，她看起来颇有些歉意，“我似乎总是需要拒绝您的好意，这多少让我心怀愧疚。”
“乔伊斯，我可以叫你乔伊斯吗？”康纳·凯恩有些忐忑地看向乔伊斯，他带着一种征求的口吻说，“就当做你对我愧疚的补偿，你叫我康纳，我叫你乔伊斯，可以吗？”
“万一我刚刚的‘心怀愧疚’只是在开玩笑呢？”乔伊斯笑了笑，然后返回自己的房间，“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不会下雨，希望如此，早些休息吧，康纳。”
***
天气预报的确很准，今夜无雨。
乔伊斯在决定前往福克斯时，就正式提交了辞职申请，今夜，她也完成了所有的交接工作。
这几年一直同她保持线上联系的远在东方的那位同事，在最后一封公事邮件中留下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并且真诚地邀请乔伊斯，“维昂小姐，如果有计划前往东方作客，请一定联系我。”
东方吗？乔伊斯压根不敢去想这件事情。光是回到七十年前待过的地方，就让她的内心难以平静，更何况是离开了数百年的故土呢。那些历史记载里，她的祖父、父亲、叔伯兄长们，被简单的一句话写下。可至少，他们被记下了。而其他的族人们呢，她的母亲、她的姐妹们呢？
没关好的窗户将风声漏了进来，乔伊斯在这风声里又一次听到了鲨鱼咀嚼食物的声响。她觉得成为吸血鬼唯一的好处，就是她不再需要咀嚼任何食物，她不必担心那样可怕的声音从自己身体中产生。
乔伊斯没有过多地放任自己的思绪，她重新打开网页，开始搜索刚刚在康纳·凯恩警官那里，匆匆瞥到的，西雅图这几年的一些悬案。
珍妮纺纱机被发明的时候，卡莱尔兴致勃勃地同乔伊斯说，人类将进入一个崭新的时代。
他们用吸血鬼的漫长岁月，见证了这几个世纪以来人类科技的进步，从第一台珍妮纺纱机到第一台蒸汽机。在电灯泡被发明的时候，乔伊斯非常担心，她害怕这种人类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灯光，会彻底摧毁给她带来安全感的黑夜。她一直记得，她是怎么样“如临大敌”地用颤抖的手在黑暗的房间中，第一次打开电灯泡。
也是从此以后，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关注人类最前沿的科技。毕竟，同正常人类相比，她有两倍的时间并且几乎不需要休息。现在的乔伊斯可以算得上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网络黑客，这也给她在人类社区生活中提供了非常多的便利之处。同卡莱尔他们花钱找人做假证相比，乔伊斯更加信赖自己的“手艺”。
根据她所查询到的信息，西雅图近五年来出现了一些诡异的人口失踪案件。这些失踪人口，总会在消失的三个月后，被发现支离破碎的残肢。但最奇怪的是，这样显著的可以被关联的信息，像是被人为操控一样刻意压下，这些失踪碎尸案甚至没有被并案调查。就连一向喜欢这些惊悚新闻的媒体，都默契地保持了缄默。只除了一位撰稿人在自己的博客上，建立了受害者名单和一篇指向“变态连环杀手”的文章。
乔伊斯点开那位博主的主页，然后又花了点时间找到了他在现实生活中的姓名和地址。
忙好这一切后，天也亮了。她换了身运动服，决定在又开始下雨前出门走一走。
刚打开房门，她遇到了同样一身晨跑打扮的康纳。
似乎再拒绝康纳就会有些失礼，再加上，乔伊斯的确想问问西雅图那些案件的信息。她总有一种预感，这不太像人类的手笔，更像是自己的同类。如果真的是同类的话，她得在沃尔图里之前解决这个麻烦。西雅图离福克斯太近了，她不能容忍这样的风险。
康纳没有想到，乔伊斯只是看起来比较文弱。这半程小跑下来，她是脸不红气不喘，气息匀速的如同一个假人。
“乔伊斯，你是每天有晨跑的习惯吗？”因为下雨的缘故，康纳自己都好久没有锻炼了，他呼吸有些急促，“以前西雅图警局每年都有双人拉力赛，你一定得当我的搭档——当然，如果你愿意——当然，如果我还能回西雅图。”
“听起来，你并不是自己主动来的福克斯，是在西雅图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乔伊斯终于等到康纳主动提到了西雅图。
“我没有说福克斯不好，这是个很友善的小镇。但是——西雅图是我的家，我应该守护好我的社区，我还有一个妹妹，她今年读八年级。”或许是话题有些沉重，康纳停下了小跑。
乔伊斯也十分配合，她的话语非常善解人意，“可能做哥哥的总是要担心很多，卡莱尔就是常常如此，他总是担心我出门遇到危险。他很唠叨，就像一个被迫害妄想症患者，我独自在家的时候他担心有坏人会入室抢劫，我晚上出门的时候他又担心我被什么变态给绑架了，可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变态。”
“乔伊斯，听我说——”康纳拉着乔伊斯的胳膊，这样冰凉的感觉让他有片刻的错愕，但很快，他十分严肃地看着乔伊斯浅金色的眼睛，“这个世界很危险，这并非是危言耸听。在西雅图——可能你哥哥卡伦大夫是对的，在西雅图——”
就在乔伊斯很期待康纳接下来要透露出一些关键信息的时候，一个不太记得守时的人出现了。
“早上好，我还不知道你还需要晨练。”爱德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他也穿着一身灰色的连帽运动服。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将正拉着乔伊斯胳膊的康纳·凯恩警官撞到一边。
乔伊斯很努力地不去留意到康纳吃痛的吸气声，她看向爱德华，“现在才7点。”
“绅士应该提前赴约，并且知道如何保持距离。”爱德华拉着乔伊斯走到他停在路边的沃尔沃，几乎是将乔伊斯塞进了副驾驶，还顺便将安全带也替她系好了，“天气有变，快出太阳了，我们得在阳光出现前离开福克斯。”
这还的确是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乔伊斯只能从车里同还没反应过来的康纳挥了挥手。
***
福克斯到西雅图大概需要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的车程里，爱德华充分体验到了乔伊斯的新歌单。他甚至开始怀疑，到底谁才更加“老古董”一些。
他想起了在柯立芝繁荣时期的乔伊斯。
那时卡莱尔和埃斯梅刚刚成婚，为了给他们这对新婚夫妻留下足够多的蜜月时间，他这个正处于“叛逆期”的吸血鬼被正式移交给了当时独自住在纽约的乔伊斯。
那时，乔伊斯住在长岛北岸一幢都铎式风格的小屋中，并且同人类保持着对于吸血鬼而言难以理解，或者说难以做到的“亲近”相处。卡莱尔始终无法相信，她居然雇佣了一对叫做奥马利的爱尔兰老夫妇帮她打理花园。
奥马利老夫妇对乔伊斯一直保持一种冷漠的恭敬，但对爱德华这位年轻人却总是格外热情。在那段时间，爱德华不知道被迫吃下了多少压根消化不了的人类食物。奥马利太太时常劝说爱德华，她希望通过爱德华，能劝说固执的维昂小姐改掉昼伏夜出的不良生活习惯。
但每当夜晚来临时，固执的维昂小姐依旧会换上正流行的Flapper风格连衣裙和一顶钟型帽，亲自驾驶着她的那辆林肯牌汽车，载着爱德华进城。
爱德华跟着乔伊斯走进一间又一间爵士酒吧，他被乔伊斯介绍给她的人类朋友们，音乐家、画家、作家，还有一位最受乔伊斯尊重的有些古怪的科学家。
那些人类朋友们不同程度地喜爱着乔伊斯，这些自然躲不过爱德华的读心术。他们总是带着一种看待小孩的眼光，带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长辈式的温柔称呼爱德华为“漂亮的艾迪”，又或者是“羞涩的艾迪”。爱德华非常讨厌这样的称谓，但每每这时，乔伊斯总会挽着他的胳膊向对方强调，“别捉弄我的爱德华。”
这也是爱德华最喜欢的称谓。
只是很可惜，作为吸血鬼，他们看似长久的生命，注定只能短暂地拥有这些美好的时光。
“你在嘲笑我的歌单吗？”乔伊斯看着失神傻笑的爱德华，不得不提醒他好好开车。
“没有，我只是有时候会忘了，你其实很新潮。”爱德华把歌单的时间调整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你还记得吗？当时你教我开车。”
“作为回报，你撞坏了我的一棵树和车窗玻璃。”乔伊斯将音响的声音调高，“而且，你总是跳不好查尔斯顿舞，你可是个灵巧的吸血鬼啊，我们羞涩的艾迪。”
“乔！”爱德华可不希望从乔伊斯口中听到八十年前自己所厌恶的昵称。
“好了，我只是在恪守传统的同时探索新鲜的潮流。我想，这两者并不冲突，你觉得呢？”乔伊斯哼着当年她最喜欢的一首曲子，车外的天气有些阴沉，但对他们而言，这是最好的天气。她看着逐渐减少的森林和越来越多的车辆，“那些都埋在过去了，不是吗？”
爱德华握住了她的手腕，什么也没有说，很快又松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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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只是有时候会忘了，你其实很新潮